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人生就是有生就有死 从陆大美家
从陆大美家里出来后, 安秀娟就跟颜春光感慨,“你们都有对象了,就我还单蹦一个, 不会我给你下汤的时候,还是一个人吧?”
安秀娟家里没少给她介绍对象, 都是医疗系统的,有干行政工作的, 也有做医生的, 可安秀娟对于医疗行业实在没什么热爱,也不想再找同一系统的,这会儿家里正在给寻摸别的行业的。
“不会,总会遇到合适的。”
安秀娟一脑袋浪漫主义的思想, 以前偷着看了不少民国时期, 鸳鸯蝴蝶派的作品, 不喜欢相亲, 希望能够遇上书中那种一见钟情的爱情, 现实中,大多数人的婚姻都是经人介绍的, 对她来说, 都太平淡了。
因着某些原因, 颜春光跟唐铮相识相恋的过程只有少数几人知道, 对外说的是经人介绍才建立恋爱关系的。所以, 在安秀娟看来,不管是陆大美还是颜春光,虽然过得幸福,但爱情方面都是不完美的。
在跟家里人介绍的对象接触的时候,自然而然就带着抵触, 而说不想找医疗系统的,不过就是个借口罢了。
她还是希望有一次完美的,浪漫的邂逅。
对于安秀娟的恋爱观,颜春光没什么可做评价的,毕竟她只喜欢过一个人,只恋爱过一次。
“希望如此吧。”安秀娟叹口气,说:“我每天待在防疫站里,接触的人太少了。算了,不说这个了。”
两人可聊的话题也就是那些,自然而然谈到了共同认识的人,冯红梅。
冯红梅的病好了之后就没有回去乡下,在城里头住了下来,做些投机倒把的生意,街道治安队、派出所都知道她的情况,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给这娘三个一条活路。
高家英偶尔过去看看她,给两个孩子买些吃的。并且,接了冯红梅妈给的任务--帮她介绍对象,其他条件不论,只要有正式工作,能养得起他们娘三的就行。
高家英还挺把这当个事儿的,她自己盘算不出合适的人,就让蔡小花帮着张罗。
自从高家英和门梁的事儿定了之后,蔡小花把高家英当成自家人看,以前对她的偏见慢慢不见了,尝试用当妈的心对待她,两人之间的关系改善了不少。
要是别的事儿,蔡小花能帮也就帮了,可这事儿,她感觉着不大对劲,她人不聪明,但总有些生活的阅历在。
蔡小花问高家英,“这事儿,是你那同学跟你说的,还是同学她妈说?”
高家英不解,这有什么区别吗,不过还是实话实说:“她妈说的。”
蔡小花:“那你同学乐不乐意?”
高家英回想着当时的情况,冯红梅妈是当着冯红梅的面说的,当时冯红梅低着头,没说乐意不乐意的,她理所当然认为那是冯红梅不好意思了。
蔡小花再一次感慨,自己这个未来儿媳妇是真的欠点聪明,自己听上两句就能觉出问题的,她愣是感觉不出来。没办法,只能苦口婆心:
“你那同学已经嫁了两次了,又带着两个拖油瓶,还刚刚生了一场大病,还没有燕市户口,这样的人,找对象,能找个什么样的?要么是老光棍,要么是老鳏夫。你那同学也才二十多岁的年纪,就甘心跟了这样的人?你同学的妈,想给她找对象,就是想把人当成包袱似的甩掉。要我说啊,你那同学的事儿,你少管,你看颜春光就不掺和。”
前边那些话还好,高家英都觉有道理,坏就坏在最后这一句上了。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高家英最忌讳拿她跟颜春光做对比,尤其是亲近的人,她忍不住冷笑了一声,说:“我是不如颜春光,您恨不得让她当您的儿媳妇,可谁让人家只看得上唐铮那样年轻有为官大的,看不上门梁呢!”
