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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最后的谎言

    第30章 最后的谎言
    我沉默地对她抬起枪。希黎弄错了一件事,如果我能活着,反而不会杀她,因为我可以阻止她的计划。但正因为我要死了,我不愿让镜魅成为她向人类摇尾乞怜的筹码,让权色交易成为另一种无形的“人工心脏”,所以我必须要亲手弑母。
    但当我扣下扳机时,希黎忽然扯过沈幺瘫软的身体,挡在了自己身前。沈幺圆睁着一双眼,还未完全从麻醉状态恢复,口吐鲜血,死不瞑目地盯着希黎。
    子弹穿过沈幺的脖子,打入希黎的腹部,她也同样倒在血泊之中。
    其实,但凡我此刻还有半分力气,都应该立刻确认她当场死亡的。但我松懈了,而就在这时,我听到外面传来嘈杂的脚步声,有人在用重物撞门。喧闹中夹杂着沈仲南的怒吼。
    门被一阵巨力冲开,巨大的爆发力席卷着暗器般极速破空的木屑,擦过我的皮肤,我随手抹了眼下的擦伤,就是一道血痕,可见冲击力之强——估计老爷子也会急狠了,自家门都没心思找钥匙,而是直接拿什么强火力枪械把门给轰开的。
    我抬头正撞上沈仲南的目光,他却没有看我,眼睛直直钉在沈幺的尸体上,他怔了应该足足有几秒钟,然后两行混浊的泪水从老人的眼角淌下,他发出了一声嘶哑、尖锐,如同垂死困兽的嚎叫。
    沈仲南一生精于算计,将亲孙子困在内宅,让怪物鸠占鹊巢,为的就是这一星半点艰难的沈家血脉,如今入土之前,亲眼看见一切功亏一篑……也算对他最好的报复!
    他眼眶红的惊人,仿佛要喷出火来,然后我才意识到,那是他眼角撕裂,留下的血泪。真是讽刺而奇特,目眦欲裂这个成语竟然安在这样一个装了一辈子从容的老人身上。而他哭,究竟是对这个被自己囚禁了三十年的孙子真有如此深厚的血脉亲情,还是为所谓的沈家绵延……可就不得而知了。
    不过也不重要了,现在最想知道的人早已魂归地府,只睁着双不瞑目的眼睛仰望生他困他的祖父。
    沈仲南冲进门后,毫不凝滞地一把从身后护卫手中躲夺过一把激光火枪一一这东西一子弹能轰烂半个屋顶,他用它对准了我的头,甚至一句话都不想多说,就按下扳机——
    “嘭!”
    火浪从枪口中喷出,像条张牙舞爪的龙似的直接将血肉灰飞,胸骨烧成黑炭。却不是我的,而是沈仲南自己的。
    开枪者又一回身,便干净利落地杀了还没反应过来的沈仲南的四名随从。这些人的确也实力不济,是在因为沈仲南用惯了镜魅,一时要用起人类,只能矮子里拔高个儿。
    “你……你——背叛我?”沈仲南的身体只有上半截能动,他满手是血,去抓身后……推着轮椅的保姆。
    中年哑妇平静地看着他,和平日里低眉顺目伺候他起居时别无异样。她服侍了他整整五十年,在沈仲南眼里,估计几乎成了这座轮椅的一部分。谁能想到轮椅会忽然和马一样尥蹶子,将主人踏成两截呢。
    “她是镜魅。”看在这几十年的“情份”上,我为他解惑,“不过,不是你们饲养的猪羊一样的镜魅,而是没有安装人工心脏的、野生、原始的镜魅。”
    哑保姆是主动找上我的,当时,我刚成年,因为一场竞标业务没有让沈仲南满意,大冬天被关在那种木笼子里,不给吃喝,额头被他用茶杯砸的伤口还发炎了,起了高烧。我咬牙撑着没发出一点声音。因为我不能抱怨——我很清楚,对于沈仲南来说,我只是随处可换的耗材,刀不好用,废了就是,谁有心情听一把卷刃的破刀哀嚎。但我也不想低头求饶——就像纪存时说的,我这个人就是这样不清不楚,明明被人踩到尘埃里,死到临头还想保全一点自以为是的资源。
