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1章 十一月九日(3)
“以前给su提供素材的时候,她送过我一些礼物。”余挽辰沉默良久后,忽然也开始说些全然不合时宜的、与现况毫无关系的话,“其中有一部分是穿刺工具。”
他一边说着,一边把手伸进肚子里摸索起来,摸出了一把无菌包装的定位钳和一根无菌包装的长针。
它们被半透明的包装包裹着,散发出一股医院里会有的味道。
然后,他又摸出了时云舒曾送给他的那只沙漏。
这些东西显然都很不适宜出现在此时此刻此地,时云舒的余光被那些东西吸引,问他要做什么。
“让你清醒清醒。”余挽辰看了眼时间,“我们时间有限。虽然维滋利那里有缓解剂,但缓解剂压制你身上污染的同时也会抑制你身上的天贽。极端地想,在注射缓解剂后你被杀也许真的会死,所以抢维滋利缓解剂的事大概只能放到昨天。现在我需要你清醒一点,我们马上要去找村长,你得帮我。”
“噢。”时云舒一点头。
他看着对方从沙漏里捡出那颗墨绿色的弹珠。
它伤痕累累的,也不知余挽辰做了什么,那坚硬的一颗珠子不知怎的就忽然裂开,里面的舌钉被暴露在外,余挽辰开始给它消毒。
“你要做什么?”时云舒问。
“躺下,张嘴。”余挽辰指了指一旁的油灯,说:“舌头伸出来。”
这光线太暗。但奈何他视力非人的好。
口腔里的创口总是愈合得很快,时云舒的舌钉戴了有多久?一年,两年?不到两年。而后这钉子于黄金城上被余挽辰摘下收起,他也再未管过舌头上的那个洞。
自摘掉它之后已经过了多久?总归那个孔洞已然愈合,只留舌头上下表面一点微妙的凹痕。
那痕迹在余挽辰来看还是很明显的。
他确认了原本孔洞的位置,比比画画着角度,不希望穿歪掉。
时云舒躺在地面上,颤巍巍摇晃晃的光照在他脸侧,照得他一只眼睛透亮亮的,睫毛一动一动地在脸上投下摇晃的影儿,刚刚的蘑菇精灵现在看起来像只火光里的妖精。
跟着他忽然一笑,终于意识到对方准备做什么,语气很温柔:“你想死啊。”
他说:“我这种状态,你要把自己身上炸弹的起爆器钉进我嘴里?”
余挽辰戴好手套,趁机钳住他下颌,扯着他的舌头往外拉,叫他一时间说不出话。
“那得看你了。”余挽辰不甚熟练地用定位钳夹住对方的舌头,另一只手捏住长针对准了对方舌下那一点微妙的凹痕,“你的命在我手里,我的命在你嘴里。多公平。”
针刺进去,并未见血。
余挽辰一股脑地施力,直到看到针尖从舌面上那一点凹痕处冒出,时云舒忽然捏住了他的手腕——疼痛后知后觉造访,敲打着他此刻已极端易碎的神经,带来清醒也带来恼火——不论什么缘由,任何一个人被这样对待都很难不恼火。
肉体的疼痛与精神的疼痛就此交织成刺人的音符,他喉咙里开始冒出一些没什么意义的声音,或许是在骂,可能很生气。但因着舌头被固定住,他很难讲出成型的字眼,这就更是令他恼火。
这可真是个尴尬的时刻。
针刚好贯穿了舌头,而两端呈圆球状的舌钉还未戴上,于是时云舒舌头伸不回去,话也讲不出来。
他开始挣扎,却也不敢挣扎太过——毕竟被人刺穿了舌头——余挽辰见状一鼓作气把人摁在那里,将舌钉上的其中一颗圆球拧下,把余下的部分拧到长针上,再将针像刺绣一样的向外拔,直到拔得能看到舌钉与长针的连接处,他才将长针拧下,又把刚刚放到一旁的圆球拧了上去。
那圆球太小,口腔湿滑,并不好拧。
做完这一切,他已是满头的汗。
时云舒也是一脸冷汗,他死皱着眉毛瞪着一双惊魂未定的眼睛张着一时间忘记闭合的嘴,两只手还心有余悸地捏着余挽辰的两只腕子,半晌只冒出一句:“你有病吧。”
令人意外的口齿清晰。
余挽辰想起以前,他甚至都不非常清楚这人具体是什么时候戴上的这东西,因为时云舒讲话从来都是一个样子,听不出什么时候嘴里多了东西,也看不出哪一天吃饭舌头不适。
在有需要的时候,这家伙是真的可以装得比任何人都无动于衷(也亏得他舌头不短,负责穿刺的那人技术也不错)——在余挽辰的印象里,似乎也就隐约有那么几天,此人讲话少了些,说是上火了,口中生疮。但现在想来,搞不好他就是那几天钉上的钉子。
