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2章 遗腹子
说到这里,吴二三声音一顿,语气沉下去一点,难得十分郑重地说:“人类男士,生命不是能被你我这样的存在拿捏玩弄的东西,就像时间一样。尽管的确,我现在能让某些东西‘活’也能让它们‘死’,你也的确能让时间倒流。但我不知道你有没有想过——或许。或许。一切最终都不会有任何改变,就像尼木卡终会早死。你让她多活的这些年,于广袤的时间尺度上根本不足为提,大概率全在命运齿轮的误差之内。”
时云舒不言语。他不可能没想过。
这些日子普罗的活尸新闻也是满天乱飞,在一些媒体笔下某种不可知的存在简直成了普罗星新的传说。
传说卡卡滋日落之海深处有个大漠母神,她用肉眼不可见的不死泉洗净沙漠中尸奴污浊的灵魂,赋予其第二次生命,使其头脑灵活、口吐人言,她甚至还能赋予沙石生命——可同样的,她既然能赋予,自然也可剥夺,全在一念之间。
于是人们对此又痴又怕,却全然无人在意在此之前,在很久之前,究竟是谁为了什么而死在了沙漠里。
最后,吴二三又补充了一句:“另外我也是同调查局签过协议的,我不能随便动用我的天贽,不然我又要去坐牢子了。”
所以综上,人死了就是死了。
牙牙听了表情没什么变化,想来这些也早在她意料之中。
“只是出于谨慎问问你。没有别的意思。”她说,“以防万一嘛。”
“之后这里怎么办?”时云舒没了解过当地关于遗产的律法,一时好奇他就问了出来,“你之前被尼木卡雇佣,那之后呢?”
“大体上没什么变化。细节上变化还是不少。”牙牙话讲得含糊。
然后她想了想,忽然一推夕绒绒,把人推得一个踉跄,迫使夕绒绒来到时云舒面前。
“她现在肚子里有尼木卡的孩子。”牙牙讲起这话来倒是完全不含糊,“看在我们认识这么久的份上,之后如果需要打交道,对她稍微好一点。她这个种族会在感到受威胁的情况下吸收胎儿补充营养,刚生下来的都会再吃回去。目前来说,我们都不是很希望这个孩子消失。”
时云舒一时愣怔,语塞一瞬,再一开口时把惊诧咽下,问了句:“打什么交道?”
“尼木卡遗嘱里把遗产姑且分割成四部分,其中有夕绒绒一份。”牙牙说,“这次葬礼申贵荣也来了。听说你们最近和申贵荣走得近,未来瓦伊姆说不准会不会同申家合作,毕竟星际跃迁技术全面铺开是大势所趋,宇宙这么大呢,人们注定需要这项技术,所以我姑且先提一句。”
“那个人不是申贵荣。”时云舒说,“我相信大家能够愉快合作。”
牙牙张了张嘴,她似乎想说什么,却最终把话咽了回去,只一点头,表示知道了,最后递给对方一个星际速递包裹。
时间回到当下。
时云舒将暂别牙牙时对方递给自己的快递拆开,发现那里面的居然是本无字书。很熟悉的一本无字书,应该是之前苏梦凉拜托樵澜给他们寄来的。
在那空白的封面上,缓缓出现四个大字:“好久不见。”
紧跟那四个字后面蹦出个颜文字,也不知它是从哪里学来的:“qaq。”
“我好寂寞。”它继续写道,“在与人痛快地聊过天后,再将我封闭,还是封闭在那样小的格子间里,这样的寂寞比之前那样久的寂寞更加难熬。”
时云舒低头看着无字书,一时间心中五味杂陈。他心说这东西还是当年去找琉阿克的路上捡来的——他救不了琉阿克,后来只救下尼木卡,现在尼木卡也死了。
“所以现在,申贵荣不在了,尼木卡也不在了。”
