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假沈璧
雕塑约五米高,通体由雪白无瑕的大理石雕成,面部是点睛之笔,雕像的其它部位则以粗略写意为主。
面容雕刻的分毫毕现,与沈璧一般无二,只是垂眸敛眉,薄唇微启,似哀似悯,似要开口……又让人觉得,若这雕像当真活了,也只会低叹一声。
他身穿洁白西装,左手抬在胸前,一串银链自他食指与无名指间垂下,末端悬着一块被切割成菱形、泛着暗红色光泽的大理石合晶——这是还原了传说中的“赤色”。
而雕塑的袖口处,则别着一对红宝石袖扣。明明只是最不起眼的细节,但在看到袖扣的瞬间,我仿佛听见谁在说——
“它叫’丘比特之心’。”
我捂住头,太阳穴痛得几乎裂开。我其实早已习惯了接受不属于我的记忆,可唯有最近这些不知来处的诡异画面,让我格外痛苦。
葬礼是开放式的,周围已聚满了人。我能看出其中大多是镜魅,他们痴痴凝望着神像垂泪,口中喃喃低语。
我不小心撞到其中一人,他蓦然被打断,双眼赤红地怒视我:
“没长眼睛吗?今天是我们弥赛亚升天的圣典,你打断我许愿——要是不灵了怎么办?”
我说:“抱歉。但许愿讲究心诚则灵,您从头再祷,他若真听得见,也是一样。”
“你懂什么?”那人恨恨道,“许愿是分秒必争的事!被你耽误这一会儿,别人的愿望就挤到我前面去了,我升天的路便要慢上几步。这辈子做了镜魅已够吃亏,若对救世主还不够虔诚,下辈子做猪做狗——你负责吗?”
说罢,他狠狠瞪我一眼,径直跪倒在地,向着神像三跪九叩,重新祈愿。
周围的人见状,生怕慢了半步,也纷纷跪倒一片,仿佛生怕在这条通往“升天”的路上,落了后,便误了一生。
我内心突然涌起一种不祥的忧虑。这些人对神秘的崇拜真的正常吗?将希望全部寄托于一个虚无缥缈的“救世主”,和中枢母晶真的有什么本质上的区别吗?
不,其实不只是他们,自从醒来之后始终萦绕在我心头的违和感,在此刻全部爆发。
我有一种直觉——不只是镜魅,许多人正在变得奇怪。他们好像更……“薄”了。
“薄”…… 这个形容词突然出现在我的脑海中。
是的,人又爱恨、贪嗔、自私、矛盾,所以才显得立体。但如果只剩下其中一层,比如蔡彩的正义、阿玦的暴怒、镜魅们的虔诚……如果只看一人两人还不觉得奇怪,但如果世上所有人都变成这样,难道不也是一种异常吗?
我犹自出神,突然望见白塔之下,雕像之前传来一阵轰然巨响,我脚下的地面似乎都为之一颤。同时,一座圆形祭坛从地面升起。上面正是沈璧的棺木。
而环绕四方的观景台上,已经坐齐三方势力。
最左侧是带着白手套、戴肩章、穿着一身正装黑风衣的纪守焯。他身后整齐地站着一群青年人,虽着便装,但从其目光站姿皆能看出他们出身军旅,这就是掌握了联盟议会、明面上的“官方势力”之首——纪守焯。
他来这里明面上是作为一个中立的见证者。但实际上,他的出现让我觉得这场葬礼恐怕并不会简单。
毕竟,希黎和纪守焯的关系错综复杂。之前数年,他们互相利用,希黎是为了从纪守焯那里得到对抗世家的支持,而纪守焯估计也是通过希黎的“镜国”来和以纪家为首的世家联盟抗衡。
但随着局势稳定,双方恐怕又要各怀心思了。
纪守焯的对面则是一把巨大的遮阳伞。伞有八角,分别有长长璎珞坠下,遮住散下人的面容。她向下头充满怜悯地抬了抬手,那些镜魅便山呼跪拜。那么,此人的身份昭然若揭,她就是镜国的首脑——“圣母”希黎,同时也是沈璧的生身母亲。
不过,此刻从伞下走出的希黎神态大方得体、容貌精致,乍看如同少女一般,一点也看不出有个沈璧这样的儿子,更看不出——此刻是她儿子的葬礼。
最后,当然就是世家之首——纪家了。纪茗未至,只有纪存时独自立在台前,他微微躬身,俯视着那棺椁,神情比我想的平静许多,但这种平静,反而让我更加心神不宁起来。
“铛——”
随着钟声响起,下葬的时辰到了。
纪存时拾阶而下。他站在棺木前,却并没有打开棺材盖,而是抬首仰望神像。
沈璧的雕像于云端垂落目光,神态似笑似哀。
点火的遥控设备就在纪存时手中。这其实当然不合礼节。但或许这几年镜国已经和纪存时争累了这具尸体,大家也都知道这位表面温文尔雅的纪先生究竟有多疯。也可能其实除了纪存时外,别人也都只是把这尸体当大旗用,心底并不多么在乎,所以连希黎都未提出异议。
然而,哀乐奏起,丧钟响了九声,这场迟到了七年的葬礼却依然没有完成最终的点火仪式。
纪存时恍若未闻,环顾四周,他双手交叠,修长的指节轻轻叩着手背。这是他思考和焦虑的潜意识动作。
我轻叹一口气,将兜帽拉低,遮住阴影下那张和神像一模一样的……沈璧的脸。
走向那棺椁和祭坛边的纪存时时,我已经做好了思想准备,不仅因为这是我欠蔡阳的,也因为这原本就是我应该面对、应该了断的事情。
然而就在我越众而出,打算拉下兜帽的那刻——祭坛的另一边响起一个声音。
那声音太过熟悉,以至于一时间我甚至呆正在原地。
因为那是沈璧的声音。
“存时,我应你的约来了。”他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