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顿悟
婉娘的尸身被人从灰烬里发掘出来已经是第二日的事情。
偌大的宅子近乎被火烧了大半,当初动土时来了多少人,今日收敛女主人的残骸时便有多少人。
周氏瞥着儿媳的骸骨,心惊胆战,不断拍着胸口,吓得厉害。
不过才几天,一个大活人就死了。
她想找儿子问个清楚,然而,暗沉沉的屋子里,她那个儿子早已不像是她印象里的那个人了。
他死了老婆,脸上却是无比平静,看他如此无情,周氏指着他说不出话来。
她甚至怀疑这一把火就是他放的。
顾兰因身上除了一股烧焦的味道以外,那股腥味似乎渗透到了布料中,他看着天井上落下来的光,一辈子仿佛被这里套牢了。
深秋天气,一股冷风不知从哪里挤进来,他起身推开门,更多的风涌入,寒意透彻心扉,他一张苍白的脸,乌黑的眼,对着黑洞洞的院子,终于说出那句:“我要走了。”
“你要去哪?”
顾兰因望着自己的母亲,如实道:“去该去的地方。”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周氏摸着他的手,发现冷极了,唬得一把松开,颤声道,“你是鬼?”
顾兰因不做解释,他留下成碧,自己径直出门。
外头日光薄透了,晒在身上没有丝毫暖意。
顾兰因一身简朴,从田地间穿行而过,沿途牌坊成群,三两只鹰隼盘旋在空中,放眼望去,草色枯黄,深秋天气,又像是回到了自己十六岁那年。
他扣着斗笠,好不容易翻过一座山,眼下又是另外一座。
婉娘一死,顾兰因心里有什么东西仿佛也随之而去。
山顶上,他大喊了一声,鸟雀群飞,山脚下白墙星星点点,人渺小得像是尘埃。
从前功名利禄是浮云,如今连亲情家业也成了过眼烟云。
顾兰因不知何时找到一座土地庙,他弯着腰才能看见洞里的两尊塑像。今日是十五,洞口两边都是红烛,正中供着一碟苹果。
他坐在庙里,背脊堵住洞口。
耳边安静极了。
顾兰因摘下斗笠,肩上一沉,恍惚间像是有人把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他扭过头,原来是树上垂下来的红布。
山风呼啸,褪色的红布似一点朱砂,种在远近的山峦之间。
他从前像是在哪见过这一幕。
草叶间白霜露水统统被晒干,唯独他身上的味道一直久久不散。
顾兰因望着树上招摇的红布,看久了,鬓一侧似乎多出几缕白发。摆脱不去的前世跃然眼前,他终于信了那句话。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婉娘早就死了。
万事万物因缘而聚因缘而散,唯有放下执念,才能重获新生。
*
何平安已经忘了好多事情。
秋高气爽的天气,游若清夫妇在后山打毛栗,何平安坐在门口晒太阳,听到院子外头有人敲门,她睁开眼。
丫鬟把门打开,见是个高大的、满脸胡子的男人,她吓了一跳:“你是哪个?”
“何平安家在这里?我是她大哥。”
丫鬟回头看着平安,纳闷道:“我们家主子没有兄弟姊妹,你大抵是走错门了。”
刘大郎笑着笑着把半边身子挤进来,遥遥看了眼,见门口那个正是何平安,不由得点了点头:“没走错。”
“平安!”
何平安听到有人叫她,声音怪熟悉的,可看着那个人高马大的汉子,她压根没有半点印象。
见她像是不认识自己,刘大郎不敢离她太近。
他看了眼左右,院子干净整洁,她人也白白胖胖,刘大郎笑道:“你没事就好。”
她坠崖后那么些天,临尧不分昼夜差人寻她,一连寻了个把月也不死心。他心中仍抱有一丝期望。
为她立了衣冠冢后,因事务繁忙无法脱身,临尧拜托他跟着顾家老爷,到她家乡来看一看。
刘大郎一路行了半年,不远不近跟着顾老爷,两拨人不久前在一个岔路口分道扬镳。
在来的路上刘大郎向周围人打听过何平安,原以为知道她的人不多,但一提起名字,几乎所有人都知道她,究其原因,无外乎是她嫁了个有钱的夫君。
他问那人姓甚名谁,听说叫顾兰因,刘大郎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小院里,落叶满地。
丫鬟挡在何平安跟前,劝她先进屋。
来的这个男人操着一口外地口音,身量高大,一看就是不好惹的样子,怕他发难,小丫鬟紧绷着身子,战战兢兢道:“我们家主人是这里的地主,家大业大,你不许造次。”
刘大郎抬手,耐心解释道:“姑娘误会了,我是你家主人从前的故人,在山西认识的,没有恶意,此行顺道来看看她。”
小丫鬟十分谨慎:“什么山西不山西,我家主人身子金贵,不见外男,你走罢!”
