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黑幞头出了场老千,钱没搞到手,挨了两顿打,还倒赔进去十两银子。
他觉得这个世道简直没天理了,正打算往地上一躺撒波耍赖,别的不说,至少他身上这伤悬济堂得负责吧?!
还没来得及躺,风平城的冷面捕头卞玉带着两名捕快走了进来,赵二呵斥道:“谁在此闹事?”
黑幞头偷鸡摸狗的事干多了,看到官差就心虚,赵二已经走过来,将他上上下下打量一番,粗声粗气道:“就你小子闹事是吧?”
“冤枉啊官差老爷!我是受害者!她才是凶手啊!”
他骨折的手指着裴郎君身后娇弱的小娘子,任谁看了都想呸他一口。
卞玉面无表情,不想再跟他废话,一挥手:“拿下。”
黑幞头惨叫着被押走了,裴叙朝卞玉作揖行礼:“多谢卞捕头。”
卞玉仍是那副冷面阎王的面孔:“职责所在。”
他说完,冷淡的目光从云楼身上一扫而过,随即转身大步离开。
医馆外巷口,崔令宜看到被押走的黑幞头,顿时松了口气。
她方才在街上看到对方怒气冲冲直奔这头而来,就知道他是认出云楼了,赶紧去找卞玉搬救兵,现在危机已解,正准备开溜,一转身就被卞玉拦住去路。
崔令宜有些心虚地后退两步:“你干嘛?”
卞玉盯着她:“他所说之事,真的和你……和你们无关?”
大小姐闯祸也不是一两次了,从小到大他不知给她善了多少次后。
如今一个魔童不够,又来一个魔童。这俩魔童凑一起,卞玉想想都头疼。
崔令宜想起云楼说的死不承认就行,立刻挺直胸膛:“当然无关!你看他那般魁武,岂是我和小楼打得过的!”
卞玉眯了眯眼:“不好说。”
他回想大小姐被山贼掳走那日,云楼的反应着实奇怪。
按理说她一个娇弱胆小的女郎,曾经还有过差点被山贼所害的经历,听说福灵山上有山贼出没,定然躲得远远的才对,可她却敢孤身留在山上过夜。
就算带了钟实这个护卫,可若真有山贼出没,岂是钟实一人能拦得住的。
她与裴叙成亲当日贼人莫名死在院外一事至今没查明缘由,卞玉始终觉得此女来历不明,或许与那背雾山山贼有莫大的牵连。
正思忖着,襟口突然被人拽住,卞玉一不留神就被大小姐拽到了身前。
她仰着头,明艳张扬的脸孔近在咫尺,近到能清晰看到她眼尾那颗小小的泪痣。
“卞玉我警告你!”崔令宜竖起一根手指指着他,恶狠狠的:“不准去找小楼麻烦,要不然我跟你没完!听到没有?!”
威胁完,发现卞玉没什么反应,冷峻面容绷得很紧,垂眸一瞬不瞬看着她。
那周身冷冽的皂香又让她想起在背雾山,她扑进他怀里的那一晚。
崔令宜心跳一顿,慌忙松开手,转身快走两步,又猛地回过身来,腰间禁步碰出清脆声响:“听到没!”
半晌,卞玉缓缓说:“听到了。”
“哼。”
大小姐耀武扬威地走了,卞玉站在原地,好半天,慢慢抬手整理被她拽紧的襟口。
悬济堂内,云楼后怕地拍拍心口,软声细语的:“吓死人家了。”
裴叙将视线从远处一闪而过的崔令宜身上收回来,转身抱了抱她:“不怕,没事了。”
他娘子身娇体弱,却被崔家小姐带坏,跟着在外头胡闹,实在不好。
云楼看他没有追问的意思,心底一松。
裴叙见外面天气和煦,担心她在医馆待一天会闷,温声问道:“可想出去逛逛?”
云楼便高兴道:“我想去买酥黄栗。”
他笑着牵住她的手:“走吧。”
跟伙计交代几句,两人离开医馆。夏日已过,秋风未至,此时正是风和日丽,最适合闲步踏郊的天气。
两道并肩依偎的影子被斜阳长长地拉在青石路上。
她走起路来不像闺阁千金那般小意稳重,裙角和发丝都在飞扬,腰间环佩叮咚作响,生动极了。
裴叙稳稳牵着她的手,清风携着她的清香,将他整个人都拢在一片柔和的宁静里。
他心中便油然而生一种满足踏实之感,无论如何也不想放开这双手。
“裴叙你看!”她突然惊喜地指向远处,蹦蹦跳跳的:“那里的桂花开了。”
风中确有桂花的清香,裴叙看过去,城东居住富贵之家,浅黄色的桂枝从那朱门红墙边探出来,昭示着秋日的到来。
她看上去很喜爱桂花,闭着眼深深闻了几口:“这里的桂花怎么开得这么早?”
