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二更】
回去时裴叙还想背她,云楼才不让他如愿。
方才让他背,是知道他在生气。
她如今已经摸索出来一套哄裴相的方法,只要表现出依赖他、需要他,就能很轻易地哄好他。
又好哄又不好哄的。
马车依旧等在澄心殿外,皇帝的赏赐将车内软塌堆得满满当当,满车珠光溢彩晃得云楼眼花缭乱。她挑了一支赤金衔珠步摇,让裴叙帮她簪在发间。
马车缓缓驶离皇宫,步摇在她鬓间轻摇,她掀开帘子朝外看,裴叙以为她舍不得:“今后你若还想来,随时都能来。”
云楼却摇了摇头:“逛过一次就可以了。”
比起这座肃冷空寂的皇城,她还是更喜欢小小的热闹的充满人气的风平城。
她晃了晃他与自己十指相扣的手指:“反正都出来了,我们去外面逛一逛可好?”
裴叙看了她一眼,对上那双水润乌眸,到底是没说出拒绝的话。
他唤了声“燕池”,掀开帘子低声吩咐几句,马车便朝城中最热闹的御街而去。
出了皇城,外头渐渐有了热闹人声,云楼听着这俗世喧嚣,一时竟有种恍若隔世的错觉。
马车在一处宽敞偏僻的位置停下,裴叙先掀开车帘,随即拿了一顶惟帽和一套月白衣衫进来。
雪白柔软的轻纱惟帽,能将面容身形尽数笼罩。之前她回风平城怕被认出来,也戴过一次。
裴叙神色温和,见她没有抗拒的意思,挽着轻纱将惟帽替她戴好,又将自己的朱红官袍换下,换上那套月白衣衫,才将她扶下马车。
隔着薄薄一层白纱,外面的景象便也蒙上一层朦胧的影绰。
京城御街算得上天底下最繁华的街道,街上人来人往,两侧商铺茶坊琳琅满目,品茗赏曲的酒楼雅致非凡,是文人墨客、达官贵人宴饮聚会首选之地。
此处汇集天南地北之人,各式装扮都有,戴着惟帽的也不止她一人,裴叙牵着她行走其中并不显眼。
她原本以为自己出来逛街会很高兴,但真的出来了,心中好像也并无几分波动。
逛了半条街,裴叙看出她的意尽阑珊,低声问:“累了?”
云楼懒懒的:“有一些。”
“我让他们在衔山居安排了雅间,那里的茶水点心最是精致。”他低声哄她开心:“还有你喜欢听的杂剧弹唱,想去看看吗?”
听他这么说,她才又打起些精神:“那去看看吧。”
衔山居就在这条街上,等两人行至门口,早有人候在那里,恭敬地将他们迎进去。
楼下满座,前方的高台上舞姬挥袖起舞。三楼倒是清静不少,一间一隔,山水玉屏能照出人影。
等他们进去,随行的暗卫也守住四周,燕池立在门口,将送茶的伙计搜过身才放进来。
云楼摘下惟帽,才觉透了口气。
她觉得大约就是因为这惟帽,才阻挡了她逛街的热情。
隔着竹帘,看到楼下方才挥袖起舞的舞姬已然舞毕退场,新上台的伶人开演新排的杂剧,倒是有几分看头。
裴叙见她趴在窗边看得津津有味,没了方才在街上时那种令他揪心的闷意,心里总算松了口气。
楼中的伙计送来招牌糕点,搜过身才被放进来。那糕点做成重瓣芍药的形状,栩栩如生,犹如刚摘下的一朵芍药,每一瓣都散发着清甜香味。
云楼意犹未尽从窗边回身,正要伸手去盘子里拿一块芍药花糕,对于危险的警觉在此时猛然浮现。
窗外传来箭矢刺破空气的尖哨声,余光瞥到一抹寒光以极快的速度接近,朝着他们所在的雅间飞射而来。
尽管内力被压制,顶尖杀手的灵敏机能依旧让她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做出了最佳反应,将手中装糕点的盘子猛然朝箭矢飞来的方向掷了出去。
裴叙察觉她动作时已猛地起身,云楼扔出盘子阻挡了箭矢一瞬,几乎是下意识转身朝他扑了过去。
那箭矢是冲着他去的。
白玉瓷盘在空中应声而碎,裴叙接住朝自己扑来的云楼,去势太猛,两人登时抱着翻滚在地,撞翻雅间的桌椅。
这一切不过发生在一息之间,等燕池察觉不对冲进来,飞射而来的箭矢已经扎进门框之上。
紧接着又是一大波利箭从对面射来,燕池挥剑抵挡,厉喝道:“保护大人!”