何平安在屋里听到山西两个字,探出脑袋。
刘大郎朝她笑道:“你之前从山上摔了下来,我找了你一个多月,还怕你被豺狼虎豹叼吃了,没想到你居然回了老家。怎么连我也不认识了?”
何平安走出门,仔细打量他,见他不像是伪装出来的和善,这才开口道:“我把脑袋摔了。”
外面的男人脸上的笑有些沉重。
“那你还记得临尧吗?”
何平安摇了摇头。
“临尧是谁?”小丫鬟插嘴问道。
刘大郎想到这一路上的见闻,重重叹了口气。
何平安请他坐下。
趁他喝茶的功夫小丫鬟脚底抹油,一溜烟往山上跑,去搬救兵。
院子里头,何平安好奇道:“临尧到底是谁?”
刘大郎瞥了眼她的肚子,想起村里人说她近来怀孕了,脸上泛出一抹苦笑。
要是如实告诉她,她必然要落胎,可都五个月了,要是弄不好把命也弄丢了,他的罪过就大了。
刘大郎捧着热茶,抬头看她家的房子。
何平安揣着手蹲在一旁,翻过年就是二十岁的年纪,如今眼里单纯极了。
“你真是我大哥?”
“我娘是你干娘,你在山西的时候,吃住都在我家。”
何平安眼前一亮,在山西的那段日子顾兰因说得不多,无外乎就是两个人做生意,在生意场上那些你来我往。
“我怎么住你家的?”
见她对此一无所知,刘大郎便知道,顾兰因瞒着她。
刘大郎饮了口热茶,原本还想把她带回去,可何平安失忆过后怀孕了,想到临尧那头,他心里犯愁。
“这事你问问顾兰因就知道了。”
“顾兰因回家去了,他说过些日子来。”何平安坐在另一只裂了口子的树桩上,她自言自语道,“也不知道还会不会回来,不过等孩子生下来了,我一个人也能把日子过好。”
刘大郎皱眉。那一日两人坠崖,连带着他那个老婆也不见了。
该不会是脚踏两只船?
刘大郎越想越怒,忍不住站起来。
他放下茶背上包袱,婉拒了何平安的挽留,一路再打听,直往顾兰因老家去。
他已经想好了,要是顾兰因当真如此卑鄙,他当场就打断他的腿。
刘大郎紧赶慢赶,三天后到了顾兰因的老家,一进村,便瞧见村里好大的排场。
“这是怎么了?”
刘大郎听身边的村民道:“他们顾家前几天失火,儿媳妇被火烧死了,今日正好出堂。”
刘大郎愣在原地。
“顾兰因那个老婆?”
“哪个老婆,不就这么一个么?”
村民跟顾兰因都是沾亲带故的亲戚,见这么个外乡人一脸凶相,不再多话。
刘大郎挤到前面人堆里看了眼,望见那个跟平安长得极像的孩子,瞬间明白过来。
顾兰因说回去,该不会就是放把火把老婆杀了?届时再娶了何平安?
他在人堆里望着送葬队伍走过,随后绕道后头。
成碧正在吩咐下人烧纸马,刘大郎从后一把勒住他的脖子。
成碧嗅到他身上那股味道,瞪圆了眼,一回头,见果真是这么个汉子,苦笑道:“你怎么来了?”
“你家少爷呢?”
“少爷……他摔下了山崖,至今生死未卜。”
刘大郎拍了拍他的脸,威胁道:“这话你骗骗别人也就罢了,我才从何平安家出来,你老老实实说,否则……”
成碧叫了声老天爷,哭丧着脸道:“你怎么哪壶不开提哪壶,我们家少爷这回是存心要与她好好过日子,你非要棒打鸳鸯,这像话吗?”
“日你娘的,他顶了天算个王八蛋,老婆才下葬,他还有这样的心思,早知道有今天,当初何苦要招惹两个女人。”刘大郎越说越气,一拳打过去。
成碧捂着眼,幸好方才挥手把身边人都清走了,不然还真是没法见人。
成碧顶着发青的眼眶,叹息道:“你什么都不知道。”
如今顾兰因抛却所有,念及他的以后,成碧思量再三,打算把所有实情告诉刘大郎。
“少爷不是你想的那样。”
空气里一股烧焦的味道,纸钱洒了一地,远远看去像是雪一样。成碧扶着枯树,从最开始何平安逃婚那天说起。
他说到天黑,这里的细枝末节还没说尽。
刘大郎已经不打他了,只是沉默着,渐渐想通了何平安在山西时的种种不快乐。
眼下她什么都忘了,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