说完这句话,扭身跑了。
蔡小花愣住了,这好好说话呢,怎么就堵上气了?本来就是嘛,啥啥都不如颜春光,还不让人说了,但凡能有颜春光的十分之一,自己也不会想着教她。
她也开始生气,等门柱子回来后,把刚刚的事情给他讲了一遍,说:“我瞧着,这姑娘就没变,骨子里还是不安分的,从上回春光结婚的时候,她非要跟着去大院我就看出来了,备不住还是惦记着找大院子弟呢,我瞧着她看那些接亲的人,眼睛里都冒绿光。等跟门梁结婚了,可别这山望着那山高,门梁那孩子单纯,受不了。”
门柱子一直都不瞧不上高家英,只是因为家庭地位一落千丈,好多事情上做不了主,让门梁跟高家英订婚的事儿,盖房子的事儿,压根就没有经过他的同意,全都是蔡小花自己做的主。这会儿,要让他说话,那肯定是半句好听的都没有。
门柱子很清楚,自己但凡说半句不好听的,又得被蔡小花教训,这些话,她说行,自己说就是错误,干脆闭紧了嘴巴,一话不说。
他说话蔡小花生气,他不说,蔡小花也生气,数落着:“平时屁话挺多,一到关键时刻就不言语了。”
这个时候,她就想和孟淑梅唠叨唠叨,她说话好听,总能说到人心坎里头去。
而高家英在未来婆婆那里受了气,也没人能够诉苦。
马彩云不会向着她,订婚了之后,就将她视为门家人,要是知道因为一句话,就跟未来婆婆甩脸子,搞不好还得说她一顿,妹妹高家燕也不会站在她这边,高家燕跟蔡小花的关系,比她跟蔡小花好多了,至于高达明更是不管这些小事儿。
想来想去,也就只能和安秀娟诉诉苦。
这会儿,安秀娟跟颜春光说的就是这事儿。
“门梁她妈说的话,我觉得挺有道理的,可高家英找我,就不是来评理的,所以,我也不好说什么。只能委婉地说,冯红梅愿不愿嫁人,那是她自己的事儿,最好别掺和,也不知道高家英会不会听。”
按照颜春光对高家英的了解,她恐怕不会听。这姑娘很多时候都挺倔强的,听不进入劝,甚至别人越觉得她不该做的,她就越做。
俗话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她在这种性格上吃了亏,但显然,并没有吸取教训。
颜春光不像过多聊她的事情,便转移了话题。
刚走到3号院门口,安秀娟用胳膊碰了碰她,示意她往胡同口看,说:“过来接你了,真是一会儿也离不开。”
颜春光望过去,正好看见唐铮的笑脸。
安秀娟看看对面的帅气挺拔的男人,又看看旁边娇媚含笑的颜春光,叹口气,说:“本来还想约我去我宿舍玩的。算了,不打扰你们小两口了。”
唐铮就是过来专程接人的,他今天加班,忙到现在正好过来接人。
回家的一路上,颜春光都在和他说新生儿。
唐铮笑吟吟听着她说话,“你喜欢那个小婴儿吗?”
颜春光想了想,说:“也说不上喜欢还是不喜欢,长得丑丑的,可是多看几眼,就觉有点可爱,身上有点奶腥味还有点尿骚味,可奇怪,并不觉得多难闻。听陆大美说,孩子从出生开始,一天一个样。对了,你知道三翻六坐是什么意思吗?”
“三翻六坐七滚八爬,十二个月叫爸爸?”唐铮转头笑着问。
“咦,你怎么知道?”颜春光也是才从陆大美那里知道,是孩子生长发育的口诀。
“我当然知道。”唐铮意味深长,“我提前学习,将来我们有了孩子,也不至于太手忙脚乱。”
颜春光满脸是笑,却憋住了笑,说:“你想得倒是长远。”
“当然,提前规划才能有所准备,从容应对。”
从意识到自己爱上颜春光,想和她结婚开始,后面的事情他就已经想了个遍,只是,时间点不由他决定,还要尊重另一半的意见,但把所有的准备工作做好,总是对的。
颜春光心里头一阵甜蜜。跟唐铮在一起不管做什么,都是这样,特别踏实,毫无后顾之忧,即便有突然的事情发生,他也能很好应对,不会慌乱,不会迷茫。
对于怀孕这事儿,其实她是有些怕的,难以想象一个有手有脚,6斤重的孩子是怎么在自己肚子里孕育长大,从窄窄的产道里面生出来,怀胎十月中,又会经历哪些身体上的疼痛、变化。
但回想着,那躺在那里安安静静的,幼小的,丑丑的,却又让人忍不住一看再看的小生命,却又觉得这些付出好似也不是不能忍受。
又想到陆大美那疲惫、虚弱,浑身捂得严严实实的样子,又觉可怖,心里想着,将来自己坐月子,一定不要挑盛夏时节。
人生总是有喜有悲,有人生就有人死,小段邮递员给孩子到小街街道上户口的那天,7号院的福生奶奶在床上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她唯一放不下的就是10岁的福生。这孩子还在上小学,但已经懂得了死亡的含义,默默流着眼泪,攥着奶奶的手,说:“奶奶放心,我已经11岁了,能自己照看自己,我一定会好好活下去的。”
他的神情中,满是悲伤、麻木,还有漠然。
对于福生奶奶的突然离去,原本喧闹的甜水井胡同,忽然间就沉默了。福生奶奶一直身体都还不错,六十多岁的人了,依旧每天风风火火,中气十足,干着各种零活,养着几只鸡,供应着自己和福生的吃喝,日子过得也还行。
可谁知道,就是一脚没站稳,就从台阶上跌落下去,等抬到屋里头,人就要不行了,街坊们赶紧叫去从学校里把福生喊回来,见最后一面。
从摔倒到人去,也就一个来小时的时间。没有外伤,也没有出血,人就完了。
孟淑梅听到这个消息,跟蔡小花赶过来的时候,只听见一片哭声。她心里头“咯噔”一下,就听见屋里头有人说,“都别哭了,趁着人还有一口气,赶紧给穿衣服。”
身旁的蔡小花已经抹起了眼泪了,“老天爷不开眼,该死的不死,不该死的倒给带走了!”