余挽辰遥遥看向远方的三处火堆,那火烧得旺盛,而火堆中间的棺椁处,牙牙正在试图把猫鼬虫塞到尼木卡的尸体上。
爱宠啃食尸体的第一口将会开启今天的葬礼,但她那边显然进行得并不顺利。
其实就在时云舒被牙牙叫去之前,余挽辰去找过一次牙牙。
他拿着牙牙从前给他们的徽章——这东西当初是因为时云舒救下尼木卡而被牙牙给的,如今被他拿过来,只为求牙牙做一件事。
“什么事?”牙牙倒是并不为此感到意外。虽说这人情往来欠来欠去没完没了,但徽章当初是自己给的,如今被人拿来求办事,她也没有不帮的道理。
“我想请你帮我查查,当年在守卫之城上,来找尼木卡的鲨鱼牙成员当中,有没有人把时云舒救下尼木卡的那件事传出去。”余挽辰言简意赅,“我希望你能帮我查清楚。”
牙牙一点头,她接过徽章,表示知道了。
“所以,你怀疑是我的人有鬼?”余挽辰临走前,听到牙牙说了这么一句。
也听不出她什么语气。被怀疑是正常的,不愿被怀疑也同样正常。他们都理解彼此的难处和无奈,心里有再多怨,到头来也只剩一口气叹出去,再骂上两句。
“如果不是鲨鱼牙的人,那只可能是尼木卡本人。”余挽辰没什么留情面的意思,“无论结果如何,希望你能如实相告。”
如今时间临近午时,原本仪式开始后大家就可以尽情吃喝,不过猫鼬虫不配合,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牙牙也不拘泥于传统流程形式,索性把猫鼬虫丢在那里,喊了机器管家去搬桌子上菜,不要饿到了来访宾客。
铺了坠满珠宝的鲜艳桌布的长桌被绕着三堆火摆成了巨大的等边三角形,只是三角形三个顶点处并不闭合,据说这“象征着生命的无常与出口,以及动态的稳定与失序”,但更大的可能是方便后续工作人员进出,毕竟此时夕绒绒还留在场地中央面对着那只猫鼬虫不知所措。
在这巨型流水席上,对于人类们而言,最大的一个好消息应该就是这里出现了不含鲨鱼肉的人类圈食物。
也就是在人类圈食物这附近,人类们默契地同聚于此。
“我还以为真要吃尸体。”小丰吃得很卖力,他身边现在完全没有什么保镖也没有什么工作人员,因此他显得很放松。
“你吃的每一口饭都是尸体。各种各样的尸体。”时云舒毫不留情地说——虽说他说的似乎在理,但还是有点影响人食欲。
小丰闻言瞪了他一眼,牙齿倒是一点不停。
“官司怎么样了?”余挽辰在旁问了一句。
“早着呢。”小丰咕哝道,“没个一年半载打不完。也可能十年八载。赔个没完没了——”
“所以你跑这里躲着了?”时云舒问。
“我没躲。我只是来谈生意。瓦伊姆把控着通信公司的大头,如果说申老头手里握着这时代一切有形之物穿越宇宙长距离的技术,那瓦伊姆手里就拿捏了在这般广阔宇宙间信息传递的密码。我们搞好关系没坏处。”小丰又瞪了时云舒一眼,“尼木卡死了,瓦伊姆家正是动荡的时候,方便压价。”
时云舒闻言不由咋舌:“你真不愧是申老头的克隆人。”
玩得好一手趁虚而入。
虽说如今小丰也不可谓不“虚”。
小丰继续说道:“现在瓦伊姆的管理人是那个咯哩咕噜噗人,她看起来完全就是个外行,什么都不懂,很适合我练手。”
夕绒绒如今是瓦伊姆家的管理人——至少对外是这样的,那么也就是说,如果不是她杀了尼木卡、占了瓦伊姆的地盘,就是她很可能与尼木卡有了某种形式上的契约关系。
“毕竟你也是个外行。”时云舒说。
小丰第三次瞪他,非常不满:“你到底对我有什么意见?”
