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青梅果 四万块
陈屹炀的文理分科表是自己签的, 他写的是陈家赐的名字。
他模仿得很像,周时徽看过陈家赐的签名,近乎完美。
周时徽抱臂低着眼站在窗边:“真这么一意孤行?”
“什么叫一意孤行?”陈屹炀以为周时徽懂自己, 他抬眼看他,说, “这叫求仁得仁。”
周时徽失笑。
他对陈屹炀是有嫉妒的, 这是种近乎复杂的情绪。
陈屹炀没住进幸福里之前在附医院的家属院,他俩的奶奶都是附医院的医护人员。
他们一间产房出生,一个大院长大, 一路比到十六岁,周时徽从未赢过, 有人嘲笑他“万年老二”,没想到陈屹炀先一步离开赛场。
校庆结束后一班的同学要么回家, 要么去庆祝,教室里、甚至这条走廊就他们两个人。
周时徽今天在校庆会场坐了一下午, 骨头都酥了, 累得伸懒腰,又担心:“要是被发现了怎么办?我可救不了你。”
陈屹炀收拾好书包,随意背到右肩,瞥了眼周时徽眼神不冷不淡。
他出教室门说:“你别拦着我就行。”
才五点不到, 陈屹炀跟周时徽骑上车离校。
沿途风景不错。
云弥怀疑自己刚看到陈屹炀骑车的身影了。
少年身体微微前倾,脊背拉出利落又舒展的弧线, 晚风掀起他外套的衣角, 穿越过拥挤的人潮。
云弥扫了眼自己被烫伤的手背, 现在已经不疼了。
都说好了伤疤忘了疼。
她现在只记得陈屹炀扫来的目光。
微凉,含着笑。
云弥想了半天,也找不到什么合适的理由跟陈屹炀多接触。
只好发了条:哥哥你来不来接我?我听说他们买了酒, 我怕我等会儿喝醉了找不到回家的路。
等全部都过了马路,陈屹炀才迟迟回了消息。
y2:什么酒?
好好长大:叫rio。
y2:……
y2:微醺?
y2:找不到回家的路?
平淡的问话,可云弥可以幻想出来陈屹炀说这些问题时的戏谑。
可恶。
云弥不看手机。
丁圆领了个“二等奖”还在那里骂骂咧咧:“学校肯定内定了。”
云弥撇嘴说:“一等奖那三个,歌颂山附、歌颂山城,还有一个歌颂伟大的中国,你就说吧,如果你是校领导,你会选谁?”
丁圆义愤填膺:“我们也不错啊!”
云弥说:“哦,是不错。歌颂板栗?”
丁圆被噎住。
学校外面小吃街的隔壁有排苍蝇馆子。
状元餐馆就在里头。
许知妤用面纸小心擦拭桌上的油垢,邀请大家坐下。
一行人围着圆桌热闹聊今天有多紧张。
几个人到现在还在搓手汗。
“可惜了炀哥没来……”不知道谁提了句。
几个男生私下也不知道什么心思,蛐蛐:“你要干嘛,看两位绯闻女友世界大战?”
“我有那么无聊吗?”
“那你逼逼什么?”
“我想看他怎么下脚。”
暗含嘲讽的话大概是嫌弃这里环境不行,丁圆听见了一脚踹那男生的塑料凳子,冷声说:“不想吃滚出去。”
“……”
许知妤去结账了,十二个人点了八个菜,一共二百多。
提到陈屹炀,云弥才想起来许知妤,她皱了下眉,扫视过人群,温声说:“我去找许知妤。”
收营在后厨,许知妤去结账已经十分钟了,还没好。
云弥环顾了后厨,老板娘跟帮厨忙得热火朝天,云弥问:“阿姨,刚来结账的女生呢?”
老板娘抬了下眼,说:“哦,你说小许啊?被隔壁那个谁叫走了……”
老板娘想了半天想不起来,问了人好一会儿指了个方向,云弥快步跑了出去。
拐角通了小巷,云弥听到交谈声,猛然一愣。
“小许,叔叔当初待你可不薄吧?”
小巷的阴影里围着几个人。
三个身形高大的男人把许知妤堵在墙边,语气粗野,带着毫不掩饰的威胁。
领头的男人吐掉嘴里的烟蒂,上前一步,眼神阴鸷,“你在我餐馆打工那点心思我没戳破,想讹我钱,老子没弄死你算好了。现在还敢跑到小簋街来抛头露面,是当我死了是不是?”
许知妤身后是横七竖八张贴不孕不育广告的墙面,混乱的场合里少女脸色惨白,她皱着眉,低声说:“虎叔,我不是来这里打工的,是来请同学吃饭的。”
“你?请别人吃饭?”
那个叫虎叔的嗤笑声,问旁边两个男人,说:“听见没?家里穷得要死人了,还请别人吃饭?”
旁边男人纷纷肆意嘲笑。
虎叔伸手就要去拽她的胳膊,恶狠狠说:“老子好心留你干活,你倒好,反过来想坑老子?今天不跟我回去把话说清楚,你别想走。”
许知妤吓得猛地往后缩,眼睛泛红。
云弥站在不远处,整个人都僵住,血液像是瞬间冻住。她下意识地环顾四周,只看到状元餐馆的杂物堆。
许知妤抿着唇注视眼前三人的凶相,双手紧紧攥在身前,连声音都在发颤,她说:“我错了,可是你什么损失也没有不是吗?”
虎叔要来抓她,她想走,往后退、直接背抵住脏兮兮冰冷的墙面。
虎哥的手已经触碰到她胳膊,许知妤爆出声哀鸣:“你别碰我!我不跟你走!”
