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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拉扯 “你的外袍

    第26章 拉扯 “你的外袍
    灵堂香火气终日不散。
    前来吊唁的来客并不多, 府里却始终静不下来。孟映淮这些日子仍不得闲,曲宁瞧着他眉间那点倦色愈来愈重,端了碗马蹄露去书房。
    想起邹叔前些日子提过, 孟映淮小时候爱吃甜的,临出门前,又往上头撒了一把桂花干。
    晨光透过半开槅窗漏进来,乌木桌案上覆着薄薄光影。
    孟映淮坐在案前, 垂眸看着手中账册, 手里那支朱笔没停过。
    曲宁也没打扰,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将那碗马蹄露往他手边推了推。
    马蹄露色泽清亮,上面细碎金桂, 几缕甜香幽幽散开, 把满屋纸墨气都冲淡了些。
    曲宁支着下巴,视线落在他笔尖凝出的一团团朱红墨迹上。心里那点“他好几日没陪我说话”的小嘀咕, 在对上男人眉眼间的倦色时,又化成浅浅涩意。
    昨日端来的兰花酥早凉透了, 捏成兔儿形状的点心耷拉着耳朵, 孤零零地搁在盘子里。
    曲宁伸手将冷掉的盘子端起来, 打算趁着他还没抬头, 把这碟凉透了的悄悄换下去。
    脚跨到门槛边,身后便传来一声低唤:“昭昭。”
    曲宁裙摆轻晃,回过头来, 眼底漾着光,像只终于被他瞧见似的。
    “你忙完啦?”
    孟映淮视线在那碗汤羹上停了瞬,连日的疲惫让他嗓音有些低哑,“这几日, 都是你送来的?”
    曲宁“嗯”了声。
    见他终于肯理自己,便又端着盘子凑了回去,裙边轻轻擦过案角,整个人都挨到了他手边上。
    晨光斜斜散落。
    少女额前碎发被镀上了层淡淡的金边,鼻尖上还沾着点细碎的花粉,像是刚从厨房里跑出来的。
    孟映淮眉间倦色松开些许,忽然想起,自己好几日未曾同她说话了。
    “最近事情多。”他嗓音低低的,“没顾上你。”
    曲宁眼睛弯了弯:“没关系的,你哪会儿饿了想起来,尝一口便是。”
    她嘴上说得大方,像真的没放在心上。可那碗马蹄露清清亮亮地摆在那儿,连桂花都撒得格外匀净。
    说着,还舀了一勺往他唇边递。
    几缕甜香萦绕,孟映淮微微蹙眉,可看着那双清亮的眼,他还是垂眸,抿了一口。
    “今晚我会来。”
    曲宁清瞳里漾开浅浅欢喜,唇角也跟着翘起来,偏还想忍着,手里的勺子却轻轻晃了晃,险些把汤洒出来。正要缠着他再喝点,院外传来一阵喧闹。
    隐约有铜锣声,马蹄声,混杂着百姓喝彩,隔着院墙远远传来,压都压不住。
    曲宁蹙了蹙眉,偏头往外听了听:“外面怎么这么吵?”
    孟映淮抬眼,朝窗外望了望,语声平淡道:“顾将军凯旋入京,街上自然热闹。”
    他看向曲宁:“不出去看看?”
    曲宁本来都被外头那阵动静勾得耳朵发痒,可话到嘴边,又自己咽了回去。
    瑄王才走,王府门前的白幡都还没撤净,那位小将军却偏偏是桓王麾下的人,两边向来不对付。她这时候出去,怎么想都不合适。
    她摇摇头,可心里那点好奇到底没压住,忍不住问他:“我听院里的丫鬟都在偷偷说,这位新封的小将军很厉害,还不到弱冠之年,就生擒了敌方两员大将……太后这次还特地为他设宴呢。”
    孟映淮“嗯”了声,淡淡道:“是很厉害。”
    随即,又漫不经心地补了句:“和你弟弟差不多大。”
    曲宁唇边笑意僵住,心也跟着轻轻抽了下。
    她下意识攥住心前那枚玉佩,指尖摩挲着那点微末的温润,翻涌的心绪才勉强平复了几分。
    忍不住抬眼看了孟映淮一眼。
    好端端的,提阿巳做什么?