院中,亲近的女性进屋帮着福生奶奶换装老衣服,男同志退开了,并且把福生带了出来。
孟淑梅看着这个紧低着头的小小少年,心里头直叹气,以后这个孩子可怎么活?她走过,按了按孩子的肩膀。其他没有进到屋里头帮忙的邻居,也将目光看向这孩子,七嘴八舌安慰着,其中一个跟福生奶奶关系最好的大娘说:“孩子别怕,你奶奶去了,还有我们,以后有我们一口饭吃,也有你一口饭吃。”
众人纷纷响应着。
福生抬起朦胧泪眼,朝着众人深深鞠躬。
如今婚事从简,丧事自然也从简,街坊们操持着,将福生奶奶的后事办好了。
福生开始了一个人的生活。
穷人的孩子早当家,福生没有太多悲伤的时间,就要面临着一个人生活的问题。一直和奶奶相依为命的他,独立生活的问题不大,会做饭,家里头买煤、买粮食之列的活计也都经常干,奶奶留下的几只鸡,也都一直照常喂养着。
街坊邻里们轮流过来送饭,家里头吃啥就送啥,不管是好坏还是赖饭,总归是能填饱肚子。
福生一开始还推辞,说自己能做饭,但架不住邻居们都是大人,他没什么拒绝的余地。
街道革委会副主任刘一山亲自过来慰问,带了些挂面、蔬菜之类的吃食,问了问他这两天的生活,然后用商量的语气说:“福生,你11了,是个大孩子了,很多事情都懂了。今儿,我过来,一是想看看你过得怎么样,二是想跟你商量以后的事儿。”
福生和福生奶奶老的老,小的小,是街道重点关注的对象,街道上对于这样的孩子,每个月有15块钱的补助,逢年过节,也会带着东西上门慰问,祖孙俩的日子,过得其实还可以。
只是,福生奶奶在的时候,家里头有大人,虽然年纪大了,但也能遮风挡雨,可福生奶奶这一去,福生没有了监护人,街道必须替他考虑以后的事情。
福生猜到刘一山副主任要和他说什么,只是低着头,用双手紧紧抱住膝盖,看起来弱小又无助。
刘一山叹了口气,心里头也不好受。这个孩子是他看着长大的,年年过来送东西,看着他们祖孙两个相依为命生活,对这孩子是有感情的。
他接着说:“我帮你寻思了两个去处,一是去福利院,二是找个关系近的人家,收养你。”
福生抱着腿的胳膊动了动,好一会儿后,抬起头来,问着:“刘主任,我能一个人生活吗?我不想去福利院,也不想去别人家,只想在这里。我啥都会干,我能照顾好自己的。”
不管是福利院,还是去别人家,都是未知的,他感觉到了恐慌,只想留在这个熟悉的家庭里头。
刘一山心里头难过,眼眶里头直泛酸,劝着说:“你虽说懂事,日常的这些活计你也会干,但你毕竟才11岁,不是行为能力人,需要监护人的。”
福生问:“那街道当我的监护人不行吗?”
刘一山张了张嘴,想了想,竟然觉得福生的提议也不是不行。
“刘主任,求求您了,我只想在这里继续生活。每个月给我发15块钱的补助,足够我吃饭了,家务活我也都能干,能养活我自己的,求求你了。”
福生用清澈的大眼睛恳切望着刘一山,让他的心又酸又软,终于抵不住孩子的目光,败下阵来,说:“这事儿我暂时不能答应你,还得回去跟其他人商量下,你好好生活,等我的消息。”
福生狠狠点头,说:“我一定好好生活,等您的消息。”
刘一山又强调:“还要去上学。”
福生点头:“要去上学!”
