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从京城到泰安山,快马加鞭的话一日就够来回。
她这个时辰出发,傍晚还能回来和裴叙一起用晚膳呢。
只是今日就不能去接他下朝了,以裴叙这个醋坛子对令宜的防备,还是需得提前安抚才行!
云楼想了想,叫侍从备了纸笔,坐在他每日办公的书案前苦思冥想,凝重提笔。按照他此前的要求,写下一封比绝笔信字多情深的信。
可不能敷衍,不然又要闹。
足足写了半个时辰,云楼看着纸上洋洋洒洒的字迹,情真意切的用词,简直快花光她半肚子墨水,总算满意点头。
封好后唤来侍从:“你去一趟皇城,把这封信交给裴行芝。”
侍从领命而去,云楼又叫来燕池:“我要去泰安山,钟实说山下有禁军封山,有没有什么信物……”她思考了一下,一脸严肃:“见此物如见裴相?”
燕池作为右相府第一暗卫,自然是有的。
他从怀中摸出一枚赤红令牌,云纹之上刻着一个“裴”字。
不过燕池并未直接将令牌交给她,语气透着几分紧张:“夫人这一去……还回来吗?”
真是有什么样的主子就有什么样的下属!
云楼没好气道:“你要是不放心不然跟我一起去?”
燕池:“是!”
云楼:“…………”
是什么是!谁给你下令了?
燕池立刻叫人去备马。
算了,泰安山地势复杂,有燕池跟着也更方便她找人。云楼换了身方便骑行的简装,两人便快马出城去了。
天光潋滟,艳阳照着皇城起伏的碧瓦红墙,熠熠生辉。
今日朝议结束,近来春风满面的裴相果然又是第一个走出朝殿的。
满朝文武谁不知道近日裴相和夫人每日都在东华门外大秀恩爱,如此鹣鲽情深,实足羡煞旁人。
虽然李相一党一直坚持这又是裴行芝在做戏,此举必然是在笼络人心!
僚属从殿内追出来,那道朱红身影已然脚下生风下了白玉长阶,连背影都透着迫不及待,忙提着袍袂一路小跑追上去。
“大人,今年秋闱的主考官仍是从翰林院选举,下官拟了几个名单,大人看看是否合适?”
裴叙一边朝宫外走一边接过僚属递来的名单,两人低声议事,行至东华门时,连连应声的僚属突然发现裴相立在原地,不动了。
他还以为是自己哪句话说得不对,战战兢兢转头一看,却见裴相直直盯着宫门外,原本温和的气息荡然无存,浑身都透着僵滞的沉抑,薄唇紧绷,面无表情。
僚属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见宫门外右相府的马车等在原地,龙骧卫持戟而立,唯独少了往日那抹翘首以盼的倩影。
哦哦,原来是夫人没来接他下朝。
那也不至于气成这样吧?!
僚属瑟瑟发抖,不敢说话。
裴叙定定站在原地,看着归云楼的侍从疾步而来,照射皇城的艳阳晒得他眼前一阵昏沉,心跳重重地往下坠。
侍从终于走到他面前,从怀中掏出一封信:“大人,这是夫人让属下给您送来的信。”
裴叙霎时面无人色,低垂的视线死死盯着那封信,一时间竟不敢伸手去接。
为何……为何会在此时写信给他?
不是说好今日也来接他下朝吗?
她又一走了之了吗?这是给他留了一封诀别信吗?
侍从躬身递了半天,却不见主子来接,疑惑抬眸:“大人?”
大人看上去好像有一点死了。
一旁的僚属忙扶住裴相踉跄两下摇摇欲坠的身躯,见他脸色惨白,难看至极,忙道:“大人可是中了暑气?快,扶大人去马车上休息!”
