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一更】
吴元忠脚步沉重从后院走出来,行至药堂,看到“少夫人”正趴在柜台前,拎着药戥在玩。
她看上去是如此天真烂漫,有着京中贵女都比不上的姝色容貌,被裴叙宠得不知世道艰险。
可她到底只是个无权无势的孤女。
裴叙猜得没错,若他回京,裴氏便会逼他休妻另娶。
云楼拎着药戥抬眸,便看见那中年男子在看着自己叹气。
她这次对他没什么好脸色了,因为他每次来裴叙都不高兴。
吴元忠见她冷淡地看了自己一眼便垂下眸去,心里想着,或者这孤女会是此事唯一的突破口。如今柳氏已过世,唯一能牵动小侯爷心神的,不就只剩她了吗?
身后脚步声接踵而来,吴元忠知道现在不是说话的好时机,快步离开了。
裴叙脸色果然不太好,云楼丢下药戥跑过去扑到他怀里,蹭来蹭去:“怎么又生气?”
裴叙闻着她身上熟悉的香味,杂乱无章的心绪稍微平静,想了想低声说:“他逼我做不愿做的事。”
“那就不做。”她凶巴巴道:“下次他再来我就把他轰走!”
裴叙笑着把她脑袋按贴到自己胸口,慢慢平复:“我已经轰他走了。最近……”他顿了顿,“暂时不要出门了,等我解决好安平侯的事。”
云楼有些意外:“你打算如何解决?”
裴叙低头亲了她一下:“我会想办法。”
“好吧。”她又说:“那我今晚想去找令宜过夜,明日回来就不出门了。”
裴叙没有拒绝:“好,我送你去。”
看着裴家那对恩爱的小夫妻又牵着手在街上散步,城中百姓已见怪不怪。他们还能如此清闲地上街,看来今早那场祸事果然是诬陷。
裴叙买了些她往日爱吃的糕点肉脯,用油纸包好,让她带去崔府吃。
崔令宜得知通传很快跑出来接她,见裴叙站在原地一副依依不舍的模样,高兴地朝他挥手:“走吧走吧,我会照顾好小楼的!”
裴叙目送两人进了县衙,才慢慢转身离去。
他没有回医馆,在城中绕了一圈,买了些东西,随后来到了金玉赌坊。
仇亭很快把人接到了肖鹤的私阁中。
他瓮声瓮气的:“裴公子,你来找我,是不是想让我帮你去把那个小侯爷宰了?你放心!我一早得知此事,刀都磨好了!等天一黑我就去!”
裴叙笑了下:“不是。”他道:“拿纸笔来,我要给肖鹤传信。”
仇亭马上照做。
老大走之前说了,他走后裴公子就是自己的老大,他什么都要听裴公子的,如果裴公子有危险也要舍命相护!
寨中只有三人知道裴公子身份,其中就有他,这是老大对他的信任!绝对不能辜负!
仇亭很快拿来了纸笔,裴叙用左手执笔写完传信,递给他:“用最快的速度传给肖鹤。”
仇亭点点头,又问:“裴公子,如果那个小侯爷继续欺负你,我能不能去杀了他?”
裴叙摇了摇头,他的神情很淡:“我们劫取的那批贺礼中,有安平侯卖官鬻爵的证据,那个账本将他此次与各州官员银钱来往的每一笔贿赂都记录在册,还有献礼之人的信件,只需将这些交到需要的人手里,自会有人出手。”
仇亭没听懂。
但他知道裴公子不让他去杀那个小侯爷,只好道:“我知道了,我这就去给老大传信。”
龙骧卫剿匪陷入僵局,以裴叙对背雾山的了解,没一两个月,这寨门攻不进去。
宁泊澹就算想针对他,也只能等到剿匪结束后,否则崔则仕和马凌会拦住他胡来。
他还有至少一月的时间,足够了。
原本不想管安平侯那些烂事,不想节外生枝。
但宁泊澹竟敢觊觎他娘子,那便让安平侯满门陪葬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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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清月朗,春夜静谧。
云楼换上崔令宜为她准备的夜行衣,在崔令宜紧张又兴奋的眼神中飞身跃出窗扇,消失于夜色。
其实可以走门的,但崔令宜说想看她翻窗。
县衙位于城东,距岳府并不远。以云楼的轻功,很快就到了。
宁泊澹的到来令这座高宅守卫更加严密,可皇城都拦不住夜游,遑论此处。
云楼熟门熟路摸到紫栖堂,殿内灯火通明,显然宁泊澹还在饮酒作乐。
她悄无声息落在屋顶,掀开一片青瓦,朝下看去。
宁泊澹左拥右抱靠在榻上,下堂舞姬挥袖,乐姬弹琴,好不快活。
孔文苍和他几个亲信都在此间喝酒,吹捧奉承着高位上的主子。
云楼伏在屋顶耐心等着,夜色缓缓流逝。
不知过去多久,堂下终于有人提及此事。
“照我说,小侯爷就该直接把那娘们儿绑了!姓裴的不知好歹,小侯爷就不该给他脸!”
“这口气绝不能这么忍了!只要小侯爷发话,我们便去把那姓裴的打个半死,再把那小娘们绑来给小侯爷好好享用!”
