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第38章
    ◎火油◎
    苏阅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 他明明救了人,但是一切在往很糟糕的地步发展。
    或许,只是对他来说很糟糕。
    他捂着胸口低咳两声,这样的胸口起伏让这具身体像撕裂般抽疼。
    耳边隔着小屋的墙壁, 是流雨在村中排队施诊的声音。
    咳嗽声此起彼伏, 苏阅慢慢走到窗户边,从被锁住的窗户边, 努力撬开一条缝。
    从露出的一点点缝隙里, 看到村民们沉重的脚步或直接躺在地上, 病入膏肓的人。
    门口传来兵器卸下来的声音,苏阅左手手指一顿,将窗户掩上。
    苏砚从外面进来,揭开脸上的面纱。
    景山附近果然有一处药谷, 流雨教大家认药采摘, 司兵每日也需服用药物,再用药材浸泡的纱布遮面,才能保证不在疫病中被感染。
    苏阅重伤未愈, 更是没有病人可以靠近这里。每日早晚的以药熏香,都是苏砚亲自着手的, 他若在此时染病,这具羸弱不堪的身体会遭受一场大难。
    她走进来, 眼睛从窗台上扫过。
    “离窗户远一点,会受凉。”
    苏阅沉默以对, 单手扶着墙壁一瘸一拐地走回床边,刚迈出一步, 一只素白色的手伸在他面前。
    他想假装看不见, 那只手纹丝不动拦在他的去路上。
    他们僵持了几息, 最后是苏阅先放弃,手心覆在她的腕部,将身体的重量转移过去,借力走回床边。
    刚刚坐回还算柔软的床榻上,苏砚的手放在了他的胸口。
    然后勾起布条的一端,将绑住右手的绷带一点点拆下来。
    为了方便包扎手臂,苏阅的右手袖子是剪下来的,连带着肩头的衣襟缠在一起,布条松散下来,右边身体便像没穿衣服似的。
    不可避医的道理不用苏砚跟他强调,只是难免心有抗拒,掩耳盗铃般把被褥扯过来挡在胸口。
    苏砚神情坦荡,反倒显得他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只是认真地重新为他的右手上药。
    当时情急之下,他用手臂去接铁索,如今皮肤上处处是皲裂的伤口,内里是伤到了骨头,整个右手红肿的吓人,严重的地方皮肤呈黑紫色,裂口深可见骨。
    上药是一个很漫长的过程,有些伤口在愈合,会有细细轻轻的痒意爬在疼痛感之上,使得他更加难受焦躁,左手不断地抓放手边的枕头。
    苏砚垂着头,一缕发丝从她耳畔垂下来,落在她的脸颊旁。她神情专注,隐隐有所察觉,习惯性吹了口气,手下的躯体似乎更加僵硬了。
    “我……自己来吧。”苏阅想接过苏砚手里的药,他看了好几天,苏砚怎么上的药他背都能背下来了。
    现在比较难碰到的伤口她都处理完毕,剩下小臂的伤口他一个人也可以。
    苏砚勾起嘴角,大拇指指腹在一处不太严重的小裂口上轻轻一按。
    苏阅抽了口气,眉头痛苦地皱起来。
    “别动。”她松开手指,“包扎你也能自己来?”
    苏阅没再说话,咬着牙忍耐这种细细密密的折磨。
    苏砚的手指修长好看,熬出的墨黑色药渣沾染在她的指尖,像是白玉涂上了不该沾染的污秽。她的虎口泛红,手指关节有着不同寻常的磨损,手背也红红的。
    “你在看什么。”苏砚已经换完了药,用干净的布条一圈圈缠绕他的右手,使其不受力,能较好地保护胳膊。
    苏阅没有正面回答,倒是想起另一件事:“我这两天,做了断断续续的梦。”
    苏砚头都没抬:“什么梦。”
    “一些侯府衰败后的片段……你觉得梦里的发生的事情,会是真的吗。”
    “假的。”苏砚道。
    她回答得过于果断,让苏阅有些意外。
    苏砚儿时也常常会跟他倾诉梦中发生的趣事。
    若是噩梦,他便说是假的,哄两句便也忘了。若是好梦,他就认真地听,会在奇妙的地方表现适当的惊奇。
    他原想说,会不会是一段遗失的记忆,但不想被误认为推脱责任的借口:“算了,也许是我想多了。”
    苏砚把最后的伤口绑好,右手又挂在了苏阅的脖子上。
    “梦是不会实现的。”
    苏阅的心紧了一下,伸手打算拉住要离开的苏砚,右手动了一下,立刻传来撕裂般的疼痛。
    苏砚回头扶了扶他的肩膀,淡淡道:“我是去拿药。”
    外敷内服,一日三次,苏阅的身体才能慢慢地恢复。
    小屋的木门开合两下,没有让他等得太久,苏砚重新坐了回来。
    “张嘴。”
    苏阅光闻到这个味道就有点犯恶心,但是在主动张口和苏砚掰开嘴巴强灌之间,他学会了让自己受到最小程度的强迫。
    一口接着一口,他压根没时间说话,只要一张嘴,汤药就进了嘴巴。
    长痛不如短痛,他紧皱眉头咽下去,然后上半身探出床外,止不住地干呕。
    门外传来很整齐的脚步声。
    苏阅下意识朝着模糊的声源看去,只看到一堵挂着农家草帽的墙。
    过了晌午,外面的声音和前两天不太一样了。
    苏砚单手托着他的肩膀,在他干呕到脱力的时候,指尖从他的眼角抹过去,触摸到微微湿润。
    “大人,有事相商。”流雨不轻不重地敲响木门。
    苏砚道:“去村口等我。”
    “是。”脚步声离去。
    “清清嗓子。”苏砚不知何时,端过来一个陶碗。
