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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浪漫而孤独

    第41章 浪漫而孤独
    宋平桥接了个朋友的电话,才终于停手,摔门而出。
    宋琢的身上都是伤,蓁蓁跪坐在他身边,眼泪止不住地掉着,想要把他扶起来,却怕弄疼他。
    她没有手机,只能强撑着跑出去敲邻居的门。
    宋平桥平时家暴的动静,多少都有听见。
    她一家又一家地敲过去,恳请他们能帮忙打个救助电话,或许是不想惹上事,有的警惕至极,连一句话都没听完就关上了门。
    还是楼下的一家老奶奶于心不忍,替她打了电话。
    去医院的路上,她拼命克制着自己的情绪,告诉自己不可以哭。
    这个时候,她要坚强点,她要照顾哥哥。
    可是看到宋琢昏迷不醒的样子,她喉间止不住地溢出呜咽,脸颊贴着他的手心,无助而害怕,在心里无数次地乞求上天,不要带走她的哥哥。
    宋琢在抢救的时候,蓁蓁拿到了药费的单子。
    她没有钱,想了很久,只能想到陶映雪。
    她用医院的公共电话给婶婶打了电话,陶映雪没有任何犹豫地拒绝。
    “我跟宋平桥就要离婚了,我不可能再出钱!我能答应你们住进来,已经是仁至义尽了。”
    她喉咙似乎被堵住,张着唇,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婶婶。”
    她逼着自己咽下眼泪,卑微地求着她:“我、我以后会还给您的,我会写欠条,翻倍地还给您也可以,婶婶...我求求您。”
    “宋蓁。”陶映雪打断她的话,电话里的女人语调平静:“你要知道,你们不是我的孩子,你跟你哥哥的死活跟我没有任何关系。”
    宋蓁拿着电话的手泛白,她明白,陶映雪的确没有这个责任管他们。
    可她....
    女人挂了电话,她跌坐在冰冷的地面上。
    医院里,每天,每时,都有和她相像的人躲在阴影中,被一张药单,压得爬不起来。
    “蓁蓁?”
    试探的声音从头顶落了下来,她木讷地抬起眼,年轻的女老师看到她这狼狈的模样,皱眉蹲下身:“你怎么了?”
    是她的班主任。
    “老师。”
    她哭得快要喘不上气,抽噎着,声音止不住地颤抖:“我哥哥在抢救,但我、但我没有钱....”
    “我是不是、是不是要没有哥哥了....”
    “别哭别哭。”老师是知道她家里的情况的,帮小姑娘擦完眼泪,将药单子拿了过来。
    她沉思许久,转身去帮这孩子付了药费。
    回头来找人时,小姑娘扑通跪在她面前,重重地磕了个响头:“谢谢老师!”
    她想要把女孩儿扶起来,蓁蓁却固执地连磕了三个,她泪水决堤,眼睛红彤彤的,视线早已模糊:“老师,我会还给你的....”
    老师名叫程好,但其实,她出生于农村,原名叫程招娣。
    她是小姑拉扯长大的,但后来小姑生病,她求了很多人都无果。
    考上大学,她就与大山里的人断了关系,给自己改名叫程好,找到了一份体面的工作,明年就可以买房了,唯一的心病,就是她的小姑。
    她无数次想,如果那时候也有人能够伸手救救小姑就好了。
    所以她看到蓁蓁这姑娘,总是会想到自己,会不自觉地怜悯。
    她把蓁蓁扶了起来,“好啊。”
    程好帮小女孩儿梳着头发:“你虽然比哥哥小五岁,但你真的很勇敢。”
    “蓁蓁,千万别放弃自己,知道吗?”
    她啜泣地点头,哽咽着,一字一句地说:“我会好好长大,也会保护好哥哥。”
    程好替这小哭包擦干眼泪,蓁蓁脑袋清醒了点,迟钝地问她:“老师,你生病了吗?”
    “有点感冒。”
    程好在这里陪着她,直到宋琢清醒。
    得知是程老师出的钱,他挣扎着想要起来道谢,程好把他按住。
    “等你身体好了再感谢我。”
    她也没有推脱说不用还钱,只是摸了下蓁蓁的脑袋:“我帮你请一周的假,这段时间,你就好好照顾哥哥,但是学习绝对不能落下哦。”
    蓁蓁很乖地承诺:“我会的老师。”
    等人离开后,宋琢看着她红彤彤的眼睛,嗓音沙哑地开口:“是不是吓坏了?”
