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她忘掉了一
应蓁宜去找丁晓,是宋琢的司机小袁送她去的。
就要到医院时,小袁抬手摸了下蓝牙,不知听见什么,神色沉肃许多。
一路的沉默,等到了地方,小袁忽然出声道:“应小姐。”
应蓁宜推门的动作一顿,疑惑地看了过去。
“老板公事缠身,今天可能会晚归。他无法亲自告诉您,所以由我转达。”
应蓁宜唇线抿直,没有回答,而是轻声地问:“很棘手吗?”
小袁看着后视镜里的女人,神色未变,只是古井无波地说:“他可以处理好的。”
应蓁宜颔首,她推门下车,暖洋洋的好天气,心情却忽然有些低落。
她没那么迟钝,平时无论多忙,如果要晚回,宋琢一定会亲口告诉她。
但今天,他没有联系她。
她知道,他一定是遇到了很棘手的问题。
应蓁宜忽地觉得无力,她什么都帮不了他,却也明白,此时的她不能任性,唯一能做的似乎只有听话,只有好好地等他回来。
她竭力敛下焦虑,只不过是晚归,又不是不回来了。
宋琢会处理好一切的。
新的宠物医院规模比从前的大了两倍,丁晓正和新来的员工说着注意事项,余光瞧见推门而入的人,她的语气不由亲近了许多:“蓁蓁。”
应蓁宜腼腆地送上礼物,丁晓带她看医院的角角落落,女人抿着笑:“蓁蓁,你的设计特别好,我特别喜欢。”
其实,她根本没设计什么,只是画了些小细节,大部分都是丁晓自己的想法。
在前台的左侧,有一面很大的照片墙,是各种小家伙的照片。
说来也真是唏嘘,现在有的宠物医院,想尽办法在动物身上牟利。
但丁晓不一样,她可以用手术刀救回一只只的生命,也会不顾危险地跑去遥远的地方,将困于笼中的它们救出来。
她正温柔地讲述着每只小家伙的故事,应蓁宜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了她的脸上。
注意到身边的视线,丁晓话音一顿:“怎么这么看我?”
应蓁宜看着她,轻声问道:“晓晓,你不怕吗?”
同行竞争,有宠物医院嫉妒,给丁晓的诊所泼过猪血,在网络上发过造谣帖子。
和团队救助被偷的猫狗时,她也遇到过危险。
可在这条路上,她走得一直都很坚定。
丁晓笑了笑,望着照片前上的小家伙们,语气平静地说:“你知道吗?我小时候有过一只小狗。”
“如果没有它,我可能早就死了。”
应蓁宜的心倏地漏了一拍,她的脑海中似乎闪过什么,却快到怎么也抓不住。
“有时候人心,还不如动物来的至纯干净。”
“我知道,也许在世界的角角落落里,还有许多的动物在流浪,在被虐待,在求救。我救不了所有的动物,但我永远会尽力,永远不会停下。”
在她的人生里,给她温暖的,除了那些单纯的小家伙们,还有就是,...
丁晓温柔地看向应蓁宜,忍不住抬手摸了摸她的脑袋,换了个话题道:“难得你男朋友不在,今晚和我一起吃饭?”
应蓁宜从前习惯了一个人,但现在,性子开朗了许多,正要点头答应,伴随着混乱的哭闹声,医院的大门忽然被人撞开——
“医生!医生!救救我的猫!”
闯进来的女人跌跌撞撞,她头发凌乱,双眼通红,身上的裙子被血染红,有滴滴答答的液体沿着急促的步伐砸落在干净的地板上。
丁晓脸色难看地冲了过去。
女人抱着的猫奄奄一息,甚至血肉模糊到根本看不清是什么,应蓁宜的双脚像是钉在原地,忽然有尖锐的耳鸣作响,与崩溃的哭闹融在一起,阵阵刺激着大脑,让她忽然什么也听不见。
丁晓意识到什么,她骤然回头看去,只见应蓁宜脸上的血色褪尽,目光空洞而茫然,她无法抽身,惶恐地,声音发抖地另一个工作人员姚姚说:“快!快把蓁蓁带走,别让她看见!”
可来不及了。
那血肉模糊的影子不断充斥在脑海中,应蓁宜的胃里涌起无法控制的恶心,她跌跌撞撞地冲了出去,全身发抖地干呕着,甚至失力地跌倒在地。
小袁记得宋琢的叮嘱,一直没有离开。
他脸色一变,冲过去将人扶起来,可她似乎应激般,惊恐地捂着自己的唇,手背上的伤痕鲜红刺眼:“别碰我!”
小袁和姚姚不知所错,她跌跌撞撞地爬起来,却在天旋地转间,失去意识地往后栽去。
....
“是你亲手救下来的,味道怎么样?”
“不听话的孩子,是要受到惩罚的。”
“不准闭眼!你给我看好了!是你害了它!”
“我不吃!我不吃!”
“我错了....我错了,对不起....”
女孩儿不断地挣扎,痛苦害怕地掉着眼泪,可那人还是凶狠地掐着她的脖子,强制性地往她嘴里塞着什么:“咽下去!咽下去——”
病床上的人猛地惊醒,生理性的恶心让应蓁宜弯腰呕吐,丁晓第一时间冲了过去,想要安抚,却被她猛地推开。
丁晓竭力克制着心疼,轻声地哄她:“蓁蓁,是我,是我。”
可应蓁宜仿佛不记得她了,苍白的脸上毫无血色,甚至吐到全身发抖。
好不容易缓下来,她乌黑的眼眸却盈满了恐惧与防备,像是感觉不到痛,拔掉手背上的针:“我要回家。”
“我要回家。”
“蓁蓁。”
丁晓想让她冷静下来,也是此刻,病房的门被人从外头推开,几个护士见到她情况不对,立刻想要上前将她控制住。
可应蓁宜却如同应激般,恐惧地想要推开她们,空洞的眼眸无助掉着眼泪,委屈地,一遍又一遍地喃喃:“别关我,别关我....”
