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巴雅托丝1

    教学楼外的地面。
    学生们三五成群,正议论纷纷。我再度往教学楼回望,隔着窗户,能看见几尊泥塑的身影在楼道里穿梭,有的泥塑只有一个头,头牵动架子在楼道行走,所以场景显得格外具有恐怖气氛。
    随着跑出来的学生越来越多,本该安静的教学楼里,各式纷杂的响动却大了起来。
    异常的现象似乎开始扩散,身边学生们的交谈低语骤然炸开,整块空间腾地喧闹起来,我听到有谁用尖锐的嗓音喊了一句“真刺激”。
    几位值守老师护着学生从教学楼跑出来,出来以后有的再次返回,有的原地维持起楼下扎堆的学生秩序,他们指挥大家去稍远一些的行政楼前集合——那儿离学校大门最近。
    把手里的同学放到地面人群,我正打算跟皎月说话,却蓦地被教学楼门口的一个身影抓住视线:那是一个宽在一米多、像一团撑开的木棉絮,但又莫名轻盈的身影,带着蓬勃英姿,正从“火场”中飞出,散落一地的灰烬。
    她盘着的头发散乱不堪,丰润的双唇抿紧,嘴角绷得笔直。她左手提着一条双脚拖地,近乎两米长的人形鸟状物;右手环着一只双膝跪地,看起来狼狈不堪的四条腿半人类。狂奔之中,她闪烁着明亮光芒的双眼在我脑海里留下深深的印象。
    一幅半人高的框画紧贴她后背,眼看要和她一起逃出生天,却好像突然撞到一层透明的墙壁,滴溜溜原地转了一圈。它不死心地停在门口,却没能再前行一步。
    那女生踏出教学楼后,很快就把手里的天使和半人马放下,没跟任何人交谈,汇入人群跟随老师往行政楼前走去。
    我们也跟着人流往前走。嘈杂的人群让我莫名心安,听着身边陌生同学偶尔掺几句说笑的谈论,我的心底蓦地泛起一股劫后余生的轻松,整个人都有些飘飘然,甚至被传染得心大起来。
    我跟皎月小声聊天,从这片异常谈到今天新学的共鸣魔法,不知怎么又聊到了学校会不会停课。我提议赌一把明天学校会放几天,我说三天,他觉得最多两天,我们甚至把莫里恩周末答应做的点心都押了进去。
    走近行政楼前的空地,我忽觉气氛有所变化,还没来得及观察四周,就听到皎月“嘶”的一声。
    皎月用手指抓了一下我的胳膊,很快松开,略微温凉的触感转瞬即逝。我在皎月的示意下抬头,恰巧看到一位抱着仪器的六翼天使匆匆往教学楼飞去。
    “这下拿不准了……”目送那位天使远去,皎月低声感叹。
    我收回目光,注意到他一手搭握住另一只手腕,用手指轻轻摩挲着一条混杂彩线的深紫色编织发绳。
    “异相扩散得很快,可校准员出动得同样快。”他说。
    “刚那是异相?!”我诧异地发问,问出口的一瞬,脑中恰好把今天课堂的“异相”概念和刚才的异常串起来,一时间又觉得理应如此。
    “呃……这下确实难猜了!她还是带着增幅器的六翼天使!”我赶紧提高音量补了一句,同时心里狠狠往“灵异事件”上面盖了个“异相”的戳!
    刚才谈论异常时,我潜意识把“灵异事件”和异相分成两个单独的存在看。虽然有听到身边其他人聊天提到异相,但那并不在我的关注范围,我满心眼都在期待学校休课!