裴叙解释道:“那是从京中移栽而来的早桂,就是会比寻常桂花开得早些。”
云楼好奇打量那峻宇雕墙的府邸,紧闭的朱门金铺屈曲,是她在风平城见过的最气派的宅子:“那里住的是京中贵人?”
裴叙收回视线:“是住了一位太夫人,她不大出门,在此颐养天年。”
云楼听他这么说,便也歇了趁没人去偷摘两枝桂花的心思。
两人闲庭信步穿过街巷,买了酥黄栗再散步回家,路遇熟人打招呼,裴叙都斯文有礼地回应。
云楼回想他在床笫之间的模样,嚼着酥黄栗在心底唉声叹气。
自己何尝不是……嚼嚼嚼……被他这幅……嚼嚼嚼……温和知礼的模样骗了呢!嚼嚼嚼!
裴叙突然失笑:“怎么吃得好好的又气鼓鼓的,谁又惹恼你了?”
云楼哼了一声:“还好意思问!”
她甩开他的手,朝裴宅大门跑去:“茵茵,我回来啦!”
裴叙看着那道生动背影,眼底笑意融融。
夜间睡前,他只要了一次就歇了,云楼居然还有点不习惯,躺在他汗涔涔的臂弯间问:“不要了吗?”
头顶浅喘静了一瞬,随后传出他难忍笑意的哑声:“娘子还想继续?”
云楼一把按住他往下摸的手,小脸严肃道:“还是就寝吧!”
裴叙笑得胸膛都震荡。
翌日用早饭时,乐安小跑着进来递了张帖子:“郎君,有人递了拜帖,邀你今日去如意楼。”
云楼一听“如意楼”眼睛唰的一下亮了。
裴叙打开帖子看了两眼,面不改色地合上:“知道了。”
云楼马上说:“我也要去!”
他看她一眼,就知道她在想什么。
如意楼虽是风雅场所,但里头清客实在养眼,听说那会来事的还会陪在女客身边,笑语温存呢。
裴叙给她舀汤:“我去跟人谈些药材生意,不好带你,下次可好?”
云楼可怜巴巴拽他袖口:“我就在旁边听戏,不吵你。”
裴叙幽幽道:“你和崔小姐前几次去如意楼……”
话没说话,云楼立刻心虚地打断他:“什么什么如意楼!你不要胡说八道,我可从未去过!”
裴叙眼尾含笑:“是吗?”
对视片刻,云楼垂头丧气甩开他袖口:“不去还不行吗!”
他总轻易被她逗笑,揉了揉她散在身后还未梳妆的长发,温声说:“下次我再陪你去。”
-
如意楼雅间,肖鹤正倚在窗前兴致缺缺看那堂下弹奏清曲的乐伶。
身后房门被拉开,裴叙面色淡漠地走了进来。
肖鹤故意往他身后打量两眼:“咦,怎么就你一人,没带你夫人?”
裴叙眼神不善:“不是让你最近老实些,又下山来做什么?”
“我很老实啊!”肖鹤觉得此人对自己意见极大,总是以最大的恶意揣测他!
“我老老实实在城里开了个赌坊,给山上混不下去的兄弟们重新谋了个生路!”
他拽拽的,露出一口白牙,得意地冲裴叙笑。
裴叙听他说完简直天灵盖都在冒寒气:“赌坊?”他想起什么:“城里那个金玉赌坊是你开的?”
肖鹤拍拍胸膛:“没错!正是小爷老子我!”
裴叙有好一会儿没说话,肖鹤以为他被自己气傻了,紧张兮兮挪过去戳他肩膀:“裴大状元郎?小裴公子?裴叙!”
半晌,裴叙平静开口:“既已开了赌坊,就好生经营,切记不可惹事。”
“哇!你同意啦?”肖鹤还以为他会极力阻止,并威胁告官,都做好与他大战三百回合的准备了。
不曾想裴叙就是裴叙,天大的事摆在他面前也不过是皱皱眉头。
“总好过在背雾山当山贼。”
肖鹤连连点头:“对的对的,老子也是这么想的。现在当山贼不比我当年那会儿了,真是没什么出路。你又不许大伙下山打劫,山上的兄弟们都快吃不上饭了!”