    他平日并不是会拿这种话往人心口上戳的人。可看着那副神色平平的样子,倒像真只是随口一提。
    曲宁也不好揪着这句发作,只能把这次归成他的无心之失,对他拿曲戈和旁人比的举动十分不满。
    她道:“阿巳比他厉害。”
    孟映淮手支着额头,笑了下。
    没回她这句话,目光淡淡扫过她攥着玉的小手,又问了句:“真的不想去看看?”
    曲宁觉得孟映淮怪得很,好像他很想自己出门似的。正要开口,外头再度喧闹起来,连窗纸都跟着轻轻发颤。
    她心口莫名一跳。
    与此同时,一墙之隔的院门外。
    身穿银甲的少年骑在马上,身后跟着整肃的军队,缓缓停在了王府门前。
    素白灯笼轻轻摇曳,少年披风艳红,被风扬起。
    原本喧闹的人声低了下去,有百姓挨着窃窃私语:
    “怎么回事,怎么停这儿了?”
    “谁知道,听说这位小将军早投了桓王,瑄王刚走,他就带着兵马停在人家家门口,怕不是故意给人添晦气。”
    “啧,真是后生可畏,我还听说……”
    压低的议论随风入耳,曲戈却恍若未闻。
    清晨的阳光刺眼,一支蔷薇探出院墙,有风拂过,花影轻轻晃在他肩甲上。
    他看着那扇紧闭的大门,手里缰绳越收越紧,似是要越过大门看清什么。
    马鼻间喷出滚热的白气。赵大风在旁边等得直皱眉,忍不住催他:“还不走吗?宫里还等着接见,再耽搁,怕是连吉时都要过了。”
    曲戈唇动了动,缓缓收回目光。
    他垂眸看了眼掌心勒出的红痕,勉强将心头翻涌的思绪压下,轻不可闻的“嗯”了声。
    又最后凝望了眼门扉,他猛地调转马头。
    艳红披风猎猎扬起。
    有花瓣被风吹落,在空中打着旋,卷入马蹄混进泥土里,再无踪迹。
    王府内。
    几个清灰的仆人朝着大门方向啐了口:“呸,真是欺人太甚,也不嫌晦气!”
    碎语传进书房,曲宁觉得自己方才那阵心悸,大抵是被外面吵得,她搅了搅碗里的马蹄露,给孟映淮递了过去。
    小声嘟囔道:“这小将军也太狂妄了些,还挑衅瑄王府呢。”
    孟映淮接过碗,看着她杵着小脸,还在替瑄王府生气的样子,有些无奈地笑了声,随口应了句:“嗯,他是桓王的人。”
    他又低眸用了两口,廊下便有人来回话。
    孟映淮听完,眉眼间那点难得的温色也收了回去,只将碗轻轻放下,起身出了门。
    曲宁捧着碗站了会儿,心里那点刚冒头的欢喜还未散。晌午后,又提着食盒去了南院。
    邹叔这几日还留在瑄王院里,院里许多东西都没挪动,书册信匣,一样样都还摆在花窗下的长案上。邹叔舍不得旁人碰,自己便搬了张小杌子坐在那儿,手里拿着软布,把案上的东西一件件擦过去。
    曲宁把食盒放到案边,原还想缠着邹叔,再听几句孟映淮小时候的事,目光却不自觉被他手里的字帖勾了过去。
    “这是……”
    邹叔见她伸着脑袋的好奇模样,便笑着把那沓字帖递了过去。
    “这是殿下小时候写的。”
    晌午的日光透过花窗落下来,照在纸页上。
    纸色虽已有些泛黄,却依旧难掩字迹的工整漂亮,迥异于孟映淮如今笔走龙蛇的冷峻,笔锋间透着一种难得的安静与清气。
    曲宁难以想象,这出自一个七岁孩童之手。
    她把字帖迎着光又抬高了些,越看眼睛越亮,半晌才小声感叹:“殿下这么厉害的吗?七岁时的字,就不输许多名家之手了。”
    比她七岁时那歪歪扭扭、还缠着陈妈妈讲故事的强太多了。
    曲宁指尖在页角轻轻摩挲着。甚至生出一点小小的贪念,想抽一张带回去,藏进自己匣子里。
    邹叔眉开眼笑,满脸都是藏不住的得意:“那是自然,殿下天资极高,做什么都好,便是王爷当年,也挑不出毛病呢!”
    曲宁听得心头更痒,低头又往后翻了两页。
    有几页写得尤其漂亮,可即便在这般完美的字迹上,也有几处被笔尖狠狠划掉的痕迹。
    曲宁眉头微蹙了下。
    他小时候便这般苛求自己么?