    她再也克制不住情绪,避开他的伤口靠了过来,哭得上气不接下去。
    宋琢沉默地抱着她,身上的麻药仿佛早就失效,一颗心被哭得很疼。
    他在医院住了一周,回到家,是一片的狼藉。
    当时有好心的医护人员帮他们报警,也不知有没有抓到人。
    宋平桥消失了一个月,这段时间,兄妹两人的生活很平静。
    宋琢摆摊卖宵夜,是存了点钱的,他想拿去先还给程老师,却被拒绝了。
    “不用这么着急。”
    年轻的老师很温柔,她也知道,这笔钱对于此时的两个孩子来说,或许是个巨款:“你们先存着,等以后长大了再还。”
    兄妹两再次向她表达感谢。
    直到某天放学,许久未出现的陶映雪坐在客厅。
    蓁蓁拘谨地站在宋琢身边,这一次,女人没有如从前那样冷脸嘲讽,只是平静地拿出一沓钱。
    “房子我已经卖掉了,明天他们就会搬进来,这里是一千块,你们拿着。”
    这房子本就是陶映雪出钱买的,如今离婚了,自然也归她。
    卖掉,的确不用提前知会他们,但兄妹两人还是措手不及。
    宋琢指尖掐进手心,试图再给两天的期限:“婶——陶阿姨。”
    他换了称呼:“可不可以再宽容两天,明天就走,我们恐怕找不到落脚的地方。”
    “这和我没关系。”
    陶映雪平静地看着两人:“我所有的痛苦都是来源你们姓宋的,这一千块钱,已经是我最后的善良。”
    宋琢想说的话,就这么彻底卡在喉咙。
    “蓁蓁下学期就上初一了吧。”
    宋平桥欠下了不少债,不知从哪找到了她和儿子,这段时间一直在骚扰。
    卖了房子,她决定换个城市生活。
    说实话,她对宋琢和宋蓁的偏见,都来源于宋平桥。
    男人总是埋怨母亲偏心,后来又平白多养两张嘴,久而久之,她也越来越觉得不顺眼。
    但她心里清楚,孩子是无辜的。
    人总是自私的,直到现在,她也不认为自己有什么错。
    但她触及女孩子怯怯不安的目光,还是停下脚步多嘴了一句:“好好学习,长大了,要擦亮眼睛。”
    陶映雪离开后,蓁蓁茫然而不安地看向他:“哥哥,我们该去哪?”
    他们在这里住了四年,宋琢对这里没有任何的留念,但在这一刻,他清楚地明白,得快点找到房子,否则,他和蓁蓁就得流浪了。
    宋琢找了一圈,最便宜的也要八百一个月,但是群居房,安全性不好。
    没有家的第一天,兄妹俩人没有找到房子,只能留宿街头。
    幸好有二十四小时的便利店,店员在柜台昏昏欲睡,宋琢复习的时候,余光一瞥,发现她的袖口不知被什么勾破了。
    他皱着眉,放下课本,去买了一盒针线。
    蓁蓁其实已经犯困了,宋琢让她过来时,小姑娘还打了哈欠。
    注意到他的动作,她才迟钝地发现勾破的地方,可脑子钝钝的,始终没想起来怎么弄破的。
    宋琢低着头,他穿针引线的动作娴熟,不同于这个年纪该有的躁动与意气风发,他整个人沉淀出来的,是沉稳和耐心。
    她班上的男生总是很幼稚,爱打游戏,或者插科打诨地聊天。
    徐佳期爱看高年级的打篮球,但宋琢从来没有打过。
    在她的记忆里,哥哥的身上背负了太多的压力。
    他没有任何的娱乐,不打篮球,不玩游戏,学习结束,就是去摆摊赚钱。
    偶尔深夜,她迷迷糊糊地醒来,就看到他背对着自己学习。
    她常常在想,哥哥的身躯,他的背脊,明明那么瘦,为什么总能扛住这么多的事呢。
    蓁蓁还记得,她班上的一些同学总会攀比新球鞋,可宋琢身上的短袖,还有脚上的鞋子都被洗得发白。
    有次,学校组织他们去高中部参观。
    她想着能给哥哥惊喜,便没有告诉他。
    当时正好是饭点,她偷偷地找到宋琢所在的教室,却发现他两手拎着好几份的盒饭,去了一间又一间的教室,把东西放在其他同学的桌里。
    她捂着嘴,悄悄跟在他身后。
    这样一个午休,别的同学吃完饭回去休息,他兼职结束,这样一个一米八的男生,只买了个包子,去走廊背书的时候,脸上没有任何的情绪,只有麻木与平静。
    他应该无忧无虑的年纪,却学会了针织,学会了缝补,会做饭,会剪头发,所有的时间,都用来学习和赚钱。
    她一瞬不瞬地看着哥哥缝补,忽然注意到,他的指腹似乎有一层薄薄的茧。
    哥哥,也只有十七岁啊。
    他也只是比她年长了五岁,却为她撑住了所有的风雨。
    窗外下起大雨,忽然有冰凉的水滴砸到了宋琢的手背上。
    他动作一顿,一抬眼,便触及小姑娘红彤彤的眼睛,他心里一慌:“怎么了?”