“寨子里不是有地?”
“不是吧大哥?”肖鹤嚷嚷:“我们是山贼诶!你让我们自己在山上种地种菜?那我们不如下山当良民好了。”
裴叙:“你再喊大声一些,让整座如意楼都知道这里有个山贼。”他皱眉:“再说,哪里就到吃不上饭的地步了?”
肖鹤大马金刀往他旁边一坐:“以前存银是不少,但架不住人多啊!你前几年撂挑子与我们断绝往来,没你出谋划策我们上哪搞钱啊?坐吃山空,可不就没钱了。”
还好他突然娶妻,有了可以威胁的把柄,不然肖鹤还真没招。
“那批贺礼还要几月才能到手,最近也没啥事干,我寻思搞个赌坊赚赚钱,以后在城里活动也好有个正经身份。”
两人聊了会儿赌坊的事情,裴叙倒是又给出了些赚钱的主意,又耳提面令他不许惹事赚黑心钱。
肖鹤拍着胸脯应了,突又冲他咧嘴一笑。
裴叙看他这笑就知道没好事,果不其然,听他美滋滋地说:“老子看上了一个小娘子,你说,我把她抢回来当压寨夫人如何?”
裴叙都气笑了:“这就是你应允我的不惹事?”
肖鹤胡搅蛮缠:“这是心动!你自己娶妻了就不管我了是不是?”
裴叙深吸一口气:“你若真心喜欢,便正经上门去提亲。而不是强抢民女,无媒苟合。”
“正经提亲?老子以什么身份去提亲?”肖鹤哂笑一声:“背雾山连城寨的大当家?还是金玉赌坊的东家?哪个正经人家会把姑娘嫁给我?”
裴叙冷声道:“所以你最好歇了这心思。”
肖鹤忧伤地叹了声气:“要说老子也是风流倜傥,俊美无双,怎么就没个小娘子看上老子,吵着闹着非要嫁给老子呢?”
裴叙端起茶盏饮了一口,无情的嗓音被热气熏开:“梦里有。”
楼下一曲罢,很快又响起婉转悠扬的戏声。
裴叙便想起今早妻子缠着他要一起来这里听戏,冷漠的眉眼不自觉添上了柔和。
偏偏这个煞风景的山匪头子要来扫兴,勾肩搭背地问:“什么时候让我见见你夫人呗?带夫人来金玉坊玩玩儿嘛。”
裴叙把他的手丢开,拍拍肩头:“以后有事让卖鱼翁传信即可,不准再像今日这般往家里递帖子。”
他警告地看了他一眼:“更不许贸然来我家打搅我夫人。”
肖鹤撇嘴:“护得跟个宝贝似的,见见又不掉块肉!”
“解毒之人寻的如何了?”
果然,一提这个肖鹤就萎了:“你可真是给我找了个苦差事。”
他絮絮叨叨诉了好一会儿苦,见裴叙神情越来越沉,才话锋一转:“不过呢,最近倒是寻到一位神医,大概能解这种毒,但他行踪不定,等有他下落了我立刻去把他绑来。”
裴叙纠正他:“是请来,要尽快。”
云楼自从上次吐血后到现在一直没有毒发,日子一天一天地过,裴叙越发提心吊胆,总觉得就是最近。
两人吃茶听戏,快到午时,肖鹤还想邀他一同用饭,被裴叙无情拒绝:“我夫人还在家等我。”
肖鹤气死了,冲着他离开的背影嚷嚷:“夫人夫人夫人,你就抱着你那夫人过一辈子吧!”