    哑保姆就是这时出现的,她当时还没有哑,也还没那么受宠,穿着女佣的衣服。
    她给我吃了一颗抗生素,告诉我只能帮我到这里了,剩下的就要看我自己的命了。也是那时,我知道她已经见过十四个像我这样的“沈家替身”这样死去,所以她也不会为我的死亡特别动容,只是例行公事地和我说了下她的来历。
    我也是这时候知道,镜年有一些镜魅逃亡出去,其中一些在北方高原的荒僻之地集体生活,救世主的秘密就是从他们中传出去的。
    哑保姆告诉我,如果我能活下去,或许我就是他们要找的那个人。
    之后,她都没有再和我有哪怕一个眼神接触,全心全意地伺候沈仲南,然后在一次行刺中,她的脖子为了救沈仲南差点被刺了个对穿,她也是这样哑掉的。
    但其实,她一直在充当我的眼睛、耳朵,通过赤色向我传递沈仲南的消息。
    沈仲南长大了嘴,血液“嗬嗬”地从他口中淌出。我知道他不明白,不是不明白镜魅为什么会有漏网之鱼——这实在太正常了,哪怕是猪都有几只《动物庄园》似的自立门户的野猪,何况好歹是类人的高智慧生物。
    他应该只是不理解,为什么总有好不容易活着的奴隶不夹着尾巴装一辈子人,而要跑到他这个奴隶主眼皮子底下豁出大半辈子演场无间道……就像他不理解我为什么要用这种近乎自毁、对自己毫无好处的方式自揭身份。
    “既然有你的人,为什么不早救你……还受折磨……”沈仲南攥住我要离开的脚,好像不问明白不得瞑目似的。
    我笑了,凉薄地踩碎他的指骨:“老爷子说笑了,我算个什么东西,吃点皮肉之苦是家常便饭,没什么好怕的,更配不上这样漫长深沉的算计。您身边这把藏了多年的好刀,自然得用在……最重要的地方。”
    自此,这个掌握着全球最大镜魅工厂、绵延了数百年的沈氏家族……便彻底断子绝嗣,灰飞烟灭了。
    若不久后在阴曹地府相见,我猜沈仲南定恨不得活吞了我,认为自己阴沟里翻船,信了我这假装温驯的怪物。但他太天真了,他其实并非输在我手里,而是不知不觉间成了黄雀们的“螳螂”。
    我这只“蝉”,则无意间不知成了多少大人物的马前卒啊。
    我望向那哑保姆,问道:“还有人跟着沈仲南吧?是谁——纪守焯,镜国的人……还是,纪存时?”
    她比了个手语,摇了摇头,又点头——意思是:纪守焯没来。但镜国众人潜伏藏身。而纪存时正尾随沈仲南赶来此地。
    我笑着点头,好像听到心里那块石头压着血肉,重重落下。这个时间,又跟着沈仲南……足以说明希黎并没故意骗我:纪存时一路护送我,说那些似是而非的往事,全都只是为了麻痹我,利用我。
    那我还在等谁呢?
    我笑了笑,也不知是在笑别人还是自己。
    “没时间了,开始干活吧。”我掂了掂沈家护卫掉在地上的激光火枪,心说倒是最后给我送了批强火力装备。
    我抬起那枪,和哑保姆一起望向那中枢母晶,也是我们最终的目标。
    门已经被沈仲南轰开,外头越来越清晰地涌来混乱嘈杂的脚步声、枪支装弹的声音,还有……纪存时的声音。
    他高声喊着我的名字,声音都变得嘶哑。我像鬼魂似的站在那里,好像通过那点声音遥望人间可望不可及的烟火。
    叫我做什么?我笑着想,是确认我有没有死透,还是想看看我到底有没有得到中枢母晶,判断接下来该拿我做什么用?