    她摇了摇头,闷闷的带着点鼻音:“其实可以不用缝的。”
    破就破了,何必浪费钱再买针线。
    宋琢却不这么认为,他没有随便地缝补,而是细致地将破口的地方缝成了一颗星星。
    这个年纪的少男少女,多数是爱面子的。
    破掉的衣服,泛白常年不换的鞋子,都会引人猜想。
    平时在学校里,也有人在背地里里嘲笑他土,他穷。
    他不在意这些,却担心蓁蓁会不会遇到。
    他不希望她会受到那些嘲讽的目光。
    “蓁蓁。”
    宋琢没有看她,低头整理着针线:“让你受苦了。”
    她没有说任何的话,只是从凳子上下来,闷声不响地挤进少年的怀里,双手紧紧抱住了他。
    雷声轰鸣,可女孩子的声音却坚定地落进了他的心里。
    “和哥哥在一起,我永远不会怕。”
    宋琢的身体渐渐软了下去,下颌搭在小姑娘的颈窝里,双手抱住她的腰,缓慢地闭上眼。
    雨水啪嗒啪嗒地砸在便利店的玻璃窗上,外头的树木被风吹得摇曳,宋琢抱着熟睡的妹妹,听了一夜的雨声。
    第二天,他没有去学校。
    两人的学校规模很小,来上学的都是住附近的,因此没有宿舍。
    他跑了好几个地方,最后选了个老小区的房子,那里住的多数是附近打工的人,鱼龙混杂的,男女都有。
    最不方便的是没有单独的洗浴间,需要排队去洗。
    蓁蓁洗澡的时候,宋琢总会在外头守着。
    他晚上还是要去摆摊,但是最近城管严,生意也不太好。
    蓁蓁晚上不敢一个人睡,他不在的时候,总是将房门锁紧。
    这里的隔音也不好,外头有人来往,嬉笑谈话的声音都能听得一清二楚,还会有人会故意敲敲门,她神经紧绷,惴惴不安的,直到宋琢归来。
    住在这里,她其实一直都睡不好,却怕他会担心,始终没说。
    直到某天,她放学回来,有个光着膀子的男人笑眯眯地调戏她:“小妹妹,自己回来啊?要不要去我那坐坐?”
    她背后出了一层冷汗,唇线紧绷着没有理他,男人却不依不饶地跟着她:“你跟你哥怎么在外头住?你爸妈呢?”
    他跟到了门口,蓁蓁根本不敢开锁进去,忽地往他身后看了眼:“哥!”
    男人回头看去,空无一人。
    在转过身来,女孩儿早已跑走。
    她根本不敢停下,只是一直跑,一直跑,风像是灌进了她的身体里,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宋琢如今学业繁忙,她根本不敢去找他,幸好夏天夜晚来得迟,她坐在公园的长凳上,后怕地吸了吸鼻子,心跳依然很快。
    她一个人写完作业,收拾好东西去学校门口找宋琢。
    “蓁蓁?”
    高挑清瘦的男生跑了过来,他皱着眉上下打量她:“你怎么过来了?”
    她一肚子的委屈与不安,在见到他时达到顶峰,却也明白,自己不能总是让哥哥担心。
    她克制着情绪摇了摇头:“就是想接你回家。”
    宋琢还是有点担心,蓁蓁勾着他的手:“哥哥,今天还要摆摊吗?”
