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人

    江年年十九岁,手拿着公证书,冷眼看昔日霸占财产的亲戚大包小包搬出他父母的房子。
    青年高大健硕,身形挺拔如松,靠在树边,眸色冷清,丝毫没有对这些所谓血缘亲戚的心软。
    毕竟当年他们逼着他和安岁去地下室时也没有手软。
    成年后的江年年合法继承父母的遗产,拿起了法律的武器,将自己被夺走的财产尽数争了回来。
    他的三叔目光阴翳,临走前说他这样把事做绝的人没有好报。他跟他爸都进不了祖坟了。
    江年年的爸爸当年和家里闹翻私奔才和江年年妈妈结婚。之后挣了大钱这些亲戚才不请自来的重新联系。人死的时候又说按照祖训他爸入不了祖坟。江年年的爸妈一起埋在了公墓。
    狗叫罢了,江年年没在乎。
    他爸妈在地下躺的好着呢。谁愿意跟一群没见过的人埋一块。
    这帮人之后是死是活,江年年根本不在意。
    他走进这阔别六年的房子里,家具杂物已清理更换了很多,几乎找不到儿时那样幸福过的踪迹。
    母亲温暖的手,父亲温和的叮嘱,他和安岁跑过的楼梯。
    江年年的手拂过楼梯的扶手,细腻沉重木质感,他拾阶而上。
    来到二楼,他和安岁儿时的房间已改成仓库,堆满了灰尘旧物,狗追兔子图案的窗帘已经褪色,粉色蓝色斑驳,更多的泛滥成枯黄。
    他和安岁上下铺的儿童床,他求了爸爸很久才买的,因为想和安岁住一起。那时候他已经不算很小,男女生毕竟不同,爸爸犹豫很久,征求安岁意见,买了上下铺。
    安岁在下铺,每次他惊醒后不敢上厕所,安岁就会爬上来拍他屁股几下,盯着他要哭不哭的脸,最后领他去厕所。
    安岁那时候真的很喜欢欺负他。但也让他在夜晚去厕所不害怕。
    安岁的手总是攥得很紧,像是怕他跑掉般。瞳仁又黑的要把人吸进去。靠在门边,看他扭捏的解裤子,总要他求几声才会出去关门。
    虽然后来不会这样了。
    家里出事后,安岁收敛很多,对他更为通人性。
    其实江年年仍对安岁的温柔不太适应。
    江年年回忆往昔,耳根有烧灼感,喉咙也瘙痒起来,为了透气来到二楼尽头的窗前。旁边就是他爸爸的书房。
    江年年推开了那扇门。
    昔日整洁的书房被灰尘覆盖,江年年咳了几声,把书架上父母的合照相框拿起来,灰尘拍净,珍惜的放进包里。
    江年年很爱他的妈妈和爸爸。
    手提着蛋糕放东西不方便,他把蛋糕盒子往书桌上一放,很明显堆迭的信件就在手边。
    最新的一封表面还没沾上灰尘。
    江年年看到上面写着江泊收。是他父亲的名字。日期是半年前。
    某种连电般的预感让江年年神不知鬼不觉的伸出手去。
    他不该的。
    这些信送的时间并不规律,差不多一年两三封,从他父母生前到死后,一直不断。
    可能因为死了一直没人回,对方并不知道人死了似的,最后几封用词格外直白了。
    说再不给钱,她会有办法和郝沫联系,想想看那么温柔善良又眼里不揉沙子的好沫沫听了。还愿不愿意继续和他这浪货在一起。
    ——“江泊,要么,你让郝沫自己和我打电话。我来亲口告诉她。她最心疼的那个,是她丈夫和我出轨的产物。你觉得呢。”
    江年年脑中轰然。
    过去父母罕见的为数不多,但在接回安岁后频繁起来的争吵声。
    母亲隔着门半夜的哭泣与父亲跪在母亲脚边的哀求。
    ——“不是的,沫沫,你信我。”
    ——“你信我……”
    他机械的把书房的所有翻了个遍,终于翻到六七年前的大额转账单据,还有一本他父亲的日记。
    里面写了在安岁被他家收养大约半年后,朱红寄来的勒索信。说安岁是她与江泊酒后乱情的产物。让江泊如果不想被郝沫知道这事,就寄钱去给她。
