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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二更】

    第36章 【二更】
    说要守岁,达旦不寐,但给裴叙过完生辰,云楼就开始犯困了。
    裴叙便抱她去榻上休息:“过了子时就足以,不必强撑整夜。”
    两人相拥而眠,账外烛火彻夜不息。直至天明,新年伊始,云楼惦记着去崔府拜年,跟夫君耳鬓厮磨片刻便兴致盎然地起床了。
    茵茵端了热水进来服侍她梳洗,笑道:“夫人,外面雪下得很大呢,积雪有半膝高了。”
    云楼原本坐在梳妆镜前,听她这话登时坐不住,立刻就往外跑:“我去看看。”
    她还只穿了身单衣,看到满目雪白,银装素裹,欢天喜地冲进了雪地里。
    裴叙着急忙慌拿着斗篷追在她身后:“娘子,先穿上斗篷!”
    习武之人其实并不怕冷,她只是被他保护得太好了。云楼捧了把积雪,在掌心团了团,团成一个雪球,兴高采烈朝裴叙扔过去。
    她准头好,正中他额心,裴叙被砸了满脸碎雪,鸦羽般的眼睫上白茫茫一片,听到他娘子幸灾乐祸大笑。
    人在做坏事的时候是一点不嫌累的,就像她现在雪地里逗着裴叙绕圈圈,柔软积雪踩上去深一脚浅一脚,也玩得不亦乐乎。
    最后两个人都累得瘫在雪地上,漫天飞絮迎面扑下,欢声笑语的庭院在此时归于宁静,只余下雪落轻响。
    半晌,云楼听到他有气无力地说:“娘子,穿上斗篷再玩吧。”
    她在雪地里翻了个滚,笑着扑到他身上,被他轻叹着抱住。
    回屋后裴叙生怕她着凉,让茵茵烧了热水给她泡脚,又让周婶熬了姜汤,这么一耽搁下来,等云楼梳妆完毕,时辰已然不早了。
    她这会儿倒是知道着急,裴叙拉住她,将昨夜那只长命锁用璎珞串好,亲手戴到她颈间。
    金色的锁面下缀着三串小金铃,轻轻一晃便发出清凌凌的响声。
    云楼低头看着,很是喜爱地摸了摸。
    裴叙眼底也渗出笑意,牵过她的手:“走吧。”
    两人提上年礼,便乘坐马车前往崔府。
    崔令宜早在县衙门口望眼欲穿,等裴宅的马车出现在视线里,高兴地前去迎接:“小楼!你终于来啦!”
    裴叙将妻子扶下马车,崔令宜敷衍地跟他打了个招呼,就迫不及待从他手中接过了妻子。
    两人手挽手亲昵地走在前面,裴叙听到崔家小姐说:“你这个长命锁真好看,是新买的吗?”
    他娘子便羞涩道:“是裴叙昨夜送我的。”
    崔家小姐:“哦,这么看也一般,我给你准备的礼物比这个更好。”
    裴叙:…………
    接下来几日,便是各处登门拜访,街坊四邻也来裴宅拜年。小县城人情味十足,带的年礼也实在。
    云楼以前未有过待人接事的经验,按说这些应由家中女眷来操持,但裴叙都包揽了下来,并不让她操心。
    她每日就吃吃喝喝,和崔令宜去各处听戏玩雪,等爆竹声不再时而响起,这个年节便也过完了。
    风平城中仍积雪皑皑,但天上不再飘雪了。云楼趁积雪尚未融化,在凉棚下堆了两个雪人,分别披上她和裴叙的衣裳。
    圆润敦厚的雪人日夜依偎,裴叙每日起床看上一眼,整日心情都很好。
    雪化的时候,肖鹤来裴宅找他。
    “寨子里愿意下山的兄弟们都安排好新去处了,不愿下山的也备好了粮食,闭寨就是这两日了。”
    落虎寨年前就闭了寨,年后肖鹤又派人去打探了一番,说那寨子如今围得跟铜墙铁壁似的,就是龙骧卫来了也不一定攻得进去。
    裴叙其实希望整个连城寨都能人去寨空,只给安平侯留下一座空寨。
    届时龙骧卫便能专心对付落虎寨,为风平城百姓报洗劫之仇。
    可有些人不愿意下山,他也无法强求,只能如此了。
    “对了。”肖鹤打断他思绪:“近日我又打听到一位擅长巫毒的巫医,正经神医拿那怪毒没办法,不如试试旁门左道,等我安排好赌坊事宜,过两日便出发去寻那巫医下落。”
    他此前承诺,裴叙帮他拿下贺礼,他便为他夫人寻来能解毒的神医。如今贺礼在手,他的承诺却始终无法兑现。
    其实肖鹤也不知自己到底是为了所谓承诺,还是别的什么,他拍拍裴叙肩膀:“放心吧,老子既应承了你,肯定会做到的。”
    司徒砚离开时,说云楼下一次毒发大约在三五月之后,裴叙每每思及此,都彻夜难以安眠。
    眼见着积雪消融,大地春回,马上就是司徒砚说的三五月之期了。
    司徒砚去了番邦一直没消息,肖鹤也再次踏上寻医之路,裴叙数着日子惴惴不安,只希望云楼这一次毒发不要让她太痛。
    日日担惊受怕,自然心神不宁。
    午后云楼还蹲在凉棚底下给花儿浇水呢,乐安火急火燎地跑进来:“夫人,不好了!郎君出事了!”
