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0章 安卡苕瑞的日记(1)
“芥子历三百一十七年,十一月一日,木铃铃星,天气晴。
好吧。其实我一直搞不明白,这么大的宇宙那么复杂的深空环境,不同地方难道不会有时差吗?
如果是像波嘎咯星那样‘天上一天地上一年’的地方,或者是像迪叉丝星那样‘地上一天天上一年’的地方,那该怎么与芥子历互通呢?
为什么要有一个统一的时间?这不显得虚伪和形式主义吗?我不懂得,不过这样似乎的确是很方便的,所以我也继续用这样的时间来记日记了。
也许下次,我该找个别的什么人,懂得的人,去问一问这件事。
虽然知道这个似乎并不会对我有什么帮助,大概,但是我想要知道,所以我应该去问,对吧?
这是知识,知识是重要的。就像受教育一样。比起学历,更重要的是知识和学习,对吧?
这是我到这个星球的第六个月,也就是这里的,半年。
今天面试的那家公司给了我回复,很遗憾我未能通过他们的第四轮面试,他们希望我能早日找到满意的工作。我也同样祝他们能够早日找到满意的人选,大家真是都有礼貌极了。
我的钱只够继续这样生活半个月不到了。噢,‘半个月’,我已经习惯了当地人的表达手法,真有趣。
这里的季节和霍阿克雷不同,我想念故土,但是也不是很想念。或许我只是在念旧,我是个念旧的人吗?
我对家乡的记忆开始模糊,所以那些记忆变得美好了。
听说半年前——噢——半年前,又是人类的说法——半年前的那个项目,轰轰烈烈的搞得很大,说什么要去‘宇宙背面、世界尽头’,然后很多人就那样失踪半年的那个项目,那些人回来了。
各个星域的各个网站都疯了一样的出现各种关于那个项目的‘一手消息’、‘最新资讯’,天啊,大家简直像闻到溢涟蓖味儿就都疯了的飞驲,好狼狈的鸡争狗斗着追逐着热点,妄图分一杯羹,能多吃饱几顿饭、能吃撑就更好了。
好吧。我又有什么资格嘲讽呢?我连去追逐的能力和资格都没有,还自以为是自己不屑去追。不过是吃不到蜜就说那是鼻涕罢了。
每个人都希望自己是特殊的。想显得很特殊,但又不能太特殊,同时又想被人喜欢。我也一样,但我做不到优秀的特殊,于是我成了怪胎。
不过话说回来,一定要被人喜欢吗?想怎样就怎样也挺好不是吗?又不是只要努力了就会有成果、被认可,那么就什么都不做也可以被原谅吧?是吗?
该死。我又想起沐洲的游行。有什么用?有生之年什么都改变不了。真该死。只有声称代表着‘小体型小配子主义’的商品开始流行,它们的质量是‘普通用品’的一半,价格却是它们的两倍。
这个该死的世界把一切抗议都变作了符号,将一切呼声都转化成了商品和时尚标签!沐洲的男人、普罗的女人,还有我也是!我这个工蜂也是一样的!
这该死的一切严肃都被解构成商品和符号和时尚标签的时代!该死!
我做事总是希望得谁允许!该死!我总怕有什么东西会惩罚我!该死!
这该死的“无人在意”比“引发争议”要更悲惨的时代!该死!
好痛苦。好焦虑。好想死。但或许我其实并不想死?我只是想结束现况、重新开始,因为我觉得现在这一切都太烂了。我太烂了。我太差劲了。一切都。
广播在响。
我想要肆无忌惮地去爱!去创造!我不想永远如此小心谨慎才能活成底线!
接受吧!人生就是毫无意义!你无法达成目的!你的出现并不特殊,你毫无价值!
没有人在意你!你的痛苦挣扎与你的荣耀成就一样无人在意!
啊。听说有些茂赛人会养人类当宠物。
他们对待有毛和无毛的宠物标准真是完全不同。越是毛茸茸的就越肥越好,越是没毛的那自然是体脂越低体型越匀称甚至瘦成衣架子越好。看看那只猫!胖成个球,他们就喜欢肥胖圆润的猫!