    江泊在日记中回忆,朱红和丈夫乔迁搬来,请郝沫去吃晚饭。他不放心妻子一个人去,就跟去了,朱红丈夫那晚不在,他替妻子挡了朱红很多杯酒,之后失去意识。
    他无论如何也记不得那晚的事,只记得自己醒来就在陌生的床上,朱红在旁边斜躺着悠悠抽烟,似笑非笑,告诉他郝沫昨晚临时有事先走了。
    江泊虽然无法回忆到底发生了什么。但见自己衣着齐整,没什么不适,惊弓之鸟般尴尬的跑回家,也不敢和妻子提及自己怎么会在朱红床上醒来。对于那晚一直心存侥幸。朱红与丈夫怀孕生子他还松了口气。从没有想过那孩子有可能和自己有牵扯。
    朱红生下的孩子是一个女孩,妻子很喜欢她。可怜的孩子,生在一个不幸的家庭,吃不饱穿不暖,名字都不愿意给她取正经。郝沫按照他们的孩子江年年的名字,希望孩子年年岁岁平安,给这个孩子取名安岁。
    朱红一反常态的倒是没和郝沫较劲,笑嘻嘻同意了。虽然那之后也并不负责。江泊也和妻子一起尽量的帮助这个可怜孩子。这是一个好孩子。懂事早慧,江泊很多时候看见她在外护着年年,是儿子年年最喜欢的小妹妹。
    后来朱红却总是挑拨他与妻子的关系。惹的妻子伤心难过。他忍无可忍,一气之下,带着妻子搬走了。
    他当真下定决心,不想让妻子再去管朱红一家的事。苦苦相劝,动情动理。妻子也像是想通了,终于答应不再管朱红,和其彻底断了联系。
    江泊因此幸福了很久。
    有天儿子江年年哭着跑来求他们去救岁岁,说有邻居说妹妹会被人卖走。
    其实报警就可以了。孩子会被送到正经福利院,由国家和社会抚养。
    可是江年年说要带回来,他要和岁岁在一起。
    妻子和他对心爱儿子的哭声动了恻隐之心。去把安岁抱了回来。收养起来。
    这封勒索信令江泊陷入极大的动摇痛苦中,不知道如何面对妻子孩子,也更无法面对收养的小安岁,胆怯之余给了钱。但勒索并没有停止。第二次,第三次……变本加厉,金额越来越大,他已经无力支付。
    终于在极大的崩溃动摇中,他选择向妻子坦白了这件事。他赌咒发誓,一再保证自己绝没有那夜的记忆,所以并不知道是否发生了错事。可他心里绝对绝对不想背叛妻子,求她别不要自己。
    郝沫怔愣很久,与江泊爆发了一阵子的冷战。隐约的争吵就是从这时候开始的。这无疑严重影响了夫妻感情。但两个人都没有在两个孩子面前展露过这些。只是在深夜隐约传出轻微的吵闹声。
    每当这时,安岁都会爬上来,捂住江年年的耳朵,让他睡。江年年偶尔迷迷糊糊醒来,能看到安岁靠坐在墙边,睁着眼。
    安岁说安心睡吧,有什么事我会过去。
    江年年就伏在她膝盖上再次睡去。
    夫妻俩彼此感情深厚。这样大的挫折,一般往往会随着时间流逝,最终消磨掉所有夫妻情分。但郝沫和江泊却在这打击中反而越发在意对方,日常相濡以沫,即使有意冷淡,身体又忍不住去关心。而两个孩子的可爱懂事,总推着两人亲密和好,更令他们动容。
    坦白过后有过冷战争吵,但两个人最终打算共同面对。夫妻俩齐心协力,想一起彻底解决这件事。
    那是一个下雪天。
    安岁看着窗外皑皑白雪,说外面雪下的很大,你们不要出去了。
    江年年也抱着爸爸妈妈撒娇,说为什么非要出门呢?
    是啊。为什么非要出门呢。
    江年年想起父母临出门前柔和的笑。
    安稳的家。
    没有勒索,没有争吵,猜疑和担忧,也不用睁眼坐到天明的家。
    真正的家人。
    那天是他们拿到亲子鉴定报告的日子。
    江年年十三岁,安岁十一岁。
    江泊与郝沫在去鉴定中心的路上,因大雪导致车辆侧滑,从盘山公路上翻了出去。
    夫妻二人拥抱在一起。死在了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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