    云楼蹭的一下站起身,踢翻了脚边的水桶:“怎么了?”
    乐安急道:“今日城内有人当街纵马,郎君闪躲不及,被马撞了!现下刚送到医馆……”
    他还说着什么,但云楼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她脚下生风朝悬济堂跑去,乐安在后面气喘吁吁都没追上。
    到了医馆,门口围了一堆人张望,大约都是围观者,见云楼匆匆跑来,都忙道:“裴夫人,赶紧去看看裴郎君吧,那马撞得可不轻。”
    云楼冲进医馆,几个伙计站在内室外,陈大夫正在里头给裴叙诊治。
    见她着急忙慌地进来,陈大夫一边施针一边道:“别着急,没有性命之危,只是五脏六腑受了冲撞,有些内伤,手臂轻微骨裂,恢复两月便无碍了。”
    云楼看到裴叙躺在床上,半明半暗的光柱里,他脸上渗血的伤痕十分刺眼,大约是摔倒在地时蹭的,素白衣衫上都是灰土。
    陈大夫已将他骨裂的左手臂用裹帘缠好,掀开他胸前衣衫,将配好的药膏敷到那些青肿的位置。
    外头都肿成这样,还不知里面出了多少血。
    她只觉血流上涌,脑袋嗡嗡作响,气得想杀人了。
    “谁干的?”
    陈大夫正敷着药,忽闻这么一句,听出那平静声音下的滔天怒火,连忙将人拉过来坐下。
    “万不可冲动。”他关上内室门,低声道:“今日当街纵马的是那安平侯府小侯爷的人,他开了春便要领龙骧卫来此地剿匪,他手底下的人提前到了风平城,张罗布置。”
    堂堂京中小侯爷,自然住不惯这小地方,先遣了手下过来按照他的喜好要求布置住处。
    听说进城时行头器具拉了几大车,生怕小侯爷在此处住得不好,就差把他在盛京侯府的家搬来。
    云楼坐在床边握着裴叙的手,听陈大夫说完,冷笑了声:“不过一介刁奴。”
    “是啊,也不过是个奴才,就因为跟了个位高权重的主子,就也狗仗人势,得意忘形起来。”
    陈大夫又低骂了几句,替裴叙上完了药:“已喂他服过药了,大约晚间便会醒,你且照管着。”
    云楼点了点头。
    等陈大夫出去,她低头望着病床上的人,看他受伤病痛的模样,感觉心里像虫啃一样难受。
    以往都是她躺在那里,现在两人互换,云楼才终于切身体会到他每次的痛楚与无力。
    她想起他近日总是坐立不安,必然是因为担心她毒发才会心神不宁,来不及避让快马。
    安平侯府,小侯爷。
    云楼闭了闭眼,压下心口那股郁气。
    不行,不能冲动。
    她是可以将人一杀了之,但等那小侯爷到了风平城时,不管有没有证据,都必然会将这两件事联系起来。
    到时候他手中还有龙骧卫的调令之权,万一因此为难裴叙,她总不能真的在此处大开杀戒,把那三千龙骧卫都杀光。
    但这口气实在咽不下去。云楼看着裴叙脸上那道伤,越看越气。
    她最宝贝的就是他这张脸,万一留下疤痕破了相,她绝对要跟那小侯爷拼命。
    思及此,起身出门喊道:“乐安!”
