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第62章
    此时浴桶里的水浪终于停歇,霍砚时仍未退出,只是掰着她的脸看向自己。
    此时的他显露出从未有过的颓败,嘲弄地,祈求地道:“我不够好吗?为何不能多看我一眼?”
    叶蓁眼睫颤了颤,眸间波光晃动,她怀疑是自己酒后生出了错觉:霍砚时怎会说出这样的话。
    他向来是强大而骄傲的,自信任何事都能在他掌控之中。
    就算他要示弱,也是有目的而为之,绝不是出自真心。
    可现在与她对视的霍砚时,乌发散乱地在如玉的脸颊上,眸中染满了血丝,眼尾和唇角都颓然地垂着,他大概是真的喝醉了。
    然后他将额头无力地抵在她肩上,手臂却将她抱得更紧,好像这样他们就无需再分开似的。
    也许是因为身体的深入,让彼此的情绪都纤毫毕现,叶蓁突然意识到:霍砚时是真的在对她认输。
    他好像没有办法了。
    没办法打动她,没办法取代另一个人的位置,没办法让她热烈而专注地看向他……没法得到她的爱。
    霍砚时抱着她的手臂在微微发颤,连他的声音里也失了惯有的沉稳,显得暗哑不堪:“我要做什么才行,蓁蓁,你能教我吗?到底要怎么做,你才能像对霍昀那样对我?”
    叶蓁听见他这样的语气,心竟也像被刺戳着,隐隐地痛,刚浮起来又被她刻意压下去。
    而霍砚时眼中醉意更浓,亲昵蹭着她的唇,仍在不甘地追问:“我到底为何比不过他?我做了那么多事,就一点都没法打动你?只因为他比我先找到你吗?”
    叶蓁将手掌按在他的胸口,让黏黏贴在一处的两人分开些距离,终于开口道:“是因为你是霍昀的小叔父。”
    霍砚时被她按着的肌肉僵了僵,与她的视线在空中缠绕,眼底终于恢复了些清明。
    而叶蓁直直看着他道:“你强娶我为妻时,就从未想过这一点吗?你和霍昀是叔侄,无论你做什么,对我多好,都不可能改变这件事。而霍昀也会反复提醒我们,我与他曾经是夫妻,可现在我却成了他的小婶婶,你让我怎么能接受你?”
    她说着眼中便浮上泪来,道:“侯爷权势滔天,想要的就一定要得到,你可以不在乎别人的痛苦和非议,但我不是。我从小的生活很简单,我也不懂侯爷说的那些鸿图大业,我若嫁给谁,就是想和他好好过日子,哪怕过不了一辈子,彼此也要真心相待,不掺杂任何别的东西。这样纯粹的感情,侯爷永远给不了我,因为我们只要牵扯在一处,就必定会混乱不堪,哪里能分得出到底什么是真心呢。”
    霍砚时望着她眼里不断滑落的泪,身体往下沉了沉,仰头靠在桶壁上,脑中有了片刻的晕眩。
    今日的酒让他的头变得很痛,也许不光是酒,还有她说的那些话,原来不是自己做得不够,而是从开始就是错的。
    她曾对自己说过:“你太高估了自己,也低估了人心,你也根本不懂感情。”
    他确实不懂感情,也同样低估了她。
    她的感情很珍贵,真心也很珍贵,不是给她侯夫人的尊贵身份,给她想要的一切,就能将她打动的。
    从他强迫她留在自己身边的那天,他就已经做错了,在她心里就永远比不上霍昀。
    这念头让他腹中绞痛难忍,眉头深深蹙着,喉结很慢地上下滑动。
    叶蓁默默看着他,想:霍砚时会放弃吗?他会放自己走吗?
    像他这样聪明的人,明知前面是道跨不过的黑洞,强行往前走也看不到光亮,早些放弃才是最好的选择。
    可霍砚时搓了搓脸,然后站起身将她从水中捞起,又恢复了往常的沉稳与温柔道:“回房吧,再待下去水要凉了。”
    他用布巾为她裹着擦干身子,给她穿好阿忆送来的寝衣,看了眼她湿掉的鞋袜,将她裹在怀中直接抱回了房。
    房里已经烧了地龙,暖融融得将寒雨带来的凉意挡在门外。
    霍砚时将她放在贵妃榻上,又用布巾一点点给她擦着湿发,道:“要把头发全擦干才能睡,不然你淋了雨,明日会头疼。”
    叶蓁目光盈盈地看着他,道:“你明知做这些没用。”
    霍砚时并未说话,只是将她的发尾握在手心,借着炭炉的热度让湿发变干。
    然后给她将丝丝缕缕的长发挽起道:“第一次给你梳头时,我连怎么绑起来都不会,现在我也可以做得很好。多做一些,总会有用的。”
    叶蓁将头偏开,让发尾从他手中滑出,道:“已经是死结,怎么可能解得开?”