他如今这样一张狰狞面庞配合上这样的神情,看起来也是颇为悚然,能够称得上是一种噩梦素材。
时云舒想了想,他像是当真认真地思考起这个问题,却最终只丢出一句敷衍至极的:“同类相斥吧。”
小丰第四次瞪他,然后他抱着自己的盘子转身走远了。
时云舒望着小丰远去的背影,再一转头猝不及防被余挽辰往嘴里塞了口不知名的肉。总归他是尝不出那肉的来历。
虽然尝不出,不过既然余挽辰给他就说明能吃,而且味道还不错。
他把它咽下,又从对方叉子上抢了一块肉叼下来吃。那人见状也张口去咬他叉子上叉着的食物,一时间这场面怀着种格外不成熟又私密的亲昵,好在此处无人在意——直到长桌对面,有人忽然打断了他俩莫名其妙开始的幼稚的打闹。
“嘿。好久不见。”与从前相比称得上是两模两样的夕绒绒抬起自己黑乎乎的爪子打个招呼,它穿着身从前尼木卡会穿的白色衣裳,宽大的、像一只塑料袋。
“好久不见。”余挽辰险些未能反应过来——即便是听时云舒讲过,但面对面见了,他也很难第一时间认出这是夕绒绒。
“听说你们又失踪了好久,前些天刚回来。”夕绒绒一边说着,一边拿了只盘子,在人类食物聚集地开始挑拣些自己能吃的东西来吃,“这短短几个月……发生了挺多事。”
的确是发生了很多事。
无论是于余挽辰他们而言,还是于夕绒绒而言。
据夕绒绒所说,咯哩咕噜噗人会在三十岁左右自然变性,有左有右就意味着这是个不那么确定的事。
按照现有案例,他半年前认为自己至多还有三年的时间才会变性。但是事实上,在某次体检过后,他的医生明确告诉他他很可能没太多时间能当爹了。
其实他当时对这事是没有什么执念的——尤其是在饱经尼木卡折磨利用过后。
人在受尽生活摆布后,往往会产生一种极为无力的释然,并会逐渐失去对一切曾向往之物的追求。
但是尼木卡在得知这件事后,便对他提了个他很难拒绝的条件。
简而言之,她会把夕绒绒的欠款全部还清。作为交换,她要求夕绒绒提供雄配子,她来提供雌配子,最终产生的胚胎将被移植入未来变了性的夕绒绒体内,她们两个会在茂赛缔结法律上的婚姻关系,并且夕绒绒必须签署一大堆协议,保证孩子的出生、存活、成才、继承家业。
如果时间算得好,那么刚好在夕绒绒体内激素稳定下来、可以进行胚胎移植的时候,尼木卡也正好步入暮年。
夕绒绒是尼木卡孩子的父亲,也是那孩子的代孕母亲。
“她说想要个能活得长一点的孩子。咯哩咕噜噗人比茂赛人命长,而我们刚好没有生殖隔离,我在咯哩咕噜噗已经没有牵挂,她也很满意我的身体健康和头脑聪明。”夕绒绒说,“我没有拒绝的理由。我的确曾在她手下受尽折磨,我的痛苦被当做艳景,但是她又能给我一些我的确需要的……
“后来有了孩子,她对我也挺好,一直挺好,真的很好,虽然也可能她是怕我一个焦虑恐慌把孩子吸收,但‘好’是实实在在的。我没办法……我是说,生活就是不断的权衡,不是吗?我现在有了太多从前自己想都不敢想有的东西了。
“这个时代最可怕的一件事,是即便我不想当螺丝钉,也不知道该怎样活着了,至少尼木卡给了我另一种活法的可能……对吧?我不知道我是不是变了,我时常害怕改变,我怕这意味着对过去自己的背叛……”
那一张羊脸怀着深切的茫然看着面前的人类,像在自言自语自说自话,又像在对无形的什么东西解释自我,也可能她只是在试图说服那个毫无主见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