裴叙猛地挥手将他推开,一把接过信函,动作几乎有些粗暴地将信打开。
熟悉的字迹跃然纸上,那些圆润却带着笔锋的字体像会动一般,在他眼前扭曲。裴叙闭眼几次,又睁开,终于能看清信上的内容。
“夫君如晤,见字如面。”
僵滞的血液随着看清接下来的内容而重新流淌,坠向深渊的心跳也逐渐回至原位。
不是诀别信。
她没有走,只是出城去玩了。
幽黑视线将信上内容来回看了多遍,生怕自己看错一个字,意会错了她的意思。
满满一张纸,除了最初那几句说要去泰安山找崔令宜,傍晚便归的交代,其余全是她向他表明心迹之言。
裴叙捏着信纸,几乎能想象出妻子坐在书案前绞尽脑汁引经据典,苦恼又可爱的神情。
胸腔呼出一口浊气,他又活了过来。
一旁僚属看着连续变脸的上官,简直站立难安,正不知所措,突听上官和颜悦色道:“就按你拟的名单来。”
僚属觉得中了暑气的应是自己才对,否则他怎会手脚发凉脑袋发晕:“是……”
裴叙将信折起来,妥帖地收进怀里。
虽然她有留信交代,可裴叙心中仍隐隐不安。直到回到府中,得知燕池也随夫人一起出门了,才稍微定了定心。
正好趁白日她不在,尽快将今日的政务处理完,晚间等她回来便可以多些时间陪她。
裴叙坐在书房,几次提笔,几次放下,思绪纷乱,坐立难安。
最后深吸一口气唤来侍从:“你去府外等着,夫人若回来了立刻来报。”
燕池跟着,不会出岔子的。
可她若想跑,燕池也不一定能跟上。
但她留了信,说傍晚便归。
可她最会骗人,万一是想用这封情深意切的情信降低他的防备,趁机出逃呢?
裴相脑中天人交战,什么政务什么公文,全然无心处理,只恨不能亲至泰安山。
日头倾斜,午后时分,马蹄嘶鸣之音在泰安山下停驻。
此处已有禁军扎营巡防,燕池驱马上前出示令牌,确认是右相府来人,都尉忙示意手下放行。
得知他们要上山去找卞玉,都尉命人牵了马来,亲自在前面带路,引他们前去。
泰安山作为皇家祭典之地,浮岚暖翠高耸入云。云楼驱马跟在后面,见山中每条路都已沿途布防。届时皇帝的銮驾会从中间这条开辟而出的宽敞大道经过,直通山顶的道场。
云楼一路观察,却觉得这样的山林地势最适合行刺。禁军防卫再严密,林深树密总有疏忽之处。
她扭头问燕池:“下月霜降大祭,裴行芝也要来吗?”
燕池点头:“朝中文武百官都会随行,大人自然也要来的。”
云楼若有所思。
龙骧卫扎营的位置在山腰一处平坦开阔之地,两人跟着都尉翻身下马,一路畅行无阻。
卞玉此次前来,不仅需要清剿隐患、沿途设防,还需将天子营帐、朝官休憩之所都安排妥善,自从来了泰安山就没闲上一刻。
崔令宜起先还兴致勃勃,每日在山中跑马射猎,无拘无束,仿佛回到曾经在风平城的时日,快玩疯了。
但日日如此,难免觉得无聊。
跟着卞玉一道巡防更是无趣,她这两日已经在寻思要不下山回府算了。
卞玉看出她的心思,一早便将手头上的事务安排下去,特地空出午后几个时辰,带她去林中山溪玩水抓鱼。
如今这个时节溪水还泛着温凉,赤脚踩进去温度适宜。山中鱼虾肥美,两人站在冲刷而过的溪流中,一人兜着披风一角,朝石缝中扑腾的鱼扑过去。
“快快快!兜起来!”
崔令宜一手挽着浸湿的裙角一手拽着披风,卞玉深深觉得这个办法还不如自己站在岸边用枪扎。
此行公办并未带多少东西,山中自然也寻不到渔网,只能用披风替代。
这披风质地太好,将鱼和水一并兜进去后,水渗得极慢。那鱼在其中奋力扑腾,刚被两人兜起来就一个鲤鱼打挺翻回溪中,仓皇逃命。
“卞玉!!!”崔令宜气得跺脚:“第三次了!今日还能不能抓到鱼了!”
卞玉翻腕将坠在披风中的那滩水倒回去,神情凝重:“一定可以。你先上岸,我来抓。”
崔令宜一屁股坐到溪岸边,赤足垂在水中,将打湿的裙摆在膝间挽了一个结,露出皓白细长的小腿。
清莹溪水从腿间流过,莹润玉足在青绿水草间晃晃荡荡,卞玉垂眸看了一眼,将手中的披风盖到她膝间,挡住那亮眼的白。
崔令宜扑哧笑了:“你干嘛?这里就我们两个人。”
他摇头:“那也不能露出来。”
崔令宜歪头看了他几眼,坏心眼地用脚去蹭他踩在水中的腿,果然见他耳后到颈侧迅速红了一片。
她满眼笑意,双臂撑在身后越发放肆,脚底蹭着他劲瘦有力的腿肌一寸寸往上滑,快要蹭到他膝窝的时候,被忍无可忍的卞玉一把握住脚踝。
他手腕轻轻一抬,崔令宜坐立不稳,尖叫着朝后倒去。
因常年使枪而生茧的手指将她脚踝深深圈住,崔令宜蹬了两下没蹬开,气势汹汹撑着手肘,支起身子扭头瞪他:“放开!”