    回想起来有点好笑,刚才我们两人牛头不对马嘴地聊了半天,竟没有谁察觉到丝毫不对。
    皎月原本紧皱的眉头已然舒展,他语调放松地表示遗憾:“解决顺利的话,或许我们只有明天一天可休息……”
    “异相被校准后,你的泥塑还会是原样吗?”我想起那尊拿我做参照的泥塑,不禁担忧。
    “只能祈祷它完好无损了。”皎月无奈一笑。
    登记核对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看管场面的值守老师找出各个班级的学生名册,对学生一一确认。我们轮流在老师那打勾签名后,终于可以离校回家。
    莫里恩比我们稍晚些到,他和队友朋友们从操场飞到行政楼前,隔老远对我和皎月挥手打过招呼,放学后还没离校的学生全都聚集在了这里。回家的学生也被老师打电话确认过行踪——白云和尹宝宝在终端私聊问我平安,我才知道。
    莫里恩把队伍排完签好名字,终于越过人群落在我们身边。
    “你们还好吗。”莫里恩还没完全收拢翅膀,就走近一步拉住我的手,力道不小,碧绿的眼睛溢满紧张。他上上下下把我和皎月打量无数遍,如果可以,我想他恨不得变成一台最高级的全身医疗扫描仪。
    我第一时间偷偷瞥了一眼皎月的反应。
    莫里恩甫一过来,皎月的视线宛如针尖,骤然落向我和莫里恩交握的手;不过很快,他的那一点尖锐在莫里恩凝重担忧、反复冲刷的眼光下荡然无存,偏头露出的耳朵尖甚至有些泛红。
    他对莫里恩的耐受度好低。
    “无碍,只是你这周末必须给我们做点心。”我心里微微放松,顺着莫里恩的力道原地打了个转,笑眯眯对他摊开双手,转移话题,“你认为明天开始学校会给我们放几天假?”
    莫里恩的表情有点发懵,随后很快反应过来。
    “你们为什么要拿这个当赌注?!”他扑哧一声,露出今天我看到的第一个笑,“最多一天吧。”
    “为什么这么说?”
    莫里恩站在我的另一侧,借着我把他和皎月隔开。他没立刻回答,而是上半身略微前倾,越过我快速看了一眼皎月。
    这个画面有些熟悉,我的手心已经提前一步感受到潮意。
    接着莫里恩催促我们先回家,说“路上再聊”。
    “我们刚才路过的时候,能感觉那边的法则波动已经变得平缓,稳定在大概一栋楼的范围……”沿路边走边说,莫里恩的手不知有意无意碰到我的手背,被我瞟过一眼后,他若无其事地转而摸起下巴,摆出一副认真样。
    另一边,皎月自莫里恩说话起嘴角便一直微翘着,每逢对方语音稍作停顿,他更是小幅度地连连点头。
    “再加上是位六翼天使亲自过去校准,我估计失序现象今天就能平息。那么明天就交给后续的检测、记录、复测观察,一天时间足够查实法则是否稳定。”
    世界法则偏好光元素。光元素越亲和,体内世界法则的印刻越深,施展共鸣魔法时激发出来的法则之力也就越强,再配合法则生命的天然加成,光元素过度亲和的天使可以说是校准员的最优人选。
    比如莫里恩,他对法则的感应是我们之间最强的——我看向皎月,他也恰好和我对视。
    “啊,我的点心没了!”“好吧……看来周末的点心得送给你了。”
    莫里恩失笑,用肩膀轻轻撞了我一下:“喂,你们安排得还真明白!问过糕点师本人了吗,就这样擅自决定?”
    “需要问吗?”我问。
    他摆出一副凶狠的语气:“告诉你们!谁的点心都少不了!”
    说完,莫里恩没忍住笑了出来:
    “这是我早就答应做给你们的,而且我猜的也不一定准确。如果真的,你们两个打赌都输了,最多……你们陪我一起做,好吧?”
    落日垂落在视野尽头,散开的天光从天边橘粉过渡到头顶略微晦暗的灰白,莫里恩荡满笑意的眼眸被染上柔和的温度。
    真好看哪!我在心里感叹。
    他现在心情可真好,我又想。
    我和莫里恩把皎月送到电车站台。等电车停靠,看着皎月上车的背影,我觉得哪里有些奇怪。
    糟糕,我们三个牵着的手还没松开!我正要喊住皎月说,先松开手再上车啊!
    忽然意识到今天我们根本没牵过手!自始至终没牵过?居然没有像三个小学生一样手拉手,手心黏糊糊也不分开?!天哪,真是可喜可贺!
    时间要是再早一个礼拜,我们三个怎么拉手回家我也无所谓。但现在,我和莫里恩单独拉手不觉得尴尬,跟皎月牵手也很坦然,但如果要和他们两个人同时,我宁愿自己一个人走。
    希望以后每天他们都能像今天一样,忘记“三人拉手”这个每日节目!