裴叙拉开门,回过头,终于露出今日见到他后第一个笑:“多谢,会的。”
肖鹤:“……”
啊!好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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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担心她突然毒发,裴叙最近床事都很克制。
有时一次便罢,有时只抱着她睡觉。
或温柔亲她,听她呢喃喊他名字,自己动手。
结果没过两日,就听见妻子站在厨房门口忧心忡忡地嘱咐厨娘,给他炖些补品。
给裴叙都气笑了,真想身体力行证明一下自己并不需要补品,可实在担心她的身子,只能作罢。
食髓知味,他心头那些恶劣念头日日叫嚣,又一日一日被他强行压下。
好在云楼最近看上去并无毒发的征兆,每日高高兴兴出门去,乱七八糟回家来,不知跟崔令宜在外面胡闹些什么,性子被带的越发顽劣了。
裴叙捧着书坐在窗前,看她将从城外河里钓的鱼全部倒进竹溪里,拎着裙角在溪水里踩来踩去,发间都是飘落的竹叶,蹦蹦跳跳像只捣乱的小狸奴。
他想,或许她原本就是这样的性子,是她愿意在他面前展现的自己真正的样子。
意识到这一点,裴叙只觉胸腔热流涌动。
云楼放完鱼,拎着被溪水湿透的裙摆回过头,果然看见她那白璧无瑕的夫君又坐在窗前笑意温润地看她。
“裴叙~”
她朝他挥挥手,拎着裙子兴高采烈地跑过去。
隔着一扇窗,裴叙伸手将她发间的落叶拿下来:“今日去垂钓了?”
她嗯嗯两声,惊奇地从怀中掏出一份熨烫金纹的邀贴:“城中那个太夫人邀我过两日去她城外的私苑赏桂,你看!”
那位太夫人往日倒是会邀些城中女眷赏花吃茶,只是云楼是第一次收到帖子,恐怕是她最近日日与崔令宜厮混一处的缘由。
卖常岳崔氏一个面子罢了,否则那种官宦人家,怎么看得上医馆小户。
裴叙笑了笑:“你想去吗?”
她点头:“想啊,听令宜说那桂苑里种着品类俱全的桂树,我想去看看。”
裴叙笑道:“那便去吧。”
他俯下身亲她红润的唇:“好好玩,到时我去接你。”
终于可以正大光明折两枝桂花了!到时插在卧寝的瓷瓶里,和裴叙一起赏桂闻香!
云楼这么想着,翌日便有锦绣坊和珍宝阁的伙计送了近来新样式的衣裙首饰过来,说是得了裴公子的吩咐,让她挑最贵的,最好的。
她便挑选一番,下定决心到时一定要认真打扮自己,不给裴叙丢人!
到了这日,崔令宜一早便在裴宅门口等她。那私人桂苑在城郊,两人约好乘一辆马车同去。
崔令宜一见她便眼前一亮,从崔府的朱轮华毂跳下去,拉着她连连赞叹:“这身好看!没见你穿过,是新做的?”
藕粉色的对襟质地丝滑,用银线绣满了缠枝莲,一看用料就不凡。颈间戴了只牡丹纹的金璎珞,鬓簪玉钗,唇红齿白月中聚雪,恍如哪家还未出阁的富家千金,通身气派。
“对呀!新做的!”云楼爬上马车:“不是说那位太夫人是盛京过来的么,我便打扮得隆重些。”
崔令宜内心扭曲地想:美成这样,真是便宜那裴叙了!
马车平稳驶城郊的桂苑,在马车上时云楼听崔令宜提了两句,说那太夫人姓岳,是京城安平侯的姑母。
安平侯的母亲早年过世,他一腔孝心没地儿发泄,就都落在这岳太夫人身上。那桂苑里的桂树,便是安平侯不远万里为姑母移栽而来,供她晚年赏花欣赏。
自己倒是杀过几个京中王侯,好像没有跟这个安平侯有关的。
云楼放下心来,可以毫无心理负担欣赏人家的桂花了。
到了桂苑,还没进去便闻到空气中浮动的桂花清香,园外已停了不少华贵马车,都是风平城颇有地位的女眷。
大家都以能接到岳太夫人的帖子为荣,彼此说笑招呼着。
云楼:“哇~”
好多美人儿啊!
真是老鼠落进米堆,小偷进了金库,快给她看不过来了。
可惜美人们似乎对她颇有意见,投来的眼神要么鄙夷要么嫉妒,还有人看到她直接娇哼一声转身进了园子,似看她一眼都丢份。
崔令宜冲那背影呸了一声:“德行!看给你拽的!不过是小楼的手下败将!”
她又指着对面那群用团扇捂嘴窃窃私语的千金小姐们:“看到没有!小楼。”
云楼顺着她手指看过去,连连点头:“看到了看到了!真好看啊!”
崔令宜痛心疾首:“那些都是你的情敌!我以前和她们打得不可开交!”
她义薄云天地拍拍云楼肩膀:“她们如今就是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快嫉妒死你了。一会儿她们若为难你,你不必搭理,我会看着办的!”
云楼笑眯眯的:“好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