    算了,都不重要了。
    我垂眸,先对准高达两米的落地窗玻璃开了第一枪,玻璃在火浪下碎裂,向地下坠去,下头像蚂蚁一样密密麻麻的人注意到了这里,纷纷仰头惊呼。
    希黎真是给我选了一个好舞台,在这里——合该演出一场盛大的死亡。
    我不需要什么遗书,因为我的死亡本身,原本就是我早就写好的……送给镜魅,也是送给这个荒唐世界的遗书。
    我在漫天火海前回过头,却看到她目光哀伤地打手语道:“你要毁了母晶吗,但那样你也会死于反噬的。我年纪也大了,我可以……”
    我打断她,笑道:“不必了,如果有一个人必须给中枢母晶殉葬,那的确只能是我。您其实明白的,是不是?每个人都有自己要走的路,而从我被当作救世主的那刻起,这就注定是我的路了。”
    我话音落下,这总是如泥塑木偶般的保姆竟落下泪来。
    她问我:“你还有什么话要我帮你带给别人吗?”
    别人?我想纪存时不会想听我的遗言的,就像此刻……我甚至不想见他最后一面。
    最终,我只扫了眼血泊里的希黎,对她说:“小心镜国……警惕另一种囚笼。”
    镜国已如镜魅中的宗教一般病毒式扩散,但我始终不能认同——强硬的努力挣扎和表面上给予“半人”人权的糖衣炮弹,哪种更可恨呢?
    但于我而言,都是身后事了。
    在他们即将冲破门的一刻,我只来得及做最后一件事——我走到中枢母晶前,用脊背贴着它冰凉粗粝的表面。
    真神奇啊,完全贴近的一刻,我仿佛感到了这块石头的律动,就像心脏……就仿佛它是活着的一般。我还似乎听到了很多窸窣的细语,哀叹,哭和笑。那不是一个人的声音,而是男女老少各异的千万种不同的声音。
    但我没时间了。
    我将枪口对准自己的左胸,开枪。
    枪弹都是沈家特质的,带着巨大的后坐力,刹那间炸破了我的半个胸腔,又穿透我的身体,打入了中枢母晶。
    有一瞬间,仿佛全世界的时间都静止了。突然,我听到了一声清脆的碎裂声,然后裂痕疯狂裂变起来,“啪”得一声,壮美强大的中枢母晶竟比普通石头还要脆弱许多,顷刻间化成了无数碎片石块。
    外头晴空正好,暖阳在晶石碎片上折射出七彩的光,犹如彩虹,我和这块控制了百万镜魅的石头一起,仰面朝后倒去,从百米坠落。
    最后一刻,我看到门被砸开,纪存时冲在最前面。他是在遗憾自己机关算尽,也没得到这块石头吗?他好像在声嘶力竭地喊着什么,但我已经听不清了。我只是突然想起,他之前说过,再次见面……以前的一切,一笔勾销。
    ——这就是最后一面了。
    这么说来,我这一生也算是……有始有终。
    意识消弭之时,我从自己的胸口掏出那颗人工心脏,将它捏成碎片,听说这是储存镜魅情感和记忆的东西,既然这样……便碎个干净吧。
    如果有来世,如果有机会重新开始……我什么也不想记得了。
    “砰——”
    世界突然安静了,因为我的五感已经消逝,也终于不再痛了,只是有些寒冷和孤独。
    在一切归于虚无之前,留在我视网膜里的最后一个影子……还是那个人。
    我不知道他最后留给我的话是什么,也知道他再也听不见我想说的话,但我反而觉得释然,想要在心中对他畅所欲言了。
    纪存时,我沈璧不择手段,是个天生的骗子。人只要说了谎,就该知道早晚会有戳穿的那一天。果然,我的谎言也果然被你一一识破。
    但唯独有一件事情,是直到我死,你也不知道的。
    你总以为我机关算尽,步步为营地接近你……但其实,那是上苍和我开过最大的玩笑,是我今生做过最愚蠢也最阴差阳错的事情:我弄错了你和别人的身份——和你相识、相交、相恋时,我根本不知道你是谁,对我有什么用。
    但没什么好说的,因为太可笑了,没有人会相信——就像你说的:人如果要做恶事,不如从一而终,好歹算个枭雄,死得体面。
    所以,沈璧这一生唯一瞒天过海的谎言是:从未真正爱过纪存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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