    指尖缓缓擦过墨痕,底下压着的一张诗笺慢慢露了出来,纸色更黄,边缘有被精心压平装裱过的痕迹。
    字迹与前头同出一源,却更显沉稳。
    上面抄录着《九章·橘颂》:“苏世独立,横而不流兮。”
    邹叔看见那张纸,脸上的笑也敛了几分,低声道:“这是王妃最喜欢的一首。王妃过寿那年,世子特意抄给她的。”
    曲宁点点头,目光顺着纸页往下落。
    诗笺最下方,还有几行更小的字。字里行间,只说自己一切都好,请母亲勿要挂念,保重身体。
    那几行字与上面的墨色并不全然一样,像是从别处裁下,又被人小心贴在了一起。
    曲宁轻轻“咦”了声,抬起头问:“邹叔,这是殿下从南梁寄回来的信吗,为何会在您这里,王妃自己没有留吗?”
    邹叔脸上的笑意僵住,目光落在那张诗笺上,手伸了过去,将纸页轻轻按回了底下。
    “世子妃眼尖。”他面容依旧和蔼,声音却低了些,“这些年院里旧物来来去去,挪着收着,有些便先放在我这儿了。”
    说着,他翻了翻上头那沓字帖,像是不愿她再盯着那张诗笺看,很快便从里头挑出一张,递到她手里。
    “您若真喜欢这个,就拿这张。”
    “这页写得最好,也最齐整。”
    曲宁低头接过,指尖挨上纸页,薄薄一张,边角都还压得平整。她心里那点疑惑还没散,可见邹叔已经低头去理案上的东西,也只好把话咽了回去。
    她将那页字帖小心拢进袖中,眼睛很快又亮了起来,像是偷偷把小时候的孟映淮揣进了自己袖子里。
    这样好看的字,压皱了可不行。等回去以后,得先藏进匣子里,晚上再一个人悄悄拿出来看。
    ·
    王府西边的凉亭里,几朵芙蕖浮在池面上。
    公仪楹刚从瑄王灵前上香出来,等人散了,才被小厮引到这边来。
    她袖中的信压着指尖,凉亭里却比她想得还要安静。孟映淮坐在亭中,神色淡淡,月白袍角垂在风里。
    公仪楹将那封手信呈上,轻声道:“家父命我来见殿下。若殿下愿意,府中眼下这些难处,公仪家并非不能替殿下分忧。”
    孟映淮视线落在芙蕖上,很轻地笑了下。
    “瑄王府有何难处?”
    那嗓音无波无澜,公仪楹却生生听出几分讥诮之意。
    与其说是瑄王府难,倒不如说,如今太后和她们公仪家更难。
    桓王前些日子刚在西营得了一员悍将,如今人已凯旋入京,气焰正盛。昨日朝上,桓王甚至当众开口,向太后讨京中宅邸,要将那位顾将军安置在京里。
    父亲这些年把持政事堂,最忌惮的,就是边军的锋芒越过边地。
    可桓王这次借着这场大胜,把手直接伸到了京中。太后若不肯点头,昨日才立下大功的人,今日便被晾在京门外头,这脸面谁都不好看。
    给宅邸,是引狼入室,不给宅邸,是刻薄功臣。
    父亲这几日为此忙得连夜不歇,连带着太后那边也跟着慌了神。
    若不是局势逼到这步,她也不会在瑄王新丧时走这一趟。
    公仪楹将心里那点起伏压下去,柔声道:“殿下归国已久,太后却迟迟未曾召见……如今瑄王薨逝,府中诸事未定,殿下纵有手段,终究独木难支,步履维艰,若这时候有人肯替殿下向太后转圜,许多事,也就不必如此艰难。”
    孟映淮沉默地看着她。
    亭外日影落在水面,碎金似的轻轻一晃,衬得他眸色愈发冷淡。
    “太后为何不召见,安国公不是很清楚么?”