    “不摆。”
    最近城管太严,他其实已经在想其他方式赚钱。
    宋琢不相信她没有事,却体贴地没有继续问,接过她的书包,心里猜测着到底什么事。
    回到出租屋,他出去洗衣服的时候,一位穿着工服的阿姨左看右看,好心地将傍晚发生的事告诉了他。
    宋琢手背青筋贲张,镜子里,少年脸色沉得厉害,漆黑一团的眼里满是戾气。
    “他那人是惯犯了,总喜欢调戏女人,之前有人报警过,关了几天又是老样子。”
    阿姨欲言又止:“这地方啊,什么样的人都有,你其实也不是大学生吧,你们两个孩子真的不安全,最好还是换个地方。”
    宋琢沉默很久,向她道谢。
    等回到房间,他敏锐地发现,正写作业的女孩儿警惕地看了过来,全身紧绷,眼里的恐惧藏也藏不住。
    宋琢放下东西,他单膝着地,牵起女孩儿的手,耐心而温柔地询问:“傍晚,受委屈了?”
    说来也是奇怪,他不问的时候,她就能忍着情绪。
    可他问了,她反而克制不住了。
    她犹豫很久,眼里泛起碎碎的水光,鼻子发酸地嗯了声。
    宋琢拂着小姑娘湿红的眼尾,一颗心仿佛也被浸湿,嗓音沙哑地道歉:“是我不好。”
    她摇着头,有眼泪掉了下来:“不是的...”
    “他有没有伤到你?”
    她啜泣着说:“没有,我就是...有点害怕。”
    “我明白。”
    宋琢将女孩儿揽在怀里,薄薄的短袖都被她哭湿了一片。
    他思考了很久说:“我们换个房子。”
    她倏地抬起眼,红彤彤的眸子里满是愧疚与不安:“不用的,我、我下次可以躲着他——”
    “蓁蓁。”
    宋琢平静地打断她的话,漆黑的眼眸仿佛透着能够安抚人心的错觉:“我想换房子,是舍不得你受委屈,不是因为你有错。”
    “可是....”
    她知道,找房子不容易,这里已经很便宜了。
    “没有可是。”宋琢的声音不容置喙,却始终温柔:“蓁蓁,我可以努力赚钱,但我不希望你受委屈。”
    “在哥哥这里,你最重要,明白吗?”
    她鼻子发酸,低垂的眼睫毛濡湿,过了很久,嗓音轻颤地嗯了声。
    宋琢起身将小姑娘抱紧怀里,安抚地哄着她:“小哭包。”
    她双手抱住他的腰,啜泣地说:“我不想哭的....”
    她不想总是这么脆弱,总是拖累他。
    她也想坚强点,也想保护他。
    可她....似乎真的很没用。
    “我没有怪你。”
    宋琢拂去她湿润的眼泪:“有哥哥在,你永远不用那么懂事。”
    他会替她遮风挡雨,会好好养她长大。
    她存在的意义,从来都不是拖累,她是他的妹妹,是他的亲人,更是他的牵挂。
    宋琢把夜宵的摊车卖了,连着找了一个星期,终于找到个还算不错的。
    面积比他们现在住的要大一点,位置在顶楼,房东原来是放杂物的,但闲着也是闲着,就租掉了。
    整体来看挺破旧的,门也是摇摇欲坠,似乎几个人能直接撞开。
    好处就是,没有人会来这里。
    租金比之前的贵两百,宋琢拿下了,一些破旧不好的地方,他可以学着修。
    从奶奶家,到宋平桥那。
    搬了几次家,两人的东西都不多。
    离开前,宋琢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情要做。
    蓁蓁找了一大圈,终于找到块超大的石头,她捧了起来,担忧地问身边的人:“哥哥,真的不会有事吗?”
    宋琢将石头接过来,单手掂了掂重量,望向三楼的某扇窗户。
    “没事,你走开点。”
    蓁蓁听话地往后退了一步,只见他眯着眼对准那扇窗,往前冲了两步,拿着石头的手用力砸了过去——
    被砸破的玻璃碎片纷纷掉了下来,里头的人听见动静,衣服也没有穿,阴沉着脸探出头怒吼:“谁啊!”
    蓁蓁的心一紧,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宋琢已经牵住她的手转身跑去。
    那偷窥的男人在楼上怒喊让两人站住,远方是落日黄昏,两人的影子渐远。她没有回头,只是紧紧与他牵着手,拼命地向前跑,仿佛在奔赴一场没有终点的,浪漫而孤独的逃亡。
    作者有话说:
    天热了吧,来看看小苦瓜降降火吧(bush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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