卞玉不说话,只眼眸深深地望着她。
于是那绯红便转移到她脸上,有些羞恼,嗓音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娇嗔:“快点。”
他眼里溢出笑意,微微松开力道,低头在她脚腕亲了一下。
温凉如蜻蜓点水般的一个吻,却让崔令宜全身肌肤都泛红,热得她快要呼吸不上来了。她手忙脚乱从湿润草地爬起来,将发烫的脚踩进溪水里降温。
“别偷懒,快去抓鱼!”
“好。”
他一个人徒手抓鱼,反而快些。溪水打湿他的衣袍,轻薄的料子贴在他劲瘦腰腹上,显出硬朗分明的肌理。
崔令宜坐在岸边,双手撑在身后,有一下没一下用脚勾着滑嫩的水草,看得心花怒放。觉得若是这般,她还可以在山上多待几日。
山风拂过树梢,前方停僮葱翠的山林间出现一道纤细修长的身影。浅紫色的襦裙随着她轻快的步伐在山风中飞扬,好似开在翠绿山涧中的一朵紫云英。
崔令宜被山中暖阳晒出几分困顿,透过卞玉起伏的肩背看过去时,还以为自己在做梦。
直到那张脸越来越清晰,甚至笑着朝她挥起手来。
冲刷双脚的溪水是如此清凉,提醒着她此间的真实。崔令宜散漫的神情逐渐凝固,眼睛越睁越大,连呼吸都快停止了。
“卞玉……”她直愣愣盯着前方,声音空幽幽的,带着一丝颤抖:“我好像看见鬼了。”
卞玉抱着刚抓到的一条鱼直起身,顺着她的视线回头一看。
鲹鱼落入水中,摇摆着鱼尾逃窜。
“……我好像也看见了。”
不远处传来只有在梦中才能听到的喊声:“令宜~!”
崔令宜蹭地一下站起身,踩在水中时差点滑倒,又被卞玉一把扶住。
她心跳几乎快要冲破胸口,手脚并用爬上岸,眼睛盯着前方一眨不眨,生怕一眨眼那身影就消失了。
直到云楼跑到她跟前,一把抱住她蹦蹦跳跳,欢快的声音响在她耳边:“我回来啦,令宜。”
崔令宜像根木头似的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云楼笑眯眯松开她:“怎么了?不认识我了?”
她动了动嘴唇,挤出两个颤抖的音节:“……小楼?”
“是我呀。”云楼去牵她的手,让她感受她温热的体温:“我没死,我还活着。”
她高高兴兴的:“我早就想来找你,可是钟实说你跟卞玉来泰安山了,我等了许久你都没回来,所以我就来找你啦。”
崔令宜突然一把抱住她,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她哭着哭着,想起什么:“所以之前裴行芝那个封了诰命的夫人就是你?”
云楼轻拍她肩膀安抚着:“嗯,是我。”
崔令宜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一边哭一边咬牙切齿怒骂:“该死的裴行芝!明知你回来了却瞒着我!分明就是不想让我知道!那日我去裴府找他,还被他身边的暗卫拦住,那时你就在房中对吗?为何不应我?”
云楼有些尴尬:“当时……”
“算了!”她又哭又笑,抱着她不肯撒手:“你回来了就好!”
挚友相见,自然是有说不完的话。
卞玉收拾妥帖后提着装鱼的竹篓走来,自觉没有打扰,只是问她们:“要吃烤鱼吗?”
“要!”崔令宜指挥着:“就在这架个火堆,我和小楼边吃边聊!”
云楼笑着和他打招呼:“卞捕头,好久不见。”
“升官了升官了。”崔令宜马上纠正:“现在是龙骧卫指挥使。”
云楼恍然大悟:“对哦,听钟实说你们还成亲了。可惜我没能赶上。”
说起这个,崔令宜突然想起自己成亲前一日,裴行芝曾派他手底下那个叫燕池的暗卫来崔府向她讨要过一把刀。
那时她还不明所以,如今再想,该死的裴行芝不会是那时就知道小楼没死,还从她这里套话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