    乐安就守在门口,忙道:“夫人,怎么了?”
    云楼问:“对方纵马行凶,可报官了?”
    乐安便愤愤道:“郎君被撞时便有人报了官,卞捕头带人去那岳府拿人,结果对方连门都没开,只从门缝里扔出一锭银子,说是医药费!”
    说着,从怀里摸出一锭银子,递到云楼面前。
    那些人在京中作威作福惯了,更不会将一个小小县城里的平头百姓放在眼里。能扔出这锭银子,在他们看来已是格外施恩了罢。
    云楼垂眸拿过银子:“知道了。你回去让周婶做些药粥来,晚间郎君醒了要吃。”
    乐安领命而去。
    已是午后,云楼吩咐医馆的伙计:“今日不看诊了,闭馆吧。”
    郎君被撞成这样,大家都提心吊胆的,也没什么心思干活。闭了馆落了门,堂内变得有些昏暗。
    云楼回忆着曾在司徒砚房中看过的那些毒药方子,挑了个最不起眼的,配药研磨,成粉装袋。
    人杀不了,这口恶气必须要出。
    傍晚时分,乐安便提着药粥跑来了。云楼交代他守在这里等郎君醒来,她要去县衙找崔小姐打探情况。
    乐安想,眼下情景,也只有崔小姐那般身份的人能帮上忙了。
    冬韵仍在,天气尚未回暖,太阳方一落山,天色便暗沉下来。
    风平城中最气派的朱门高宅岳府,此时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安平侯府小侯爷宁泊澹的亲随孔文苍正站在紫栖堂外,耀武扬威地指挥着府中家奴搬运他今日在城中搜刮而来的器物用具。
    小侯爷金贵无比,虽然岳府在城中也是数一数二的气派,但孔文苍仍看不上,觉得这实在委屈了他家小侯爷。
    将从京中带来的一应器具摆好后,还是觉得缺些什么,这几日都在外头采买。
    往日在京中,达官贵人数不胜数,他倒还收敛着。如今来到这偏僻小城,当真是天高皇帝远,看谁都鼻孔朝天。
    来了才三四日,凑到他跟前献应勤送礼的人便接连不断,都期望着他能在小侯爷面前提拔两句。
    孔文苍不过一侯府家奴,这几日却过上了被人捧着哄着的日子,更是不可一世。
    今日在街上纵马撞了人,见那人穿着打扮不过一布丁白衣,丝毫没放在眼中。
    只是城中捕头有些不识好歹,竟敢上门缉拿,孔文苍让手下扔了锭银子便打发了。
    他尽情呵斥着府中下人,沉迷于这人上人的权势之中,简直要飘飘欲仙。
    孔文苍丝毫没有察觉,他从紫栖堂出来后便被人跟上了。
    夜色是最好的掩饰。
    尽管府中护院镇守,还有孔文苍从盛京带来的侯府卫队,依旧没有人发现阴影中那道影子。
    云楼一路跟着孔文苍来到他所在的厢房,确定了他的房间所在。趁他沐浴之际,鬼魅般的身影从窗扇飘进去,粉末落入茶水中,顷刻融化。
    下完药,云楼没着急走。
    她藏在梁上,静静看着孔文苍从屏风后走出来,毫无戒备提起桌上的茶壶倒了杯茶,一饮而尽。
    很快,那毒便开始发作。
    司徒砚可不是什么人畜无害的神医,他下毒比下药猛多了。
    孔文苍很快便感觉全身刺挠,一开始只是如蚊虫叮咬,他坐起来狠狠挠着发痒的地方,但那痒意从身体深处透出来,好像全身血液里都有蚂蚁在爬。
    他痒得眼眶充血,两只手根本忙不过来,一边挠一边在墙上蹭,连头顶都是痒的,像有无数只虱子在他头发里爬。
    “来人啊!来人!”
    他惊慌大喊着,脸上身上全是抓出来的血痕,无数道细密的血珠汨汨而流,却让人更痒了。
    孔文苍衣不蔽体地冲出房间,惨叫着在地上打滚。
    底下人跑了过来,外头一时乱糟糟的,抬着孔文苍去找大夫了。
    云楼轻飘飘从梁上落下来,将那壶下了药的茶水倒到花盆里,还体贴地用他的泡澡水洗了洗茶壶,重新续上水。
    做完这一切,拍拍手,像一道风融于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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