到此为止了!认清现实吧!你不年轻了!你没有无限可能,从一开始就没有!你没有无限选择!你根本没得可选!
现在好像不是这地方的旅游旺季,这家旅馆里的人很少。
晚上的时候好像有几个人新入住了,希望他们不要太吵。虽然这地方的隔音不错。
我去拿外卖的时候,看到了对门新入住的那个人类。
我猜那应该是个人类,黑色毛发的,看起来很友好,他笑容很灿烂,他对我微笑——是的,人类的那个表情叫做‘微笑’,我学过。
我没敢回应,我真是太糟糕了,我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回应。想到我的房间那么乱,我愧对任何人微笑。
不过,我又为什么要感到愧疚?即便真的感到羞耻或惭愧,我也不该表现出来!
在这个时代这种东西只会成为他人的武器!针对我的利刃!我不能表现出这些!
并且,我的外卖被偷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灰溜溜地回到房间,感觉一切都糟透了。
天呐。我什么都做不好。我怎么这样差劲?我连面对突如其来的善意都不知道该作何反应,天啊。我的外卖被偷了。怎么偏偏是我?我连外卖都会被偷。我真是太烂了。
啊。太烂了。‘无能的孩子是父母的福报,因为可以永远留在身边’,该死!该死!无能的我!
我不知道过了多久。好像很久,也可能就一小会。我崩溃的时候对于时间的感受变得迟钝。外面好像有点声音,也可能没有。
有很大的声音响起来了。好像是这里的‘火灾警报’。也许有哪里着火了。
好吧。或许‘天意’如此。我认同我的命运。也许这就是我的终点。那么就先到这里。
亲爱的日记,感谢你陪我到最后。
爱你的,安卡苕瑞。”
“芥子历三百一十七年,十一月二日,木铃铃星,天气不知道,因为网络断开了,我看不到天气预报,外面天还黑着。
有人在敲门。但我没有动力去开门。也许是救援人员在筛查有没有人没有逃出去。
我没有闻到烟味,也许火势不大,也许火已经被扑灭,也可能其实发生的是别的什么灾难,不是火灾。不过说实在的,还会有比我的人生更灾难的吗?
也许。有没有一种可能,也许我已经死了?噢。很有可能。我可能早就已经死了。
不然,为什么我的窗子,它突然自己打开了?
好多小小的圆圆的东西不断从窗外飞进来,我好害怕。
我缩在角落里,但完全避不开,那些东西进来得毫无规律!
天啊。好可怕。这东西砸到头好痛。阿梓。我想回家。我知道你不喜欢我,大家都不喜欢我,没有人会喜欢突然多出来分走自己养育者精力和金钱的小东西,自己还得去照顾它。你对我说过自己的恨与厌、爱与怜,我知道我们同样痛苦,却又同样无辜。
我们做了什么,我们何以至此呢?
以前格鲁说,传说暮亚垒地堡十三层是循环地狱,会惩罚一切不珍惜时间的人反复度过自己最煎熬的时刻,还会有无数从天而降的冷却岩浆不停砸向受审者的头。或许这就是了。
我接受我的命运。
但话说回来,这不奇怪吗?人写故事,人信故事,信众聚集,成就信仰。我们何以如此崇拜他人的故事?这不荒唐吗?别人能写得暮亚垒地堡,我怎么就不能写一个朝中散天城?
老天啊这太痛了!为什么砸来的冷却岩浆越来越多!
我朦胧的杂色的记忆又开始闪回了。我讨厌。
如果再有岩浆砸到我的头,我就要跑出去了!哪怕开门之后还是同样的场景,我也要去试一试了!我真的要试一试了……真的吗?尝试会有用吗?我经历过太多失败惶然无措和无能为力又无人帮助,我好害怕。
亲爱的日记,请给我力量。
需要帮助的,安卡苕瑞。”
“接上。还是同一天。
我没死。我们——我,两个人类,一个沐洲人和一个怪人,我们只是被困住了,真不知道哪个更糟糕。
是对门的人类开了火灾警报,也是他敲我的门。我猜那些冷却岩浆也是他丢的。坏人。
人类说有人死了。不是说木铃铃治安很好的吗?