    霍昀时蹲在她面前,慢慢握着她的手,道:“这世上没有解不开的结,现在解不开,就花一年、两年、十年慢慢解,总有解开的一天。”
    见叶蓁咬着唇看他,脸颊上还带着醉酒后的红,忍不住又在她唇上亲了口,道:“你饿不饿,我厨房做燕窝粥送过来,给你暖暖胃。”
    叶蓁仰头看着他,此时他高大的身影被罩在暖灯之下,方才的阴鸷、颓败和迷茫全都被他收了起来。
    他又恢复成那个温柔清俊、游刃有余的霍砚时。
    然后他转身准备出去,她突然拉住他的手,不解地问道:“侯爷为何要如此偏执?”
    她自问自己实在普通,到底哪里值得他明知求而不得,还要和她纠缠下去。
    霍砚时沉着黑眸,定定地看着她,最后只是笑了笑。
    然后他握了下她的手心,推门走到外间,回头时看见她坐在琉璃灯旁,乌发松松地搭在胸前,黑白分明的瞳仁冻住一般,手托在腮边,像做学问一般琢磨着这件事。
    他觉得她这模样可爱至极,让方才还冰冷的心都变得柔软了以来。
    是偏执吗?
    偏执也非要她不可。
    第二日,霍昀在云栖院的书房看到小叔父时,就知道他必定是来兴师问罪的。
    昨晚被他踹过的小腿还要发痛,他视线仍落在手里的书页上道:“再过两日我就要进贡院了,小叔父若不想我落第,还是晚些时日再来教训我吧。”
    霍砚时却在他面前坐下道:“我不是来教训你,是来和你商议。”
    见他迷惑地看向自己,霍砚时按了按他手上的书册迫着他放下,道:“我知道你放不下她,可你越是逼她,越是想方设法同她接近,她就会越痛苦不堪。”
    霍昀咬紧牙根,冷笑道:“小叔父可真是巧舌如簧,到底是谁逼她留在侯府的,是谁让她痛苦?”
    霍砚时仍是直直看着他道:“我做错的事,我可以弥补。但你不能再同她接近,往后你必须把她当做小婶婶,不能再逼她选择,让她夹在过去和现在的身份中左右为难。”
    “凭什么!”霍昀皱着眉嘶声道:“蓁蓁明明是我的妻子,凭什么要让给你,连我与她接近都成了为难她!”
    但霍砚时将手指压在书脊上,抬了抬下巴问道:“昀儿,这次春闱,你可有信心考上殿试一甲?”
    霍昀不知他为什么突然又问这个,撇过头道:“你放心,我不会私情昏了头,这次春闱我志在必得。”
    他还要和他斗,要出人头地,要把爵位和蓁蓁都抢回来,他不再甘心只做靖武侯世子。
    霍砚时又道:“我给你两年时间,只要你能考取殿试一甲,我会尽力在朝中为你筹谋,扶你平步青云,能有资格同我对抗。但在这期间,你不能用你们曾经的事去裹挟她,你只能认她做小婶婶,在侯府里,只能以侄儿的身份与她相处,绝不能有半点逾矩。”
    见霍昀站起身气得要反驳,他又提高了声音道:“我知道你不甘愿,可你最好先听完我的条件。”
    然后他抬起黑眸,道:“两年后,只要你能在朝中赢过我,我可以答应放她走,再把靖武侯的爵位给你。”
    霍昀听得呆住,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道:“你真的愿意?不是会诓骗我的吧!”
    霍砚时摇头道:“我答应过你的事,何时反悔过?”
    霍昀蹙着眉想了想,小叔父虽然总让人摸不透,但确实从未诓骗过自己。
    他思索许久,又狐疑地看着他,怀疑这会不会是一个陷阱。
    可霍砚时神色坦然,见他迟迟不敢回答,笑着摇头道:“你不敢答应吗?这条件对你来说毫无坏处,只要你能忍过两年,能在朝中干出一番天地,就有机会和我争。”
    霍昀捏紧拳,赌气般地点头道:“好,我答应你。”
    然后他想了想,又问道:“可怎样才叫赢过你?”
