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5章 缘分 “有缘再见
房间内一阵作响, 恍惚间,邓夷宁似乎听见四周都安静了下来,待她推开门时, 整个走廊都聚集着船上的人。
见邓夷宁双手滴血,脸上也沾染不少血迹,船舱尽头的那群男人怒吼一声, 齐刷刷地朝她而来。邓夷宁淡定地反手关上门,抽出那把从壮汉身上抢来的匕首, 侧身而立。
这些匪患的身手不算好, 却胜在人数上,邓夷宁有些应接不暇, 在她背后, 忽然冒出一个身手相当的女人,利落解决了她身后那群人。
大船停在河面中央,邓夷宁扭了扭手腕, 满脸是血地扭头, 看向身后的女人。女人似乎感受到她的目光, 同样回头看来,她想也没想,朝着邓夷宁而来。
“身手不错。”
邓夷宁笑着点头:“你也是。”
“他们要你多少?”女人拆着手腕处的绷带, 看向拉开一条缝的门内, 小孩感受到目光,砰的一声合上门。
邓夷宁一屁股坐在货物上,答道:“五千文。”
女人拆绷带的手一顿,不可置信道:“五千文?你漏财了吧?”
“怎么说?”邓夷宁听她这语气,像是早就知道这些人干的事。
“这些人是惯犯,经常半路要价, 不给钱就不开船,他们许是看你给钱爽快,知道你不缺钱,这才要了高价。”女人目光落在她头顶的玉钗上,虽看着素雅,却是上等的好料,补充道,“他们要我五百文。”
听了这话,邓夷宁莫名有些不爽,看向门内乱七八糟躺在地上的壮汉,随手抓了一个包裹扔进去。
女人看着她的装扮,随口一问:“看你这身打扮,是大户人家的女儿?身手不错,莫不是武将之家?”
“你呢?”邓夷宁反问,也算是默认。
眼前的女人一身麻布粗衣,衣服的补丁五颜六色,看起来有些滑稽,可在她身上却别有一番风味。她说话也很有趣,邓夷宁第一眼就和这女人看对了眼。
女人嗯了一声,嘴角扬起笑意:“我啊——我就是个江湖人士,跟你们这些当官的不一样。不过女人当官我还是头一次见,更别说是个武将,真给我们女人长脸。”
邓夷宁爽朗地笑出声,小孩闻声推开了门,看着对坐的两个女人,回头看了眼自己的父亲,颤抖着伸出手,手心赫然放着两块手帕。
“姐姐擦擦。”
小孩稚嫩的声音响起,邓夷宁笑着接过,道了声谢,女人见状学她接过,却只是点了点头。
邓夷宁擦着手心的血,问道:“你去南平还是宣州?”
女人沉默了一瞬,声音有些落寞:“不知道,我是去找人的。”
“心上人?”邓夷宁挑眉,来了兴趣。
“你我初次见面,聊这么隐晦的问题不好吧?”女人笑道,弯腰捶了捶酸胀的小腿,却还是回答了她的话,“不算,是救命恩人,也是我一厢情愿。”
邓夷宁听出了故事,却没再继续追问,两人静坐片刻,随后朝着船舱走去。大船停在河面上许久,船夫不知躲去了何处,邓夷宁看着眼前的船舵,一时手足无措。
女人上前看了两眼,果断上手操作,大船片刻后便动了起来。邓夷宁惊讶她竟然还会这些操作,女人笑了笑,说她这种从底层摸爬滚打起来的人,什么都得会一点。
大船靠岸,百姓路过二人时纷纷道谢,再次遇见那对父子时,邓夷宁将洗净的帕子还了回去,还塞了四十文钱。那父亲说什么都不收,她只好找借口说是另一位姑娘买下帕子的钱,父亲沉默片刻,这才伸手接过。
待人散去,岸边只剩下她二人,邓夷宁实在好奇女人的名字,问了她一嘴。女人却只是笑了笑,说江湖规矩,不打听萍水之人的名号。
女人驮着一个不算大的包裹,径直走远,高高举起的手挥动了几下,人潮涌动间,邓夷宁听见了女人的声音。
“有缘再见。”
缘分这个词语说来奇妙,就好比她跟李昭澜,一个是被废黜的前太子,一个是被选定的前太子妃,本以为毫无交集的二人,竟然早在校场中有过一面之缘。
后来,一个成为了赫赫有名的大将军,一个成为了人尽皆知的浪荡子。兜兜转转,竟还是他们二人走到了一起,邓夷宁想,这便是天定的缘分吧。
南平下了船,沿着河道往前走,能看见不少正在农作的百姓,天高气爽,呼吸间带着几分惬意。
南平是宣州内难得的平原地,一望无际的田野几乎承担了整个宣州的粮税,路途平坦,来往行人也多,当年运送军器的那些人走的是这条路,只怕见过的人不少。
邓夷宁抱着侥幸一路打听,却无一人有印象,她难得有些泄气,好在一壶美酒便能重整旗鼓。在即将离开南平的一个林子里,邓夷宁见到一间燃着灯的茅草屋,她推开小院的门,正对上弯腰扫地的一位老人。
说明来意后,老人请她进了屋,从老人口中得知,这间屋子便是给他们这种路过之人歇脚的。
老人干了一辈子农活,两个儿子都有出息,自己不喜欢闹市,便窝在乡下安度晚年。他以前上山打猎时,住过猎户安置的屋子,后来便效仿他们,在此地造了这么一间屋子。
“这么些年过去,阿爷可有遇到不讲礼貌的人?”