    她偶尔会有些顺手的恻隐之举,却在苏阅以为她稍微可以放过他的时候,试探到一堵坚硬不可摧毁的壁垒。
    苏阅有些急切地去接陶碗,她手一偏,避开苏阅的左手,又稳稳地将陶碗放回原位。
    她挑了挑眉,轻轻晃了晃手里的温水。
    苏阅压下心中的郁气,低眉顺眼地将脑袋凑过来,张口抿住碗口。
    苏砚扶住他的后颈,将碗中的清水顺着唇线慢慢倾倒。
    清水冲淡了苦涩的药味,那种挥之不去的恶心感总算是消失了。
    他左手撑住床沿,呆呆地缓了缓。
    苏砚顺手擦了擦他下巴上漏出的水渍,面色不变的将陶碗收回来。这种碎裂掉就会变成锐器的东西,不会单独和苏阅待在同一个屋子里。
    “好好养伤。”
    她这次真的离开了,他还听见了苏砚锁门的声音,而且不止一道。
    苏砚口口声声说不是在软禁,实则除了她本人以外,连一个飞蛾都没办法从这里出去。
    苏阅静坐了一会儿,眨了眨酸涩的眼睛,仰面躺在了床上。浑身的力气都像是被抽走了一样,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
    “我们的人追到后崖,发现了这个。”流雨的手心里握着一个小小的布料,上面覆盖了一层不明的黄色。
    苏砚接过布料,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
    “村民撤离得怎么样了。”
    “山下有人接应,他们先坐我们的船走,已经撤离了大半。”流雨语速很快,“我们最少也要明日晌午才能撤离,今日活捉了一个,当场咬舌自尽了,不像是副城主的人。”
    “这是皇城里那些死士的做法。”苏砚道,“夜间派人巡山,增加人手。”
    虽然只逃走了几个人,但这些人在景山藏了多日,景山地势复杂,无疑是大海捞针。
    “大人,这里。”俞涂朝着苏砚招了招手。
    她们脚下一点,转瞬而至。
    俞涂和其他几个人正在处理村口边缘的火油:“这里原本安排了人少,只是今日要护送村民下山,巡逻便没有平日那么紧密。”
    虽然时间上没有那么紧密,但边边角角都会严防死守。所以这些火油被查出来的速度很快,对方也就是不太了解令丞司的行事作风,才存有侥幸之心。
    “全部清理掉,今夜谁都不要睡觉,明日全体撤离。”苏砚看了一眼山村后面,被黑夜笼罩的深山,那里树木丛生,“若有人现身,无论身份,即刻射杀。”
    对方迟迟没有动手,想必没有十足的把握能全身而退。
    景山的大致地形苏砚曾经在城主府的山河舆图上看过,山连着山、水连着水,刚好有一条河将景村所在的这个山头包围起来。
    在所有人都无法彻底离开此处的情况下,景村反而算得上是相较而言安全的地方。
    且司兵的撤离速度只会比他们想象中更快,只是非必要,她不想动村中留下的重伤患。
    “无需惊慌,按令行事。”
    ——
    果然不对劲。
    村里的人变少了。
    苏阅想重新在木窗边撬开一条缝,这次轻轻推没什么动静,他指尖顿了顿,又用了点力气。
    没有任何变化。
    “夜里的风凉,没什么事就不要站在那里了。”
    苏砚突然出现在他身后,苏阅手一抖,苏砚握住了他的手,慢慢按下去,远离了窗口。
    苏阅突然开口:“我们是不是要离开这里了。”
    苏砚没有否认:“坐下,用膳。”
    他吃的是村中剩下的糙米熬成的粥,苏砚对喂养兄长这件事似乎有着不同寻常的乐趣,熟练地掌握着他吞咽的速度。
    苏阅尝试利用吞咽的间隙说话,但显然苏砚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好不容易一碗见底了,他拽住苏砚的袖子,没让她走:“那个刺客,我好像见过。”
    苏砚将东西放在一边:“什么刺客。”
    “在崖边要斩断钩索的那个刺客。”苏阅揉了揉脑袋,回忆着那个人的长相,“是大殿下的人,我五年前也许见过他。”
    他这两日反复梦见一些琐碎的画面,各种各样的碎片搅和在一起,真真假假令人无法分辨。
    “好,我记下了。”苏砚很有耐心的等他说完,“还有吗。”
    “没有了。”苏阅只想起来这么多,而且没什么规律,不过他希望向苏砚证明自己的价值。
    他不是一个只适合摆放的装饰,从京城到浀城再到景村。引过路,治过水,也杀过敌,他的愿望也很简单,苏阅自认为没有惹过麻烦。
    “但是我一定能全部想起来——”
    “兄长。”苏砚忽然打断了他,表情有些不愉,“到了睡觉的时候了。”
    苏阅固定睡觉的时辰被打乱,好像比他正在说的事情还要严重。
    苏阅的脸色一下子古怪起来,面上带着明显的后怕。
    “我睡了。”
    他脸色苍白地躺下,单手去拉扯他叠得规规矩矩的被子,惊慌之下拽了几次都没有拉开。
    苏砚吹灭烛火。
    “兄长,晚安。”
    苏阅的反抗被她随意挡下,然后习以为常地探向兄长的颈间。
    苏砚的手指在他的穴位上一按,苏阅脖子一疼,意识陷入黑暗。
    她掖好被子的角,眼神比黑夜更加暗沉。
    受伤的人,要按时睡觉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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