    送走皎月再回家,我们和莫里恩话不自觉多起来。我们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我问他飞球训练如何,他念念叨叨说团队配合比体能训练还要累,还鼓起翅膀离地几寸,向我示范他如何配合队友顺着风流调整飞行。
    他问我今天做了什么,于是我对他吐槽共鸣魔法总是变身不好练,还有我以后要练一身腱子肉,用肩膀头夹碎鸡蛋,到时候我愿意让他坐上我的肱二头肌,借助我肌肉鼓起时的弹力起飞。
    莫里恩听到最后哧哧笑得不停。
    “对了,我今天还第一次当了模特!”说到这,我颇为自得,“皎月邀请我的!虽然只是参考一下面部神态,但他的泥塑天使真跟我有点像……诶?”
    “怎么了?”莫里恩好奇地看着我。
    我停住话头,仔细端详莫里恩的脸,忽觉得那尊天使泥塑跟他有几分神似。
    “那个泥塑,不会是照着你做的吧?”
    气氛骤然凝滞,我在莫里恩不太妙的眼色里,讪讪住嘴。
    那场糟糕的表白里,皎月确实有错,但莫里恩不知道他也曾为此后悔得哭泣;与莫里恩“和好”之后,他更是努力把注意力转移到他处,邀请我做泥塑的模特不就证明了这点吗?泥塑名叫“温柔”呢,皎月还为此难得跟我聊了几句掏心话。
    但我没办法在莫里恩对皎月表现出反感的时候,对他说这些话。
    “……不知道。”莫里恩沉默几秒后回答,他撇过头,闷声道,“如果只是你说’有点像’,那可能只是巧合,天使之间本来就容易有些相似的的地方。”
    “不过就算是像我,那也是皎月自己的作品。”
    “是啊,只是我觉得像而已……”我连忙附和。
    莫里慢慢转过头,对我笑了一下,忽然飞快上手捏了一下我的脸。
    我被他的偷袭惊呆了!
    向来都是我欺负他的份儿,他一直就是个软包子!而现在,他居然敢上手捏我的脸?他刚才的笑莫非是挑衅?他刚才有那么生气?
    我内心挣扎半天,最终还是放弃了还手——谁让是我先惹他不高兴,这个代价我还是能忍的。
    然后莫里恩又捏了一下我的手。见我没反应,他似乎还兴致高昂起来,伸展长臂把我搂进怀里,脑袋埋进我后脖颈用力蹭了两下,紧接着在我发火之前松开跳到一边,双手背后假装无事发生。
    “莫里恩!”我狠磨着后槽牙警告。
    他选择性失聪,目视前方故作轻松地转移话题:“倒是你,刚刚不还说泥塑长得像你吗?怎么绕了一圈又长得跟我一样?不会最后我俩站在一起,别人都分不清谁像谁吧?”
    “或许是这样。难怪出生的时候,医院把我们两家的孩子错换了,”我告诫自己不要介意,一本正经地告诉他,“虽然我们一个是金发一个黑发,眼睛鼻子脸型都不同,但我们两个长得确实相似。”
    我这样说算是有理有据。因为我和莫里恩关系好,之前我们两家父母经常开玩笑说,我们合该是对方家的孩子。
    回家之前,莫里恩已经恢复如初,甚至有些欠揍,他扒在我家门口撒娇一样嚷嚷,缠着我非要我说“我最喜欢飞球”。
    我说我真正喜欢的是游戏。
    他停顿一下继续嚷嚷说飞球比赛也很有看头,他的下场飞球比赛我一定要去看,门票已经给我预留好了!
    我回答说怎么可能缺席呢?
    莫里恩这才放心回家。
    我也推开自己家门。天色在这个时候黑得差不多了,如果是母亲先回来,他习惯把灯都打开,让屋子各个角落都亮堂堂的;而如果是父亲先回家,她习惯只开必要房间的灯,比如餐厅,大多时候她很适应在黑暗中无声无息地走。
    但现在,只有客厅的灯亮着。
    我蹑手蹑脚走过去,和希斯切尔来了个面对面。
    他紧盯着我,卸下戒备似的肩膀明显放松了些。沉默半晌,他发出低低的声音:“……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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