第330章 逆流而上
猜测或许是此地信号不佳,他转而呼叫向不系舟号,并得知不系舟号现在因为检测到有船只靠近却不见其影,于是移动了位置。
在将新坐标同步给余挽辰的同时,洛缇斯也向其告知了他们现在也联系不上时云舒的消息,并顺带再次发出失踪者名单。
这次名单上只有时云舒,因为苏梦凉并没失联,她说自己刚从封控区那边救了个人,还准备把人运回最近的飞船——不系舟号——进行救治。
“不系舟号检测到有船只靠近,但你们什么都没看到?”余挽辰隐约意识到了什么。
“对。用任何模式都看不到任何东西,但船只就是检测到有飞船靠近。”
余挽辰猜测:“那也许是我们之前陷入中空地带时的飞船。”
“……啊?”
如此说来,如果说之前他在中空地带时,所乘坐的飞船检测到有不明飞船靠近,但他却看不到对方来船,如今不系舟也遇到了相同的情况——那么当初在天秤中转站,那个拐子声称自己在中空地带瞧见过时云舒,理论上当时时云舒也该看到那拐子了才对。
但之前陷入中空地带的那次,时云舒上船后并未提及这件事,那次时云舒很可能并未看到那个拐子。
也就是说,或许拐子看到的并非是第一次陷入中空地带时的时云舒,而是这一次(甚至更久之后)进入中空地带的时云舒。
刚巧这次时云舒也在搬运维生舱,他现在还失联了——
说起来,那拐子当初似乎只说自己在中空地带看到了时云舒,却并未提及时云舒之后怎么样了。
会怎么样呢?难不成就只能等着陆鸿影不可知的不知何时会抱起小石头的呼唤?
那人会不会就这样飘在这片空虚之地,如此游荡直到成为幽灵——
余挽辰无法抑制这般可怖的想象,顿觉一阵毛骨悚然,一股子湿冷寒意顺着脊梁骨爬上又爬下,像条不懂事乱窜的蛇。
他真不该让那人落在自己视线之外的地方,那家伙总会一个不小心就不知去向。
身边的飞船打印机仍在运转,填充材料里混有“红豆制品”,但这一切对余挽辰的影响远不如之前被高浓度缓解剂偷袭时要来得大,灰门在这地方是可以出现的——但此地人多眼杂,而且大型机械设备众多,让时云舒穿过灰门来到这里并不安全。
想了想,余挽辰拨通了苏梦凉的私人频道,问她现在在哪。
另一边,在不可知的某处时空乱流终点,时云舒看着自己用外骨骼固定住的那只维生舱,默默将周身能打开的指示灯全打开了。
这会让他看起来更显眼。也会让他觉得周遭没那么黑得没边——他查看了氧气含量,还够他使半天多。十四小时,或许他能在这期间找到什么办法回去。
他试探着,携着那倒霉维生舱,试图将其往某个方向推去。
某一刻他又感到手指发麻,一阵眩晕,那是一种如同被人忽然推下万丈深渊般的失重感。这一次他有了经验,咬牙顶着那股子眩晕启动了外骨骼,逆着“坠落”的方向拼了命地向“上”使劲“游动”。
他现在在外人看来真是怪极了。就好像他正在一条不可知的无形的湍急河流中游动,试图游回自己的起点,却只能堪堪使自己留在原地。
也就是在他奋力“游动”的同时,他忽然感到一束光短暂地照到了自己。
他下意识看去,看到了一条飞船。
短短数秒间那飞船出现又消失,他几乎瞬间就意识到了那是什么——那是很久之前,在天秤中转站里,那个声称认识自己的拐子。
好。真棒。现在又一个事件完成闭环。
可他现在该怎么办?
坠落感消失。时云舒固定住那只可怜的维生舱,那可怜的奇奇星人——这种时候他倒是冷静,手不抖了呼吸也稳定了,只专注地想该如何获取一丝生机。
奇奇怪怪的情况他遇到过不少。虽说总有更诡异的事撞在他身上,但总会有办法的——连之前那样可怕的黑暗漂流他都熬过来了,不是吗?