天啊。那个灰头发的人类太没有礼貌了,他就那样闯进我的房间,看到我这满室惨状,还看到了我日记本的封面,他看到了我暂时的领地里的一切!看得那么仔细!
不过,那个沐洲人倒是很和善。噢。沐洲人,尤其是沐洲男人,哪里有不和善的呢?他们接受的就是这样的教育。
他们简直是这世界上最善解人意的可怜小动物了。虽然他没有戴围巾,也没有戴别的什么护具,看起来那么自然健康,我看起来很不习惯,不过我支持沐洲男性解放!就像我支持霍阿克雷工蜂解放一样!我们都面临着阶级和性别还包括其他各种各样的多重结构性压迫,天呐,这种事情那两个人类是不会懂的!
老家古代的文化是‘只有生育过的人才是值得尊重的’,人凭子贵。男人虽然社会地位差了些,但如果敢在自己肚皮上划刀子——划得越多,并且有了合法的已生育的伴侣的男人越容易获得尊重。
只有我。只有我。我是工蜂,我在身上改再多花刀,也没有用。没有意义!
我太感动了。我太开心了。我忍不住跟沐洲人说了好多。完蛋了。
我在木铃铃学过一个词叫“交浅言深”,这是不行的。天啊。太可怕了。这个沐洲人太可怕了,他和善的皮囊是最甜美的毒药,他能够欺骗他想欺骗的任何人!我怎么会说了这样多!我连他全名都不知道。
我开始后悔了,我不该说这么多,他会觉得我很可悲的,我给他造成了麻烦,他会厌恶我的。我真是太烂了,天啊。我又搞砸了。我又搞砸了。我总是会搞砸一切。
我不知道我又崩溃了多久。这里的时间还正常吗?
缩起来。缩起来。什么都不要做,我什么都做不了。
就这样呆着。小心翼翼。在角落。什么都不要打搅到。我不会打搅到任何人。假装自己不存在。不要碍任何人的事。一切总会过去。过不去我也没办法。缩起来。
外面好像又有声音。外面的声音好大。像房子在被拆。或许是肱萁波,木铃铃也有这种灾难吗?不管了。我认同我的命运。
……认同吗?
噢。好吧。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当地警察敲开了我的门,要给我做笔录。
好吧。好吧。看来我今天早上的面试要完蛋了。
亲爱的日记,今天也是难熬的一天。
麻木的,安卡苕瑞。”
“再接上。有个茂赛人向我搭话,问我之后什么打算。
我决定不再‘交浅言深’了。但他人真的很好。我又说多了。真该死。
不过好在,他没有厌恶我,他待我十分平常,不会轻蔑无视十分厌恶嫌弃,也不会高高在上充满怜悯同情,他看我就像在看一个与他相同的人。
他说,他有个地方可以推荐我去,食宿免费,我只需要出路费就可以了。
他说那里的人自给自足、丰衣足食,到了那里我可以抛开一切世俗烦恼,不用再担忧什么星球种族性别家庭学历能力工作金钱未来,大家将平等地相亲相爱在那里成为一家人,彼此相连密不可分,相互成就共同成长实现梦想,只要不违法,我做什么都是可以被允许的。
听上去真好。这不就是我人生的终极理想吗——每个人都难免向往肆意洒脱成功自洽的幻觉,我也不例外——我的终极理想就是能够生活在这样的环境里,原本我还以为需要自己在外打拼几十上百年才能得到,但这不是就一步到位了吗?
他让我考虑一下。
我决定去。我要去退了房间,然后跟他一起走。
亲爱的日记,我不知第多少次鼓起勇气,试图改变人生的惨状。
请夸奖我吧。
非常努力又勇敢的,安卡苕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