许知妤害怕地浑身发抖。
就在那一瞬,一道纤细却格外坚定的身影猛地冲了过来。
许知妤听到破空的击打声,“啪”的声击打住虎叔的手臂,男人猛然吃痛地收回手。
许知妤刚准备闭上的眼睛猛然睁大。
云弥双手紧紧握着扫帚杆,将扫帚对准了准备靠近的三个人,她稳稳地挡在了许知妤和那三个男人之间。
少女的身姿挺得笔直,并不高大,但足够强大。
她的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声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倔强,清亮地划破了僵持的空气:“别碰她!”
面前三人估计都是在道上混的,看到一个小丫头片子过来先一愣,又都笑了。左边那个刀疤男说:“小丫头你知道她干了什么吗,你就护着她?而且……”
他顿了顿说,“你护得住?”
这话一出来,另外一边的男人笑了。
云弥并没有询问,只是将许知妤完完全全护在身后。
少女眼神凌厉,跟往日里的模样截然,双手握着扫帚。
许知妤猛然睁大眼睛,听到云弥说:“不如问问这位虎叔。”
云弥没有用十成的力。
但虎叔已经疼得说不出话。
他撸起两层袖子,狠厉的血痕从手腕蔓延至手肘,已经渗出血。
“血——”
“哥你疼不疼?”
尖叫声从小巷里爆出来。
许知妤怔怔地看着云弥的背影,鼻尖猛地一酸,眼眶瞬间泛红。
已经好久没有这样抓着一柄“剑”了,击剑的手感生疏了,但气势仍在。
云弥说:“我不管她做过什么,但是今天我看到了你们三个大男人欺负一个小女孩。我不会坐视不管。”
她握着扫帚的手臂绷得紧实,明明身形纤细,可秀气的毛衣外套下似乎有流畅的肌肉线条。
云弥抬手,扫帚杆直指虎骨的脖颈,如此粗糙的扫帚杆却有宛如铁器寒冰的冷意。
少女琥珀色的眼眸像是结了冰,冻得叫人发颤。
云弥说:“我已经喊人了,你们还要继续吗?”
云弥气势太强。
三个男人被她唬住,说了几句狠话走了。
云弥这才转过身看许知妤。
学校里几乎完美的冷面女神,此刻黑发遮面,狼狈跌坐在地上,浑身都在颤抖。
许知妤害怕地咬住下唇。
云弥缓缓蹲下身,说的第一句话却是:“刚刚的事我不会告诉除你我以外的任何一个人,包括丁圆。”
许知妤猛然抬起头,她的脖颈青筋暴起,像是全然意外。
云弥准备起身,她收好扫帚,说:“你自己整理一下情绪,我先回去了。”
云弥不想见证谁的狼狈。
倏然,一只手抓住了她。
许知妤说:“你别走。”
云弥没动,打算把她的手挣脱开。
许知妤吸了吸鼻子,一双清冷的眼眸已经被泪意染红,她抬头看她说:“那天我去陈屹炀家里,我看到你了。”
云弥有一瞬间的意外,愣在那里。
她不知道许知妤看到她了。
也不知道许知妤为什么要说这些,但是下一秒云弥知道了。
许知妤咬着牙说:“我知道你喜欢他,因为……我也喜欢他。”
昏暗的小巷里,阳光照不进阴暗角落。
这里太狭窄,宛如不见天日、没有生机的夹缝。
光是呆在这里就叫人难以呼吸。
许知妤攥紧了云弥的手,她很意外云弥居然会帮自己,凉飕飕的潮气从地缝里钻出来,让她觉得自己像个活在泥潭里可悲挣扎的小丑。
她说:“但他不喜欢我。”
云弥原本还想走,现在彻底不想了,她低眸盯着许知妤问:“这和陈屹炀有什么关系?”
许知妤觉得四处太静了,她咬住牙,尽量平淡说:“我怕你苦恼。”
“刚刚那群人找我,是因为我之前在隔壁餐馆打工,我是未成年,所以要价低。但我不是去打工的,我奶奶生病了,需要很多钱,所以……那群人说的是真的,我是去讹钱的。”
云弥睁大了眼睛。
许知妤说:“我把餐馆举报了,刚刚那群人他们不算坏人,是我不厚道,那天我原本打算在打工的时候用菜刀砍断我的小手指,在监管人员的见证下来讹钱……不过这些都没发生,那天我喊陈屹炀到餐馆吃饭,我想再见他一面,可他看出来了拦了下来……陈屹炀他借了我四万块钱。”
两侧高墙压得人喘不过气,灰蒙蒙的天。
云弥看到许知妤含泪的脆弱眼眸。
许知妤知道卖板栗的主意是云弥出的,云弥帮了她太多了,丁圆的帮助她可以归咎于两个人从小学就认识。
可是云弥不行。
她没有什么可以回报她。
许知妤只能坚定地投桃报李重复:“陈屹炀不喜欢我。”
平淡的话语含着无数情愫。
那些阴暗地里生长的喜欢,终究见不得天日。
云弥蹲在那里,也许她该有一点“陈屹炀不喜欢许知妤”的庆幸,可是有其他情绪早就盖过了一切。
她脸上的严肃逐渐褪去,好一会儿露出个无奈的笑容,云弥看着眼前气质清冷的女孩,缓缓蹲下身,云弥扯了唇却不是个笑容。她说了个很轻很浅的词。
许知妤以为自己听错了。
云弥想,为了四万块钱伤害自己,是因为真的很难吧。
她注视她,少女的面容显露出一种近乎担忧和心疼混杂的表情,云弥再次轻声责怪:“许知妤,你真是个笨蛋。”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