    而霍砚时已经站起身,掸了掸衣角道:“这就要你自己想了,若连这样都做不到,你怎么能赢我?”
    四日后,霍昀在侯府众人的期待之下走进了贡院。
    三场会试考完后,霍昀回侯府睡了个昏天黑地,王令娴着急他的成绩,特地和老夫人一起去探望他。
    霍昀刚睡醒就被两人喊道院子里,顶着一头乱发呵呵地笑,一把搂住王令娴的肩,道:“祖母和阿娘就等着放榜吧。”
    自从叶蓁的事之后,王令娴已经许久没见过儿子如此意气风发的模样,此时心中欣慰,忍不住又落了泪道:“好,你能争气就好!”
    转眼就到了放榜那日,霍昀果然独占榜首,侯府为此大摆宴席,霍氏的族亲都来道喜,整整热闹了好几日。
    而霍昀一直将自己关在云栖院里,他的野心从来不止是到会试,他一定要进殿试一甲,要以状元的头衔入朝为官,要最快地高升,这样才能赢下他和小叔父的赌局。
    六日后,霍昀与所有贡士一同入太和殿考殿试,由太子代皇帝上殿亲考。
    四日之后,殿试传胪钦点一甲状元、榜眼及探花,按照惯例新科状元簪花披红,骑白马在前从乾安门出发往京兆府绕城游街。
    而乾安门外的正阳大街,就是看状元游街最好的地方。此时高门贵女都在此处登楼倚帘、凭阑眺望,想要亲眼目睹新科状元的风采。百姓们则挤在街边,孩童们沿街叫嚷,一派热闹景象。
    此时,正对着乾安门的茶楼二楼全被包下,叶蓁与霍砚时坐在栏杆旁边,看着楼下熙熙攘攘的人群,好奇地问道:“为何要带我来这里?”
    霍砚时将刚送来的热茶吹凉一些,送到她面前道:“今日是殿试传胪,霍昀若能被点中状元,待会儿就会骑马从这里经过。”
    叶蓁歪了歪头,问道:“你怎么知道他会中状元。”
    霍砚时眉宇间染上傲色道:“他毕竟是我的侄子,是由我亲手教养长大,我知道只要他尽全力,就一定能做到。”
    叶蓁还是不明白,他为何要带自己到这儿来等着,他不是一向最忌惮自己同霍昀的关系。
    这时,楼下的孩童开始大声叫嚷:“状元来了,状元来了!”
    叶蓁突然有些紧张,探身往外看去,只见在街道两边招摇的红绸之下,霍昀一身大红锦袍,乌纱帽侧簪御赐金花,玉带束腰,端坐马上。其余新科进士紧随其后,队伍迤逦半条长街。
    百姓们大声欢呼,长街上十分热闹,不断有鲜果、罗帕、花瓣被抛洒着落在霍昀的锦袍之中。
    他看着被抛过来的彩糖,笑得露出白齿,姿态潇洒地接住,朝旁边的孩童扔过去道:“接着!”
    叶蓁默默望着这一幕,眼眶都有些发热,好像又看到了在村里维护她,那个光彩夺目、意气风发的霍昀。
    这时她才突然想到霍砚时就在身旁,吓得她连忙转过身,但并未在霍砚时脸上看到愤怒之色。
    他只是淡淡垂目道:“今日是霍昀最荣耀的时刻,我想你应该很想亲眼看到他现在的样子。”
    叶蓁实在不明白,问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霍砚时看着她道:“我想告诉你,我不会逼你忘了他,你也不必再为难自己,就算你心里还有他也没关系,不必为此愧疚或是痛苦。”
    他望着她震惊的神色,将手掌放在她手背上,语气温柔地道:“只要你在我身边,只要你能觉得舒服,做什么我都不会怪你。”
    而此时霍昀似有所感,在一片嘈杂热闹的道喜声中,勒住白马朝街道上方看了眼。
    可此时满街的商铺全坐着高门贵女,她们见俊俏的状元郎回头,连忙将绢花、香帕全抛了下去,晃得霍昀眼花缭乱,什么也看不清。
    而霍砚时握着叶蓁的手倾身过去,道:“至于其他的结,我们慢慢解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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