福生奶奶一直执著于让孩子去上学,即便现在的学校半天上学,半天学工、学农,也想让孩子一直往上考,一直都觉得读书是最上进的事儿。
福生奶奶的执着,也是福生一定要去做的。
孟淑梅端着大碗过来的时候,正好和走出来的刘一山迎了个对脸儿。
孟淑梅笑呵呵打招呼:“刘主任过来看福生啊?”
刘主任点点头,瞧见蒙了冷布的大碗,里面散发着阵阵香气,问到:“您这是?”
孟淑梅:“给福生送点吃的。”
刘主任立刻笑了,说:“我代表街道谢谢您!”
孟淑梅满不在乎:“这有什么可谢的?街里街坊的,不都是这么照顾着。”说到这里,她把大碗拿得稍低了些,问:“主任,街道对这孩子,有什么安排没有?”
刘主任倒也没瞒着,把自己的两个提议说了说,而后说:“这孩子却想着一个人生活,我一时间也下不定主意,回去想一想,商量商量才能答复那孩子。”
孟淑梅跟刘主任道了别,往七号院里头走去。
福生和奶奶住的是一间西厢房,虽然不大,但是正规的房子,靠着墙和正房的那片区域都归他们家,一块当了厨房,一块圈起来当成鸡圈。窗根底下搭了矮棚子,放着蜂窝煤、引火柴还有其他的杂物,充满了生活气息。
家里的门敞开着。福生送走了刘主任后,就呆呆坐在屋里头的小板凳上。
孟淑梅没敲门,直接进来了,将手里头的大碗放在橱柜上,招呼着福生,“今儿家里头做了擀面条,配的是鸡蛋炸酱,赶紧来吃,看一会儿坨了就不劲道了。”
福生这才注意到了孟淑梅,瞪着发红的眼圈,叫了一声:“孟奶奶。”
孟淑梅答应一声,假装没看见他刚刚哭过,自顾自去碗橱里面找了筷子,将冷布掀开后,向福生展示着:“闻闻香不香?”
福生注意力被吸引过来,提着鼻子嗅了嗅,诚实回答:“香。”
“那就赶紧过来吃,瞧你手脏的,先洗了手。”
福生答应一声,赶紧洗了手,又将靠在墙上立着的小饭桌搬了过来,对着孟淑梅说道:“孟奶奶,谢谢您。”
这时候,隔壁房,还有正院都有人端着盘子或是碗走过来,相视一笑,“您也来给福生送吃的?”
“可不是,这不是碰一块了吗?”
两人的东西都送出来了,又不会好拿回去,便一块进了屋,之后才发现福生已经吃上了。望了望大碗里头的苗条笑着说:“哎呦,打卤面!好饭食,跟你一比,我带着的可就不够看了。”
孟淑梅笑说:“嗨,我也就是家里头正好做点好饭,就给福生也点过来,哪儿像你们,住得近,这孩子全靠你们照顾着。”
两位女同志高兴了,互相谦虚了几句,将盘子、碗都放下,让福生晚上当夜宵或者明天早上吃。
福生站起来,客客气气道了谢,将两人都送走了,才重新坐回来吃饭。
等福生把一碗苗条吃得差不多了,孟淑梅才开口,“我刚进来的时候,碰见街道的主任了,他说,你想自己一个人过?”
孟淑梅做的手擀面太好吃了,筋道、爽滑,卤子也香,吃到这么好吃的饭食,好似能把所有的烦恼暂时忘掉,只沉浸在美味之中,福生吃得饱腹又解馋,但这句话又把他召回到现实中来。
福生点点头,说:“我想一个人生活,我能照顾好自己。”
福生奶奶生前,跟孟淑梅关系还不错,她的突然离开,让人心里头很难受,对于这个从小看到大的,失去了唯一亲人的孩子,自然投射了许多感情,就不免站在他的角度为之着想。
在她看来,让福生自己一个人生活,确实比去福利院或者到别的家庭里生活,更自在些。
小街街道辖区内,没有福利院,福生要过去的话,就要重新适应环境,还要转学等,一切都要重新开始。而去别的家庭生活,能够抚养他的家庭不排除冲着他每个月15块钱的补助来的,即便一开始心思是单纯的,只是可怜这个孩子,想让他有更好的生活,可是之后,这份初心也有可能会变质,到时候,这个孩子的境遇如何,很难预料。
倒不如维持现状,福生有房子住,日常吃穿住行他自己基本上都能自理,自己完不成的,可以寻求街坊邻里、街坊的帮助,再过个三四年,就是大小伙子,什么都能自己干了。
孟淑梅点点头,说:“不管怎么说,都得继续念书,有什么困难,就去家里头找我。”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