他一边想着,一边将双手脱离出外骨骼,试探着在半空摸索——就像在试探一条河流的走向和温度。
很奇妙的,他的确能感到有什么东西滑过双手,给他的指尖带来一阵颤栗和麻木,像是被电了。
但这不是将他冲至此地的河流。这个“手感”不对。于是他向另一个方向伸出手去,试图寻觅那种拉升感——不。这个也不是。那边没有,得向更远处……
他像个疯子一样在黑暗的真空中不断挥舞双手,试图寻找一条很可能已经干涸的“时空长河”。
这真的很扯。
但话又说回来,他还能怎么办?他想不到其他方法了。俗话说尽人事听天命,那么至少先尽人事——
冷不丁的,他忽然感到有什么东西拍了拍自己的肩膀。
回头看去,他见到了一根枝条。
长长的,不知自何处延伸而来的枝条。
它的外形与他曾在老家蓝星见过千万次早已熟视无睹的路边绿化带没有任何区别,只是长得更长更大,没有人为修剪痕迹,并且枝叶间流淌着某种金色的反光的东西,看起来就好像内里融杂了某种流动的金属。
枝条在不知多少“河流”间穿梭,它的样子看起来是间歇闪烁变幻的,有无数形态各异的虚影闪现其间,某一刻它的身影变得非常闪亮而僵硬,那是一种不同于金子的金色——是愚人金。
在很久之前的某刻,它枝头还挂过一只黄铁花圈。
——是卫矛?她为什么会在这里?
四处不见黄金城的影子,只有这孤零零的一根枝条无限延伸,一直长到真空中都仍诡异地存在着、浓绿着。
而后顷刻间,那孤独的长长一枝浓绿猛然在时云舒眼前如烟花炸开般增殖、绽开,无数浓绿大叶令人应接不暇地冒出来、冒出来,挤占他的全部视野,让人眼花缭乱,它就要变成绚烂的只有在万花筒中才能窥见的图案——万花筒,他面前有着多么巨大的一只万花筒?
他看到海葵、沼泽、大蛾子、金色的云、一座山、一个家,越到边缘越是闪闪发亮,妖异的金色纹路蛇一样地扭动着缠绕着吸引着人的一切注意力,耳边不断响起痉挛的激烈的跳跃的钢琴声,一种致人晕眩的抽离感悬在上空,仿佛要将人的灵魂都吸入其中,再注意不到周遭一切。
他感到自己在融化。宇航服在融化、外骨骼在融化,全世界都在融化,只需轻轻摇晃搅拌大家就要变成不分彼此的混杂交融的一团,他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了,哪里都没有他,哪里都可以有他——
拼尽全力咬破舌尖,那一点尖锐痛觉刺醒了他。他猛然操纵起外骨骼,将自己与维生舱一同向后推向远方,转过身拼了命地远离此地。
几秒钟后,等他再回头看去,那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只有遥遥的一点车轮般的闪亮亮的影子闪过。
那不是卫矛吗?
好狡猾。
或许那只是黄金城迷惑人的招数,就像人招猫逗狗时手中摇摇晃晃的狗尾巴草。
他看着那车轮遥远的影子,一瞬间愤怒至极——似乎他的整个人生都在被命运戏耍,从出生那刻起冥冥中就与天空城脱不开干系。
什么中空地带、时空乱流、愚人金城,这*的人生荒唐的世界,只叫人想大喊大叫、破口大骂、破坏一切。
也就在这时,他指尖忽然感到一股熟悉的、将自己“冲至此地”的“河流”般的东西,一股时空乱流。
刹那间他恍然意识到刚刚那究竟是什么——那的确不是卫矛。
或者说,那不止是卫矛。
那是很多很多人纠结缠绕在一起的微薄灵魂,他们在用尽全力试图以他们已无法令人类理解、承受的方式与时云舒对话。
那是他久远的伙伴。
那些遥远的人们驻足于旧时光,已经完全不成人形,失去原本的言语,倒在他们或许喜欢或许厌恶的探索过程中,被埋葬在远离家乡的地方——但即便如此,在这时空混乱之处,在不知何年何月的黄金城里,遥远的幽灵们拼尽全力,帮助了他。
就像上一次,他与余挽辰困于黄金城上时一样。
他们知道他的困境。他们与他打了招呼(虽然这险些令他失去意识)。他们知道他想回去。他们在这世上并没留下多少东西,残躯都已化作金黄的异形。但在这样的时刻,在这逼近世界边缘、宇宙终点的地方——他们用尽全力救他。
他忽然感到一阵遥远的颤栗,他终于想起在很久之前,当卫矛提起“信念”,他说的是什么了——
他说的是“你们”。
当时卫矛笑骂他好肉麻,楚大旺感动得几乎落泪,说自己婚礼上一定要请时云舒区做伴郎。年龄更小的那几个不做声,但都非常意外,尤其是余挽辰。
此时,车轮般闪亮亮的影子已经不见了,他不成人形的战友们离开了。
时空乱流转瞬即逝,他现在要做的,就是逆流而上,回到自己认为自己该在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