底下一片附和,宁泊澹面无表情喝着酒,最后一摔杯子:“够了!还嫌我今日不够丢人的吗!”
堂下瞬间静寂,连舞姬和乐姬都伏地发抖。
宁泊澹冷笑一声:“原以为那姓裴的是个软骨头,没想到还有几分硬气。崔则仕和马凌不是说没有证据不能乱扣罪名吗,最多两月,等本侯把姓裴的和山贼勾结的证据摆到他们面前,看他们还如何相保。”
“小侯爷有何高招?”
“届时攻下山寨,那些山贼的命不都握在我手里?让他们指认个同伙,不难吧?”
“小侯爷的意思是,到时候让山贼指认姓裴的与他们勾结?这招高啊!属下再去伪造一些书信往来,人证物证俱在,看他们还有何话说!”
孔文苍立刻跑上去给他倒酒:“小侯爷消消气。姓裴的蹦跶不了几日了,与山贼勾结可是死罪,届时判他个满门抄斩,好好给小侯爷出这口恶气!”
“至于他那位美妻。”孔文苍顶着一张疤痕脸,笑起来格外恶心:“等属下寻到机会,绑到府中,先让小侯爷开开胃。她若不想被死罪牵连,届时还得求着王爷宠幸她呢。”
狗腿子们你一言我一语,总算将鼻青脸肿的宁泊澹哄开心了。
底下丝竹声起,玩乐继续。
云楼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控制住现在就冲下去把人杀干净的冲动。
来之前崔令宜千叮咛万嘱咐,万万不可在此大开杀戒。
那是京中王侯,还是领皇命剿匪而来,死在这里麻烦就大了。宁泊澹今日才刚与他们发生冲突,晚上就暴毙,不管有没有证据以安平侯的性子绝对会怪罪到裴叙头上。
那就把安平侯也杀了?
可他还有父母姻亲,还有朝中好友,权贵是杀不光的。她只有一把刀,他们却有权倾天下的势。
杀的越多,这个麻烦只会越来越大,她不想再给裴叙惹来麻烦,她惹的麻烦已经够多了。
只要让宁泊澹打消这个念头就好了。
既能打消他这个念头,又能吓退他,有什么办法呢?一定有办法的。
打探到他接下来的打算就好,她可以回去和崔令宜商量。
青瓦被盖上,挡住漏进夜色的这缕光。
云楼回到县衙时,崔令宜正在窗边探头探脑。
只是眨眼的功夫,原本空无一人的窗外骤然站着个人影,差点把她吓出声来。
虽然早有准备,可夜游这来无影去无踪的本领还是让她惊赞不已。
崔令宜等人进屋,把窗扇管关好,小声问:“探听到了吗?”
云楼缓缓点头,将宁泊澹的计划说与她。崔令宜听完愤愤不已,咬牙切齿:“真是个彻头彻尾的混蛋!”
她又跟云楼确认一遍:“你没杀他吧?”
云楼叹气:“我倒是想来着。”
崔令宜说:“杀了他,事情反而变得复杂起来。此时只要有个人能压住他,或将他调离此处,这件事便迎刃而解。”
她想了想,拳击掌心:“我让我爹给我祖父去书一封!只要我祖父出面,安平侯定然会卖这个情面。”
可崔则仕被调离京中十年,崔家真的会愿意为了这么点小事帮他吗?
云楼没有泼凉水,这毕竟是崔令宜的心意。
何况,在她想到其他办法前,如今也只有期望崔大人能说动崔尚书出面了。
在崔府过了一夜,翌日一早两人还没起,便有下人来通报,说裴郎君来接他夫人了。
崔令宜气得捶床:“天还这么早!他想干嘛!他要干嘛!就一刻也离不了!让他等着!”
发完脾气,转头搂住云楼的细腰哭哭唧唧:“小楼你看他,生怕我与你多待一刻。”
云楼羞涩道:“我夫君是有些粘人。”
两人浅赖了一会儿床,崔令宜便唉声叹气地起身了。
等云楼收拾妥帖出去,崔则仕正在前堂招待裴叙喝茶。两人似乎在谈论昨日之事,见她来了便停了话口。
也不过分开一夜,裴叙看来的眼神竟透着思之如狂的浓郁。
不知内情的莫不以为他们分开已有半年。
果然很粘人。
同崔则仕拜别,裴叙便牵着她离开崔府。
马车已等在县衙外,云楼坐上车,问他:“崔大人方才和你说什么?”
裴叙替她打理裙裾:“他还是劝我参加科考。”
崔则仕说,若有功名傍身,今后再遇到这种情况,那些人便不敢随意动他。
可什么样的功名才叫功名?才能彻底杜绝别人觊觎她的可能?
举人?探花?或者直接夺得状元?除非他当皇帝,否则上面永远有人压他一等。
就算是皇帝,如今不也被李相压着吗?
他似乎不愿多提这个话题,拉过她的手,手指一根一根挤进她指缝,与她十指相贴。
听到她笑着安慰:“你不愿意,那就不考。只要是你不想做的事,都可以不做。”
裴叙将她抱进怀里,垂着眼眸,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