丁晓的眼泪也倏地掉了下来,她不顾女孩子的推打,冲上前用力地抱住她,声音止不住地发抖:“没有关你,蓁蓁,没有人关你。”
她昏迷了一天一夜,此刻的情况根本就不能出院。
可丁晓还是舍不得,决定带她回去。
回去的路上,丁晓偏头看向窗外,沉默地拭去眼尾的湿痕。
到了家,应蓁宜就把自己锁起来了。
丁晓一身狼狈,转头问小袁:“他还没回来吗?”
小袁的脸色不太好,宋琢和陈宵被人实名举报,调查恐怕不是短时间内能出来的。
他如今恐怕已经被监禁,根本不能得到联系。
丁晓蹲下身,她痛苦地捂住脸,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她以为,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宋琢好不容易回来,为什么要这么对他们呢....
应蓁宜一直不吃东西,还缩在房间里不肯出来,丁晓根本不放心离开。
将医院的事交给其他人,打算在这里陪着她,直到宋琢回来。
应蓁宜躲在衣柜里,意识混沌,除了白日里看到的血肉模糊,脑海中还浮现零零碎碎的片段。
为什么在记忆里,她是害怕老鼠的。
看到老鼠,她会头皮发麻,会躲在一个人的身后。
那人从不会取笑她,她看不清他的模样,只是隐隐约约地瞧见了轮廓,清瘦的少年,总是很温柔。
在她想要进一步看清他是谁时,整个人如同往下坠去,忽地处于黑暗的环境。
她什么也看不到,视线一片漆黑,却听见了很轻的动静。
是....是老鼠。
她惶恐地躲在角落,无论怎么喊都没有人放她出去。
她和老鼠待了三天,精神的折磨,让她变得恍惚,甚至开始和同样躲在角落里的小家伙说话。
她说,我好饿。
我好像快死了。
你有哥哥吗?我有,可是我哥哥不要我了。
但我知道,哥哥有自己的难处。我的存在对他来说,是累赘,没有我,他应该能好过些。
她抱着膝盖,整个人似乎被黑暗寸寸侵蚀,空洞地掉着眼泪说,我想我哥哥了。
哥哥....
她的哥哥,是谁?
应蓁宜拼命地想问梦里的自己,却听见有另一道声音在喊她。
“蓁蓁,不穿拖鞋会着凉。”
“蓁蓁,你太瘦了,要好好吃饭。”
男人将她抱在怀里,手掌轻轻拍着她的腰,温柔至极地哄道:“睡吧,我在。”
“喜欢我的手指?这样呢?”
“我也很喜欢你,蓁蓁,早在很久之前,我就注意到你了。”
“我不会走,我会一直在你身边。”
她看不清他是谁,却讷讷地喊出一个名字:“宋琢?”
宋琢....
她记不清梦里的另外两个人是谁,却缓慢地想起来,她的男朋友是宋琢,是她捡回家的。
他很温柔,很体贴,也很厉害,什么都会。
会做饭,会织围巾,他有点洁癖,总是将家整理得干干净净。
他的腿不好,所以,她为他买了一根黑木金柄的手杖。
他对她很好,从来不会拒绝她的要求,接吻时,喜欢搂着她的腰。
她很喜欢宋琢,总想二十四小时黏着他。
男人将她照顾的无微不至,甚至家里的仓鼠,都被他喂的胖乎乎的....
仓鼠....
对了,仓鼠。
衣柜的门被人推开,她额间冒着冷汗,喘着气,连拖鞋也没有穿,跌跌撞撞地跑出卧室——
丁晓一直没睡,她在联系人打听宋琢那边的情况,看见应蓁宜的模样,心跳猛地一坠。
“蓁蓁!你怎么了?蓁蓁,你看看我。”
应蓁宜却仿佛听不见她的声音,只是跪在地上,茫然地喃喃着:“我的仓鼠呢...”
丁晓的心如同撕裂,鲜血汩汩涌了出来,她被推开,也跌坐在地上,却不受控制地掉下了眼泪,看着应蓁宜无错地寻找,唇瓣翕动,却难过到什么也说不出来。
没有仓鼠。
根本没有仓鼠。
在那个深夜,重新见到应蓁宜时,丁晓就知道,蓁蓁生病了。
她根本就没有养仓鼠,这一切,不过是她臆想出来的。
丁晓无声地掉着眼泪,她还记得两人刚认识时,应蓁宜是害怕老鼠这类生物的。
如今,她却臆想出一只仓鼠陪伴在身边。
她忘掉了一切。
却也生病了。
应蓁宜在找仓鼠的时候,一直没有哭,只是不断地喃喃着在哪里。
不知想到了什么,她忽然踉跄着站起身往外走去。
丁晓追了上去,“蓁蓁,你要去哪?”
她没有回答,而是默不作声地来到对门处,急促地按着密码,推门闯入。
应蓁宜在宋琢的房子里找了一圈,茫然地站在空荡安静的客厅里,窗外惊雷轰鸣,暴雨沉沉仿佛要将世界吞噬,银色的闪电如冷冽的刀影,仿佛劈到了女孩儿淡薄瘦弱的身躯里。
她苍白的脸上毫无血色,瞳孔漆黑如空洞的夜幕,怔怔地,不知是在问丁晓,还是喃喃自语:“宋琢呢?”
他不是说过,不会走的吗?
他怎么和我的仓鼠一样,都不见了。
作者有话说:
来迟辽,小红包掉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