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宫宴◎
他先是愤怒, 然后露出一抹狰狞的笑意,眼神却越不过苏砚的阻挡。
苏砚一直很安静地看着他,就算岑煅钰手里的那枚棋子化为了尘埃,眼神也没有丝毫波澜。
岑煅钰低着头, 从苏砚的折扇转而看向她握着扇子的手, 声音轻却低沉。
“还说你站在我身后。”
他这句话没有用皇室的自称,比他从前多了份说不出的情绪。
流雨站在两人身边, 看了看自家主人, 一时不知道要不要送客, 静等着苏砚的下一步吩咐。
苏砚直视着他的眼睛:“殿下在生气。”
她似乎不太明白,皱眉后又缓缓舒展:“因为陛下?臣还以为,殿下早就不会为这种事情生气了。”
岑煅钰提了一口气:“可笑——”
他试图转移别的话题,但是苏砚幽黑的眼睛像深渊一样要将他卷进去, 最后将满盘皆输的棋盘推开:“怎么, 还撒不得气了。”
岑煅钰态度恶劣,皇子一怒虽不足以令人心慌,但总归是不好的。苏阅在苏砚身后扯了扯她的袖子, 自己如今一介布衣,苏砚犯不着为了他和殿下起冲突。
苏砚就势抓住他的手腕, 牢牢握住,任凭他怎么小心地挣扎也抽不走。
他听到苏砚对二殿下分毫也不客气:“你的任何发泄, 都是破绽。”
岑煅钰轻嗤一声,手撑在桌子上站起来, 声音越来越嘶哑:“说得那么好听,你只是想护着——”
“坐下。”苏砚沉声道。
岑煅钰质问的话被打断, 卡在了嗓子眼里, 眼神更加凶戾。
“坐下。”苏砚重复了一遍。
就在苏阅以为二殿下要向苏砚发难的时候, 岑煅钰竟然在所有人的眼皮子底下,沉着脸,慢慢坐了回去。
明明任何人都能感受到他的怒意,恍然间,他却像被套了罩子笼住气息,将锋利的爪子藏在了肚皮下面。
苏砚声音也缓和了一点:“冷静下来了吗,殿下。”
岑煅钰的呼吸渐渐变轻,亭台之间变得很安静,流雨也识趣地退了下去。
“呵,没意思。”
不过瞧着远没有方才吓人了。
苏砚看了看天色:“无事便回去吧,你往这里跑,想让多少人知道你我之间有关系。”
“你若连府中的细作都管不好,我倒是要耻笑你了。”岑煅钰站起身,将身后的兜帽戴起来。
他随行的死士立刻靠过来,紧紧跟在岑煅钰后面,随他一起离开。
每一位皇子都有贴身侍女和宫中嬷嬷,岑煅钰除了死士以外,没有任何亲近的人。
他不信任何人,连死士都是不会说话的哑巴,他留在身边才放心。
苏砚回过神,撇过不远处站着的一排侍女。
内寝附近是时刻有人候着打算伺候的,在大人们不需要的时候,就一动不动地站在一旁候着。
这个距离,一般的侍女听不见他们说话,不过身上有功夫的就不一样了。
“能管,却也白白浪费一颗棋子。”她幽幽道,“不划算的买卖。”
苏阅抬头,他不知道苏砚在说什么,换作往常便要问了。今天只是看了看她,继续沉默地收拾棋桌。
苏砚把棋罐拉近了一点,更方便他收拾棋桌。苏阅将黑白两子分开,一颗一颗地往棋罐里放。
他动作细致,手指修长好看,棋子圆润透着玉的光泽。搭配在一起,只能叫人想到「赏心悦目」一词。
在他身后,一位橙衣侍女一动不动站在原地,仿佛眼前发生的一切都与她无关。她听不到也看不到,只是敛下目光若有所思。
忽然,她身子颤了颤,肩膀止不住地发抖,鼻子里涌出一阵暖腥的东西。
她伸出手,鼻血啪嗒啪嗒地滴在她手心里,心口突然一震,扭曲又痛苦地倒在地上。
流雨站在亭台廊下负手而立,指尖一点暗绿色的粉末,被风一吹,很快没了踪影。
苏阅听见身后有重物落地的声音,还有几位侍女克制地轻呼声,刚要回头看。一根手指勾住他的下巴,将他的脸又转了回去。
苏阅像被那根手指烫到了他的皮肤一下,迅速偏头避开。
苏砚的手指还悬在空中,只是啧了一声,并没有说什么。
——
引冬节是大昱比较重要的节日,这一天往往大寒,来年的收成如何,要看寒冬的庄稼挺不挺得过去。
也许是知晓引冬节的来临,各地扬起雪幡,苍天附耳般心领神会,一夜过去,冷风呼啸,天气骤冷。
宫外来的是这早就在宁文侯府外等着了,帝王亲自赐下的矫撵,座下游龙四爪,金凤环绕……除了没有皇室的明黄祥云,处处都彰显着尊贵。