    公仪楹面容微僵,没想到孟映淮连这层表面功夫都懒得维持。
    袖口那团丝料被她攥得发皱,面上却仍稳稳端着笑意,轻声道:“家父并无旁的意思,只是惜才。殿下若肯点头,家父愿替殿下向太后进言,除了王爷的爵位,还有朝中一些职务,家父都可以替您争一争。”
    见孟映淮看着自己,公仪楹又将语声放柔了些。
    “殿下,这对您没有坏处。”
    她今日特地打扮过。
    一身素白暗纹绫衫,鬓边只簪了支玉钗,耳下垂着细细一粒南珠。
    她妆色极淡,既不冲撞丧礼,又衬得她肌肤雪净,眉眼端丽,连低眉说话时,都带着种被诗礼规矩养出来的端庄与婉转。
    “王妃那边,家父也已遣人递过话。若殿下愿意,公仪家自当与瑄王府共进退。至于府中已有世子妃……”她微微一顿,竟也没有避讳,只低低道,“我亦不介怀。”
    她姿态已经放得足够低,甚至把自己也摆上了桌,诚意已经足够。
    然而孟映淮却笑了,瞳仁浸着荷塘微凉的光,轻轻勾唇道:
    “二姑娘没睡醒吗?”
    “……”
    没料到孟映淮会如此直截了当的拒绝,公仪楹唇边笑容险些维持不住。
    孟映淮却没再看她,起身便走。
    “殿下——”
    公仪楹几乎是下意识上前半步,伸手去拉他的袖摆。
    月白衣料在她掌心里折出一道褶痕。
    与此同时。
    曲宁提着食盒从邹叔那儿回来,袖子里还小心揣着那页字帖。
    她心里正盘算着,等会儿见了孟映淮,要不要把那张字拿出来晃一晃,再夸他一句。最好他能难得露出一点别的神情,别总是那副淡淡的样子。
    她绕过回廊,远远瞧见司佑站在那头,只当他那边总算忙完了,正准备走过去。
    谁知一抬眼,便看见了凉亭里的场景。
    池畔凉亭里,公仪楹正仰着头,素手搭在孟映淮的衣袖上,那一角月白被她捏得发皱,唇瓣开合,像正贴着他说什么软话。
    而孟映淮竟停下了脚步,垂眸看她,侧脸被花叶衬得半明半暗,瞧不清神情。
    有那么一瞬,曲宁几乎忘了自己要怎么思考,做什么表情。
    脑子还没反应的时候,脚就自己跑到了树后面。
    池面水波漾漾。
    几尾殷红的锦鲤藏进了荷叶里。
    凉亭里的人半点没察觉这边的动静。
    孟映淮回头,盯着衣摆上那只手,目光冷淡,盛夏天里,却透着似有若无的凉意。
    公仪楹只觉得指尖泛寒,几乎立刻便松了手,唇动了动,还想再说什么。
    孟映淮却已经移开了视线,语气还算客气地吩咐小厮:“送二姑娘回府。”
    公仪楹脸上那点血色褪尽,到底没再纠缠,转身随小厮出了凉亭。
    月白衣料垂落在地,孟映淮抬手解了鹤氅。
    随从迟疑:“世子,这……”
    孟映淮语声淡淡:“丢掉。”
    ·
    小径旁的树影下,曲宁懊恼地咬住唇瓣。
    明明是孟映淮偷偷来见公仪楹,自己为什么要躲在树后面?
    脸上烧得厉害,心里那股酸意却一下下往上顶,连她自己都说不清是窘是气,还是根本不想再看凉亭里那幅画面。
    可脑子又止不住地想。
    公仪楹把孟映淮衣服抓皱了!
    孟映淮甚至还看着公仪楹的手!
    她们在拉拉扯扯吗,公仪楹会不会像话本里写的那样,下一瞬就跌到他怀里?
    孟映淮怎么还不让她走?
    难道他方才说有事,就是特地来见公仪楹?
    上回是侍女,这回又是楹姑娘。
    他怎么总这样?
    曲宁脑子里乱糟糟一团,袖子里那张字帖都快被她捏皱了。
    身后,忽然伸出一只手,在她肩上拍了拍。
    “表嫂?”
    江明澈一脸真诚地问:“你怎么在这儿?二哥让我来请表哥过去……”
    曲宁吓得跳了起来。
    树上飞鸟四散,碎叶簌簌落下来。
    孟映淮目光越过庭院,寻着声音望去。
    花木深处,曲宁穿着杏粉衫裙,正和江明澈并肩站在树后面。
    神色遮掩,脸颊绯红,江明澈那只手,正搭在她臂边。
    孟映淮的目光从疲惫冷漠,到一瞬间的冷沉凝结,乃至一丝难以置信。
    公仪楹被小厮送到这里,眼波轻轻扫过。
    “……?”什么情况?