时云舒的嘴角有血流出来,大概是刚刚中途挣扎扯到舌头,让穿孔有些撕裂。
他偏头啐出一口污血,明显是心情不佳,又扯过余挽辰的衣服,把嘴角的血狠狠蹭到了上面,一脸不爽。
余挽辰心说少见这人这般耍性子,这样子还真新鲜——愤怒的时云舒看上去有种别样鲜活的生命力——他垂着手臂,任对方折磨自己的衣服:“……听着。等一切结束,你当然可以进灰门去,我会帮你处理掉那颗‘芽’。灰门就是个大垃圾处理场,它可以吃掉一切你不愿意留在身体里的东西,我会帮你。所以,现在你坚持住。”
这话有一半是谎言。
灰门能够吃掉“芽”,却不能抹去时云舒消化掉外星人肉的事实。但余挽辰决心说谎,无论对方是否看得出来——总归时云舒也不是未曾有过对事实真相的剪切拼接再利用和油滑的隐瞒,就当他们扯平了。
——好一个扯平。明明这世上根本没有任何事情能扯平,他们却总是这样讲。
他想着,一只手拍拍对方肩膀,先行起身,又俯下身去拉对方的手:“我们该出发了。”
时云舒轻咳了声,借力爬起。
“我们、我……能一起吗?”临出门前,一个微弱的声音忽然自角落里响起。
“……你要一起?”余挽辰于是这才想起屋子里还有一个人。
安卡苕瑞颤颤巍巍地自角落里爬出来,它感到混乱、迷茫和焦虑,这一切驱使它试图去做些什么,得做点什么才行,只是缩在角落里逃避现实是什么都改变不了的。
“我们……我、我要一起。”安卡苕瑞点点头,“我不会拖后腿的。我保证?”
余挽辰短暂思考两秒一点头,心说这安卡苕瑞好歹算是半个本地人,万一、万一有用呢?
“我们不会等你。”他最后说道,“你自己跟得上就跟。”
安卡苕瑞的保证就像糯米纸一样不可靠。
当余挽辰和时云舒带着它一路摸到村长的住所,并正透过窗子小心地观察其内人物动向时,安卡苕瑞不知是踩到了什么,狠狠绊了一下。
这一下子动静不大,但已经足以引起屋子里的人的警觉。
安卡苕瑞摇晃几下未能找回平衡,跌坐在地上,茫茫然地看着两个人类在疯狂给自己打手势,但是它看不懂,可它又觉得自己该做点什么,最后它选择低下头去,研究是什么东西绊到了自己。
不远处,房门缓慢开启一条缝隙。
余挽辰小心地伸出一只手示意时云舒后退,未曾想那人扯住他伸出的手把他向后拽去,自己则大步向前,趁着房门内那人还未反应过来便猛拉开房门,看也不看地朝着那里面连放三次冷枪。
枪上安了消音器,动静不大。枪响第三声,房屋另一头传来一声破窗的巨响,似是有什么东西仓皇逃走了。
余挽辰小跑过去越过时云舒看向屋内,门口此时倒着个半死不活的维滋利,而屋子里餐桌旁则瘫着一个暮朗隆达人——是的,这地方也是有暮朗隆达人的,而且听说这还是个“空心人”,平日里她与村长走得近,算是个副手,但没什么实权。
刚刚他俩看到的这屋子里,一共有三个人。现在却只剩了两个。
“有人跑了。大概是村长。”余挽辰说。
“它看起来很臃肿,动作倒是很利落。”时云舒轻声道,他低下头去看向脚边的维滋利,那人的躯干正噗嗤噗嗤地往外冒着血沫子,看起来命不久矣——他开枪击中的位置偏下,那是靠近茂赛人心脏的位置。
舌头上被非专业人士粗糙穿刺过的创口在突突着发痛,脑子里盘旋着的是绝不能一个恍神触发到那舌钉几百年前主要用途的思绪,时云舒带着些微妙焦躁地俯下身去搜刮一通维滋利身上的东西,只找到了一把枪,没有缓解剂。
想来也是,这东西一般不会有人随身带着。
“咳、呃……你们……这样,就不怕惹上麻、烦……”那维滋利此次莫名其妙伤于时某人突放冷枪也是就要死了个不明不白,他迟钝地低下头去看看伤口,复又抬头看看那两个人类,“这会演化成星际矛盾的。”
“是你们先开始的。”余挽辰守在门口,而时云舒则步入屋内查看起那暮朗隆达人的情况,“况且,你没有那么重要。你本就是个偷渡客,上不到星际矛盾的高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