隐藏在四周的暗卫倾巢而动,裴叙紧紧抱着怀里的人翻过身去,将她挡在身下。
楼下尖叫四起,对面放箭绝不止一人,恨不能将此处射成筛子。
雅间之外也有蒙面刺客攻了上来,缠住了守在外面的暗卫。燕池一边挥剑抵抗箭雨,一边靠近竹帘企图关上窗。
云楼被裴叙挡在身下,脑袋搁在他肩上,蓦然看见方才那个进来送糕点的伙计拔下门上的利箭,握在掌中一震,箭矢四分五裂,露出里面一把细长的尖刀。
“燕池!”
她大喊了一声,但那伙计武功高强,眨眼便握着尖刀朝裴叙刺来。
他动作太快了,又有持续射来的箭雨为他掩护,燕池折身不及,扮做伙计的刺客已近在身前。
云楼全身紧绷,满面寒意,猛地伸腿勾住倒在地面的案桌,使尽全力朝他踢去。
若是武功还在,这一踢必然隔山打牛,能将那刺客踢飞出去。
但内力难以运转,只能将那案桌踢到刺客面前,又被他一掌击碎。
好在这么一挡,给燕池争取了时间,在他手中尖刀刺向裴叙之前,燕池的剑先刺穿了他的后背。
箭雨瞬间停了下来,看来射箭只是掩护,真正的杀招是在这名早已潜伏进来的刺客身上。
眼见这边刺杀失败,那头便立即撤退,围攻而去的暗卫斩杀几人,担心是调虎离山,并没有去追。
楼中一片狼藉,云楼心跳得厉害,抱着裴叙的手害怕得在他背上摸来摸去,生怕摸到一手血。
好在他并未受伤,两人缓缓起身,裴叙脸色森白,捂着她散乱的鬓间,嗓音几分低哑:“没事吧?”
云楼抿着唇,摇了摇头。
这场刺杀发生得太快,他们来此还不到半个时辰,对方竟已安排得如此缜密。今日刺杀没能成功,完全是因为忽视了云楼。
恐怕谁都想不到,裴相带在身边护若珍宝的夫人竟有如此敏捷身手。
可云楼知道,若不是因为自己,他不会出现在这里。也不会给那些人可趁之机。
燕池下跪领罪:“是属下无能,请大人责罚。”
裴叙握着云楼的手,没有看他:“回府。”
直到坐上被龙骧卫团团围住的马车,云楼慌乱的心跳都没能平息。
刺杀无处不在,朝中不知多少人想要他的命。
就算有这么多暗卫和龙骧卫保护,他真的安全吗?
若今日在雅间中刺杀他的刺客是她,亦或是阿尘照影,他都绝无机会躲过去。
只要想到他会被杀,想到今日那把尖刀差一点就要了他的命,云楼连呼吸都凌乱起来。
她紧握成拳的手突然被他干燥温热的手掌包住。
裴叙倾身过来,拥她入怀,手掌轻抚她颤抖的背脊,低声安抚:“吓到了?没事了,别怕。”
云楼下巴搁在他肩头,后牙紧咬,深深吸了几口气,终于开口:“裴叙,别再给我喝药了,不要再压制我的武功了。”
他臂膀收紧,没有说话。
云楼将他推开,认真看着他漆黑的眼睛:“你的处境太危险了,让我来保护你。”
像有一颗石子投进他幽深的黑眸里,因她的话荡开涟漪。
但他只是摇头:“我不需要你保护,更不可能让你挡在我身前。”
云楼又气又急:“你知不知道今日有多危险?若今日来的是细刃杀手,你已经没命了!”
“今日是意外。”
他原本没有计划今日在宫外的出行,只是不忍拒绝她。
若下次再要出去,他必然会将一切安排妥当,不再让她受今日之惊吓。
云楼将他的独断专行看在眼里,简直要气笑了,眼神也冷下来:“所以你觉得比起自己的性命,压制我的武功将我困在你身边更重要是吗?”
裴叙眼眸低垂,嗓音有种近乎冷血的偏执:“你若不在我身边,我的性命便不重要。”
“可你的性命对我而言很重要!”云楼快被这不讲道理的人气疯了:“我也会担心你!我也会怕你被杀!”
她的眼神那样真挚直白,神情是如此担忧紧张。
让他一时分不清,这到底是她真心的爱,还是她利用今日这场意外刺杀而精心编造的又一场逃离他的欺瞒。
他又在害怕。
云楼能感受到,他又在害怕。
那情绪翻涌的眼眸里,濒临失控的恐惧让她的心揪紧一般疼。
她又气又心疼,握住他手掌,将自己的手指一根根挤进去,紧紧与他十指相扣,企图让他安心:“我的武功比燕池他们都高,让我来保护你,好吗?”
马车摇摇晃晃。
良久,裴叙缓缓闭上眼,嗓音低沉:“你是我的妻子,不是我的暗卫。我不需要你的保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