苏砚在宫外遇见了宣武侯和忠扬侯,以及几个经常倚老卖老的朝臣。他们堵在皇城外一动不动,估计在为谁的轿子先进去而暗暗较劲。
虽然这几个老家伙年纪都不小了,但权势又不是靠年龄排的。苏砚的轿前府兵分道而开,顶着旁人敢怒不敢言的视线,光明正大地进去了。
引冬节多半是冲着她来的,苏砚身边藏了不少人手,连御膳房都渗透进了一两个。
如此一来府中倒是没什么人了,苏砚把苏阅带在身边,放眼皮子底下看着也好。
如今苏阅的死讯天下皆知,太子甚至因为谋划此事落罪禁足终身,他往宫中一站,瞧见不少认出他的人慌忙地捂着眼睛,口中念叨着什么把他当个鬼魅一样避过去了。
宫中宴会的架势比民间要大得多,宫灯挂满了皇城,端着膳食的宫女低着头一列一列的,小步从他们附近快速经过。
“苏大人,请。”大公公在台阶下等候多时了。
苏砚对着同行的几位拱了拱手:“本官便不奉陪了。”
宁文侯府一行人步入大殿,殿内只零星做了几个先来的朝臣,见苏砚踏入殿内纷纷站起来行礼。
苏砚摆了摆手,朝着主座以下,客座以上第一个的位置大步走过去。
客座两列第一排都是给重臣和皇子的位置,后面还安排了稍小一点的位子,分别是给重臣的家眷和职位不高的官员准备的。
苏阅以前也是坐在重臣后面一点点的位置……但今不如昔,苏阅粗略地看了两眼,了然地坐在了最边缘的位置。
小小的桌案,稍微来两个菜碟都不够放。
一般重臣府中随行的仆从会被安排在这里,抬头也看不见里面的歌舞。身后地上前伺候的宫女来来往往,稍微不注意还会被踩着衣摆。
他刚一坐下,苏砚拍了拍膝盖,也挤在了这小小的一块地方。
大公公正在前面领路呢,停下脚步,不明所以地看着两人:“苏大人,您受累再往前走走,这儿哪是您坐的地方。”
苏砚也不回话,敲了敲桌子叫人上酒。
苏阅用手拦了一下打算上酒的宫女,蹙眉道:“这可是宫宴,你不要胡来。”
“你也知道是宫宴。”她一副随心所欲的样子,仿佛在说——看这规矩能降得住我,还是拿得住你。
大公公此时又催了一声。
苏阅忽然有种被软刀子戳了一下,抵住心口威胁着的感觉:“快起来,你坐在这里成何体统。”
苏砚抬头道:“大公公,四座之中竟还有位置本侯做不得?”
大公公撇了撇嘴:“这……”
苏阅眼看着她要上禀陛下要求换座了,到底是坐不住了:“我不坐了,走吧。”
大公公眼见地松了一口气,恭恭敬敬地请上了两人,还差人在她身边给苏阅提了个座位。不少人瞧见了,也当作没看见。
今日引冬节天气寒冷,大家都穿着厚厚的绒袍,入殿之后殿内火炉烧得正好,纷纷脱了下来。
流雨借着取外袍的功夫,闻了闻苏砚面前的酒香,对着苏砚轻轻摇了摇头。
酒里无毒。
乐声入场,歌舞渐起。等朝中重臣来得差不多了,两位殿下才姗姗来迟。
一位照旧独来独往,进殿的时候谁也不看,连随行侍女也没有,独自一人坐在了苏砚对面的位置上。
另一位在两位大臣的簇拥下有说有笑地进来,他年纪最小,还不是很适应这种场合,脸上带着些许尴尬。
旁边两位苏砚倒是熟悉,一位户部大臣、一位兵部大臣,无论是哪个都不能叫人小瞧。
这样组合一出现,便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心眼里的算盘又哗啦啦地转起来了。
四殿下局促地与两位大人暂别,才上去找自己的位置。经过苏砚的时候忽然停下脚步,站在她面前。
“苏大人,别来无恙。”
他说话很没有底气,但又不得不冒出这几个字,就像是谁在后面指使他一定要来打个招呼似的。
从他近来「被逼着」频频接触朝中肱骨大臣,便大概也能猜出那位现在是什么心思了。
苏砚慢慢起了身,单手端起酒盏:“臣参见四殿下。”
“不必多礼,苏大人慢用。”他低着头,步伐稍微有些加快,逃也似的躲回自己的位子。
刚坐下,便从袖子里掏出一个木制连环巧节,藏在衣袍下左右摆弄,仿佛不停地重复这个动作会让他不再那么紧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