“多啊。”老人摇摇头,“那些人粗鄙不堪,见我老头子一个,更是嚣张。不过我都一把年纪了,惹不起还躲不起吗?”
老人笑了两声,邓夷宁心里却不是滋味,他的所作所为都是为了方便他人,却遭到了这等不公的对待。
提及这些,老人似乎找到了倾诉的口子,一股脑全说了出来:“以前山匪横行,就连屋子里的被褥都不放过。以前这床是木头造的,他们拿不走就给砸了,后来才换成现在的石床,虽然有些硬,但我铺了不少稻草在下面,软的很。”
邓夷宁道了声谢,老人见她一脸疲惫,起身与她道别。待人走后,邓夷宁出了房门,在院子里转了一圈,这才回身躺了下去。这石床跟老人说的一样,的确是软的很。
一夜好眠,邓夷宁是被门外的羊叫吵醒的,她整理好东西,打算等老人回来再走,可直到天光彻底放明,老人也没有再回来。
她出了院子,刚走两步,身后便有人叫住了她。邓夷宁回头,是一个推车的男人,身侧跟着一个大肚子女人。
“姑娘昨夜可是在此歇脚?不如吃点东西再赶路,都是自家做的,干净。”说话的是大肚子女人,她晃了晃手中简陋的食盒,眯眼笑道。
“不——”邓夷宁刚要开口拒绝,就被女人出声打断。
“别拒绝了,昨晚你见到的老人是我爹,他说拉着你聊了许久,耽搁你休息,心里有些过意不去,特地让我夫君一早送来吃食。”女人顿了顿,看向已经进了院子的男人,“我想着他一个男人过来,怕你误会什么,索性跟着他一起来,还好没耽搁时辰,姑娘还在这里。”
邓夷宁不好再推辞,应下了她的话。
夫妻俩都是健谈的人,二人说了不少话,邓夷宁就这么听着,偶尔搭上一两句。男人从屋中走出来,发现了枕头底下压着的一个钱袋子,搁在邓夷宁面前,道:“姑娘,这是你落下的东西。”
邓夷宁将钱袋子推到妻子面前:“这是我留给你们的,一点心意,不多的,还请收下。”
男人提过钱袋子,知道里面的重量,对着妻子摇了摇头。她接收到丈夫的意思,笑着拒绝了邓夷宁的好意:“真不用,我们家也不缺银子,做这些全是我爹的意思,行善积德而已,若是收了这些银子,恐遭报应。”
“是啊。”她丈夫附和,“我瞧着屋子一尘不染,想必是姑娘收拾过,这便是最好的心意了。若是人人都同姑娘这般心善,我们也不至于日日来此守着。”
“又说这些作甚?”妻子嗔怪一声,让男人进了屋,继续道,“姑娘收回去吧,我们真不能要的。”
邓夷宁想起昨晚老人说的话,问道:“我听你们这话,以前发生过不好的事?”
妻子点了点头,欲言又止:“你别看我夫君如今跟个正常人一样,他其实是有些跛脚的,好些年前我二人刚认识,便是在这间屋子。那时他只是路过,好心出手相救,却被一群恶匪打得面目全非。”
“恶匪为何会在此留宿?”
妻子摇摇头,一只手抚上了自己的肚子,缓缓道来:“我也不知,依稀记得是那日父亲先走的,到了时辰还未回来,我便赶了过来,却见一群人蒙着面的绑了我父亲。他们见我是个女子,想要轻薄于我,是夫君路过此地救了我,与他同行的去喊了村里的人,那些人才仓皇而逃。”
从草屋离开,邓夷宁依旧回味着二人的话,他们所描述的时间,倒是与王聿私贩军器的时间相差无几。若当年行凶的真是这伙人,便证明她找对了地方。
思来想去,她快马加鞭折返回去,赶在夫妻离开前回到了小院。表明自己的来意后,二人很是诧异,斟酌着点了点头,带着邓夷宁回了家中。
女人见到父亲,对他简单解释:“这位姑娘是官府的人,想问问爹当年被绑的那件事。”
老人看着邓夷宁,行了个不算正规的礼,邀请她坐下。杯中热气缓缓盘旋,老人开了口。
“当时临近傍晚,我想起落在院子里的东西,匆匆折返回去,却没想屋子燃起了灯。原本没想打扰他们,取了东西便走,怎料院里堆了不少木箱,院外树下还停着一辆马车,拴了一条狗。那狗见我推门后便狂叫,惊动了里面的人,他们出来见我一人,二话不说就把我绑了,我也不知是为何。”
邓夷宁问道:“那你可知,那些箱子里都装了些什么?”
老人摇摇头,很是笃定:“这还真不知道,箱子一个个摞起来,我记得应该是贴了条。何况我只是去拿东西,刚进院子就被他们绑了起来,压根来不及看。”
“后来便是我去找爹,他们绑了我,夫君过来救我,被他们毒打。”妻子接过老人的话,补充一句,“但我觉得箱子里应该装的是钱财。”
邓夷宁一只手握着茶杯,问:“为何?”
女人皱着眉,努力提取回忆:“因为村民赶到时,他们的人还挨了打,可即便是这样,他们也舍不得丢下任何箱子。甚至都已离开,还有人折返回来,进屋拿落下的包裹。”
“对。”一旁的男人似乎也被勾起了回忆,突然扬声道,“那箱子很重,我无意中踹了一脚,半点挪动的迹象都没有,我依稀记得,至少是三个人抬着箱子上的马车。”
他们补充的越多,邓夷宁这心里越是笃定,当年那些人定是走的这条路,并且还在这茅屋歇过脚。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