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调戏
我必须在同行学生发现之前独自离开。
我当时只有一个意念,便是找到纪存时,纪存时知道太多镜魅的秘密,很可能是我这辈子唯一有机会接触到的“钥匙”。
当时是冬天,大雪纷飞,但我身上却烧得如炭火一般,我把冰块放在贴身衬衣里,夜以继日地开车往边境线赶。
离国境线越近,我见到的死人就愈多,后来,我甚至看不到完整的尸体,断臂、残肢,整个世界仿佛都变成了一座红海。
第三天晚上,我体力不支仰靠在驾驶座上休息。就在这时,黑洞洞的枪口抵在车窗玻璃上对准了我。
我太累了,而靠近我的这支小队又很有经验,熄了手电,步伐悄无声息。
我被从车里拖出来,像一具尸体一样扔在地上。带头的络腮胡男人用脚将我的头颅踩在雪中,小队里的瘦高个子在我身上摸索,将手机、护照、现金都掏了出来。
另外三人用枪对着我,麻木沉默地围观着。
当时,我只觉得除络腮胡外,其他几人动作刻板重复,还以为是部队训练出来的逃兵,却并不知道他们即将阴差阳错地为我开启一条无人走过、无法回头的独木之路。
“哟,看着半死不活的,还是个肥羊!”为首的络腮胡吹了声口罩,将脚挪开,掰正我的脸。他盯着我看了一会,忽然笑呵呵地用英语说道,“草!这小子真是漂亮,比女人还白!”
在极端恶劣、弱肉强食的环境里,同性之间的性行为时常被看作一种侮辱和征服。在这种战乱环境里,脆弱又美貌的男性被侵//犯的概率非常高。
古代男性教育女性为生命守卫贞操。但事实上,命还是所谓的尊严——当真要选择的时候,男性自己清醒得很。
当然,这些人也并不一定喜欢同性,只是想将遭受过的暴力传承下去。
而在他们看来,我没有反抗的余地。
我也的确没有反抗。
我维持着匍匐的姿势,顺从地开始解自己衬衣的扣子。
络腮胡的燥火显然被勾动了,他痛快地大笑起来,夹杂着各国语言的脏话,冲上来就扒我的衣服。
“嚓——”
那是布帛撕裂的声音。同时,也是络腮胡男人眼球爆裂的声音。
我微微侧头,让溅在脸颊上的鲜血从眼角边缘流淌下去,成了一道绢细的血泪。
就在刚才,我紧紧攥住络腮胡的手,向反方向拧,深深将对方的手指插进了那人的眼球!
瞬息之间,我反手扭住络腮胡的胳膊,掏出他腰间配枪,对随从中的三人连开数枪,全部命中心脏。
同时,耳边风声凌厉,我迅速偏头,一颗子弹擦着我的脸颊飞过,络腮胡终于从塞得过紧的裤腰里拔出枪来。
我立刻就地一滚,扬手掀起一片积雪,趁着这半秒空隙,躲到车身之后,抬枪瞄准。
然而,就在这生死一线的时刻,上帝又和我开了一个玩笑——枪,卡壳了。
在战场上,一秒的失误即可决定生死。等我再次按下扳机时,络腮胡已然不在我的视线范围,此时飞雪反而阻碍了我的瞄准。同时,枪口抵住了我的后脑。
来不及了。我输了。
不过,用枪抵住我的人并非络腮胡,而是一个之前被我命中了心脏的人——那个瘦高个。
那人穿着一身紧身迷彩服,鲜血还在从胸口不断涌出,但那里却是空荡荡的。
——没有心脏,只有一块晶石在胸腔中搏动。
后来我才知道,镜魅除了作为性玩具和替身之外,还有一种更残忍的用处——那就是作为人肉炸弹、敢死队员。
或许在2099年那场镜魅屠杀时,人类高层在抓到那么多身强力壮的成年镜魅后,觉得直接杀了浪费,也可能是战争给了他们灵感。总之,镜魅成为了完美的战斗机器。
在人类控制他们意识后,这些镜魅不会疼、不会害怕,也没有良知,没有家国立场。他们被在各个国家之间当成一种特殊武器买卖,有些镜魅甚至被用来对付本国人
——当然,没人在乎。
没人在乎一只低贱的生物怎么想,正如战胜国毫不在乎战败国的平民会怎么想。
原来,这个队伍里掺了一只镜魅。
瘦高个原本是要杀死我的。因为发烧,我的体温比普通人类还高,所以搜身时,我的秘密并没有暴露。
就在她用枪抵着我的脑袋,即将扣动扳机时,我心一横,喊道:“我也是镜魅!”
我不知道所谓的同族身份能不能为自己搏取生机,毕竟我刚才也开枪崩了他的同伴。但这是最后的一线生机了。然后,我只觉后颈一痛,失去了意识。
当我醒来时,躺在一个篝火边上,身上还是很痛,但烧却已然退了,口齿间却残留着金属的铁锈味。
我知道,那是有人喂了我血。
旁边是络腮胡的尸体。看到他时,我心中微微一惊——我明明没能杀死他,他又是怎么死的?