    可也只是转瞬,她便笑了起来,温和又从容地和曲宁打招呼。
    “世子妃?”
    “啊?”
    公仪楹:“你躲在这里做什么?咦,江公子怎么也在?”
    曲宁:“……”
    后知后觉意识到哪里不对,江明澈忙道:“噢噢……我过来有事找表哥,看表嫂在这,和她、和她打个招呼……”
    “哦?是吗?”公仪楹笑颜如花,眼波在两人身上一转,“我还以为你们一直藏在这呢。”
    江明澈面颊瞬间涨红,连忙摆手:“没有的事,楹姑娘你可别乱讲。”
    公仪楹拿帕子掩住唇,轻笑:“我开玩笑的,江公子慌什么。”
    江明澈被她这句话噎得更窘。
    余光瞥见凉亭那头的人已经出来,公仪楹心情一扫方才的烦闷,轻轻抚弄一下自己的发梢,带着几分羞怯的,微笑道:“我方才在亭中与殿下说了会儿话,不觉有些热了……正准备回去呢。”
    说着,她朝来处微微欠身,柔声道:“殿下,我改日再来。”
    话音落下,她也不再多留,跟着小厮往外走,连步子都轻快了许多。
    江明澈顺着她行礼的方向望过去,隔着花木,正看见孟映淮从凉亭里走来,背上当即窜起一股凉意。
    他哪还敢再留,看着公仪楹渐行渐远的背影,拔腿就追了上去。
    “楹姑娘,等等我——”
    午后的阳光刺眼。
    凌乱的花丛边,几只蝉虫不知疲倦地叫着。
    孟映淮停在树下,低眸,细细打量着少女红晕未褪的脸。
    她发丝微乱,睫毛湿哒哒的,鼻尖上还沁着几滴盈盈欲落的汗。
    却在他走过来的一瞬,攥住了自己的裙摆。一双清瞳不安地在他身上扫过,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个遍。
    最后定在他青玉色直襟长袍上。
    她眉尖轻轻拧了起来,带着几分不可置信地,率先质问他:
    “你的外袍呢?”
    ·
    花木繁盛的小径上,两人并肩往前走。
    曲宁闷着头走了两步,没忍住,偏头去看他。
    日光落在他侧颜上,男人肤色冷白,眉眼却还是淡的,看不出在想什么。那只修长干净的手里,甚至还替她提着方才没拿稳的食盒。
    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可公仪楹方才那句“我方才在亭中与殿下说了会儿话”,还是在她脑子里转个不停。
    她伸手去拽他的衣摆,声音染上了点连她自己都没发现的鼻音。
    “怎么不说话,你氅衣哪去了?”
    “脱了。”
    “为什么脱?”
    曲宁不满地看着他。
    孟映淮薄唇微张,漂亮的喉结滚动了下,轻轻吐出三个字。
    “觉得热。”
    曲宁小脸绷得更紧,不满地瞪着他,手指顺着他袖口往下滑,飞快钻进他掌心里。
    那掌心凉的惊人。
    孟映淮手臂微微一僵,没甩开。
    可下一瞬,曲宁就将他手一甩,气哼哼道:“骗人!你手这么凉!”
    蝉声低鸣的小径上。
    孟映淮纤长的睫,又往下压了几分,问她:“你呢?怎么在树后面。”
    曲宁心里酸得厉害,听他还反过来问自己,更不肯落下风,张口就道:“和江明澈玩呢。”
    “玩什么呢?”
    “躲猫猫!”
    孟映淮轻轻笑了声:“噢,这样。”
    曲宁抬着下巴,不甘示弱:“就是这样。”
    身侧的日影晃了晃。
    孟映淮停下脚步,忽然侧过身来,看着她。
    他神色淡淡,唇瓣甚至含着笑,可那眼眸却沉静无波,清晰地映出她小小的影子。
    莫名的,曲宁感觉到一丝危险的气息。
    她后颈的寒毛微微竖起,脚却像被钉在了原地。
    孟映淮轻抬指尖,朝她发间伸过来。
    曲宁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然而他只是拂去她发梢上的翠叶,捏在手里,看了看。
    “既然是躲,那——”
    他俯下身来,侧颜稍偏,微凉的气息轻拂过她耳畔,嗓音低得如同叹息。
    “下次藏好点,别再让我看见。”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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