络腮胡的胸口开了一个大洞,鲜血淋漓。一颗心脏躺在铁盘上,放在我的身侧。
我又悄悄地往远处看了看,发现那三人的尸体也躺在篝火边上,包括最后用枪抵着我的人。这也很正常,镜魅只是没有心脏要害,但身体并不比人类有太大奇异之处,失血或者脏器破碎,一样会死。
“醒了就别装死了。”突然,一个沙哑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
她一边说,一边摘下兜帽,散出满头卷曲的红色长发。原来,瘦高个竟是个女人。
起先,我以为那红色是火光照亮黑发的颜色,但后来,我才意识到那是被人血浸湿的红色。
因为不知道瘦高个的名字,我就在心里给她取了个代号,叫做“赤色”——也是在之后不久,为了纪念她,也为了时时提醒我自己,这个代号也成了我唯一武器的名字。
赤色用匕首割去被血凝固的发丝,又将锋刃在火上烤了烤,将左臂上的子弹头生生剜了出来。
我摇了摇头,拒绝食用这颗满是血腥味的人类心脏。
赤色便教导我:“你可能不知道,镜魅虽然也能吃人类的食物饱腹,但受伤的时候需要服食人的血肉才能更快痊愈。真讽刺啊,人类奴役镜魅,但镜魅真正的食物反而和人类本身有关——人类的血液、体液、肉体……什么都可以。”说到最后,她的神色逐渐狰狞激动。
“我知道。”我说。
赤色的脸上立刻浮现出嘲讽的笑意,用一种近乎恶毒的语气说:“那是怎么回事!还把人类当同类,不肯吃人。那你看看别人把我们当什么,比宰了吃肉的畜生还不如!”
我平静地说:“我只是不想作弊。”
“……什么意思?”
“如果这次通过吃人活了下来,以后受伤了,或者遇到难事了,我就只会想通过吃人解决问题。这就是作弊,解决不了根本问题。”
“不好吗?”赤色的语气更冷了,“你这是哪里来的幼稚愚善!人类害我,我们吃人,大家互杀啊,就这么简单。”
不知不觉,这些曾经混迹在人类社会,把自己当作人类的镜魅,已经彻底接受自己是一个独立的种族了。
“不是这样的,”我疲惫地说,“首先,镜魅的数量太少了,大部分又都被控制着,正面冲突几乎不可能获胜。而且,我们现在面对最重要的问题也不是活下去,而是这里。”
我说着,点了点自己心脏位置:“如果所有镜魅的行为意识都被控制着,谈什么反抗呢?”
凉风吹动篝火,发出窸窣声响。很久,赤色都没有说话。
“你叫什么名字?”最终,她问道。
“阿璧。”
赤色突然用一种奇异的眼神打量着我:“我好像知道你。你是希黎的儿子吗?你们当时闹得很大。她是第一个逃出工厂的镜魅,而你,可能是第一个尝过人血的。你知道吗,在2099镜年之后,原本藏匿生活在人类之中的镜魅都被抓走,而少数漏网的镜魅为了逃避现实,开始研究宗教和预言。有人认为,你会是带镜魅逃离奴役的救世主。阿璧,你现在在做什么呢?你的意识似乎很清醒,没有被那人工心脏控制,这对于出生在工厂的“培育镜魅”来说非常少见,你是怎么做到的?”
做什么?我在心里嘲讽地笑了笑,冠上沈家的姓氏,做个苟延残喘的挡箭牌替身啊。
“你不说我也知道,“她也不见怪,缓缓一笑,“其实人工心脏并不能直接控制人的肢体,而是靠疼痛惩罚来逼迫我们听从指令……所以说,它就像是酷刑和枷锁,靠意志力其实是可以抵抗的。但并不是人人都有你这种意志力的。所以,我找到一个办法……一个至少能让自己好受一点的办法,我说服自己爱上了人类主人。”
我不由一惊。这是个比吃人肉还要悲哀的办法。用这种方式自欺欺人,不会更痛苦吗?
赤色却仿佛看透了我的念头,忽然露出一个神秘的微笑:“我只说了前半段,重要的是后面的——我要告诉你,如果’主人’爱上了你,你剜去他的心脏,吃掉。你就可以获得自由。”
我忽然明白了什么:“络腮胡是你杀的?”
“他又一次对我拳打脚踢,责备我没有保护好他,让他眼睛受了伤……而这一次,在他就要掐死我时,我忍不住反抗了。
“杀死他后,那种自欺欺人的爱情意志似乎也消散了……所以,我得到了短暂的自由,这就是我现在能与你对话的原因。”
赤色眼神赤红,对着惊愕的我露出一个神秘的笑容:“你以后或许就会知道——在我们这种畸形的关系里,和对方一起杀人,再被对方杀死已经是亲密的关系了。”
我不屑地轻笑了声。
赤色看着我的模样,忽然轻轻叹了口气,又摇头笑了笑。那表情既像是欣慰,又像是失望。
这次话不投机以后,我们不尴不尬地烤了只撞到枪口上的兔子。吃完后,赤色突然问我:“阿璧,你为什么发着高烧,还要冒生命危险到这里来?”
我说:“我一定要找一个人,死也要找到,他对我很重要。”
赤色立刻问:“是你的爱人吗?”
我:“…………”
我很想告诉他,无论是镜魅还是人类,在大部分情况下,男人是不和男人谈恋爱的。
而且,我真的不是同性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