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陆茗正在完成“照镜”的仪程。
    他接过执事递来的菱花铜镜,对着镜中端详片刻,然后将镜面转向观众,微微颔首。
    这是宋制婚礼中“新妇照镜”的环节:寓意“以明镜鉴心,从此不藏不瞒”。
    他做这个动作的时候,凤冠上的步摇轻轻晃动,珠光流泻在他低垂的眉眼间。
    那一刻,他像从《清明上河图》里走出来的宋代仕女。
    不,不是像。
    宋词婚书。
    共牢合卺。
    解缨结发。
    江屿起初还有些紧张,但很快被他的从容带着入了戏。
    他读婚书的声音从最初的紧绷渐渐放软,到最后竟带了几分真心的郑重。
    “……缔尔良缘,盟以嘉礼。红笺共誓,白首为期。”
    他把婚书合上,双手递给陆茗。
    陆茗接过。
    他垂下眼,看着那页洒金红笺上的墨字。
    字是江屿写的,特意练过的瘦金体,还算工整 。
    可他的目光落在“白首为期”四个字上,停了很久。
    很久。
    久到江屿有些不安,轻声唤他:“陆老师?”
    陆茗抬起眼。
    “没事。”
    他把婚书叠好,收入袖中。
    最后一道仪程,是“却扇”。
    新妇将团扇从面前缓缓移开,露出全容。
    这是整个婚礼中最具仪式感的一刻。
    陆茗握着扇柄,停顿了两秒。
    然后,他轻轻放下团扇。
    那张脸完全露出来的瞬间,全场再次陷入寂静。
    不是因为他美。
    是因为他太平静了。
    像走过很长很长的路的人,终于抵达终点时,不是欣喜若狂,只是轻轻松了口气。
    他站在那里,穿着千年前的嫁衣,做着千年前的礼仪。
    可他没有在扮演谁。
    他就是他。
    丝竹声渐渐收尾。
    江屿按流程该牵起新娘的手,向观众行礼致意。
    他伸出手,却迟迟没有握下去。
    他忽然觉得自己不配。
    不是不配演新郎,是不配牵这个人的手。
    陆茗似乎察觉到了他的踌躇。
    他微微侧过头,看着江屿。
    “江屿。”他轻声唤道。
    江屿愣愣地看着他。
    陆茗弯了弯唇角。
    江屿没再犹豫。
    他伸出手,握住了陆茗的手。
    两人的手交握,向台下深深一揖。
    掌声如雷。
    直播间弹幕已经彻底疯了。
    屏幕从左上到右下,密密麻麻全是字,层层叠叠,什么也看不清。
    只有偶尔几个加粗弹幕艰难地挤出来:
    【宋制婚礼yyds!】
    【陆茗封神!】
    【我圆满了】
    【顾总呢?谁看见顾总了?】
    顾擎昀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没有鼓掌。
    没有说话。
    甚至没有眨眼。
    他只是看着台上那个正在行礼的人。
    看着他与江屿交握的手,看着他微微低垂的眉眼,看着他发髻上那支凤衔珠步摇在日光下轻轻颤动。
    傅景天在旁边看着他。
    他忽然有些庆幸,庆幸自己不是顾擎昀。
    庆幸自己只是站在这里,以一个旁观者的身份,看一场与他无关的戏。
    因为他不知道,如果站在台上那个人是他认定了此生唯一的人,他要怎么忍住不上前。
    要怎么忍住,不把他从这场戏里拉出来,藏进只有自己能看见的地方。
    要怎么忍住,不告诉所有人。
    他是我的。
    他从来不是新娘。
    他是我的新郎。
    展演结束后,陆茗回到化妆间卸妆。
    他坐在镜前,安静地看着镜中那个穿着大红翟衣的人。
    文老师走过来,轻声问:“陆老师,我帮您拆发髻?”
    陆茗摇头。
    “再等一会儿。”
    “好的,我在外面,好了就唤一声。”文老师愣了一下,没有追问,默默退出了化妆间。
    陆茗就这样坐着。
    他看着镜中那个头戴凤冠,眉目温柔的人。
    他把手伸到发髻边,轻轻碰了碰那支点翠步摇。
    凤头冰凉,珠玉温润。
    他忽然想起母亲妆奁底层那支从未戴过的发簪。
    也是点翠。
    也是凤衔珠。
    母亲说,那是她出嫁时外婆给的,压箱底的嫁妆。
    “等你娶亲那日,”母亲笑着把簪子放在他手心,“阿娘亲手给你新娘子戴上。”
    他没有等到娶亲那日。
    母亲也没有等到为儿媳簪发的时刻。
    那支簪子,后来不知落在哪里。
    和他那卷庚帖一样,和他二十二年的光阴一样。
    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他没有回头。
    脚步声在他身后停住。
    然后,一只手从他肩侧伸过来,轻轻握住他碰触发簪的手指。
    那只手温热,骨节分明,带着令人安心的气息。
    “……擎昀。”
    顾擎昀没有回答。
    他只是慢慢俯下身,从背后环住陆茗的肩膀。
    他的下巴抵着陆茗的发顶,隔着那顶沉重的凤冠。
    他们就这样静静坐着。
    看着镜中的两个人。
    一个穿着大红翟衣的新娘。
    一个穿着青灰长衫的点茶司。
    明明都是千年前的古装,明明是两个不同时代的人。
    可镜中的他们,那么相配。
    像等了千年的重逢。
    “今天……”顾擎昀声音有些低哑,“你很好看。”
    陆茗从镜中看着他。
    “只是今天好看?”
    顾擎昀顿了顿。
    “……每一天都好看。”
    陆茗弯了弯唇角。
    他没有说话,只是把脸轻轻贴着顾擎昀的掌心。
    远处传来扬琴和竹笛的快闪声,游客的欢呼声隐约可闻。
    西塘非遗汉服节的第一天,汉婚展演在漫天的花灯和满城的丝竹声中,缓缓落幕。
    可这场宋制婚礼的画面,在直播间、在无数人的记忆里,久久没有散去。
    有人说,那是他见过最美的婚礼。
    有人说,陆茗穿嫁衣的样子,像从宋词里走出来的。
    有人说,江屿读婚书时声音在抖,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他真的被触动了。
    暮色渐起,西塘的万千花灯一齐亮了。
    陆茗站在“一日宋人”街区的入口,仰头望着头顶那串八角宫灯。
    灯是仿宋制的,绢面手绘折枝花鸟,风过时轻轻转动,光影便在青石板路上流转起来。
    他刚换了一身装束。
    月白交领长衫,外罩一件烟青半臂,腰系双环玉佩。
    发髻以白玉簪绾起,衬得那张本就清隽的脸愈发素净端方。
    不是沈知砚。
    是比沈知砚更早,还未踏入汴京风雨的那个江南公子。
    “……陆老师!”
    第162章 比赛射箭
    江屿的声音从身后炸开。
    陆茗回头,就看见那人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一身藕荷色宋褙子在夜风里飞舞。
    他跑得太急,险些踩到自己衣摆,身后苏清羽眼疾手快地扶了一把,换来一个毫无悔意的咧嘴笑。
    “你这身好看!”江屿绕着陆茗转了两圈,眼睛亮得惊人,“真有那种‘公子世无双’的味道,就那种、那种……我词穷了,反正就是好看!”
    陆茗弯了弯唇角:“过奖。”
    “没奖没奖,实话!”江屿转头扯苏清羽袖子,“苏哥你说是不是?”
    苏清羽也去换了一套宋制,一身石青色道袍,发束竹簪,气质清冷如旧。
    他目光从陆茗身上扫过,点了点头。
    “合衬。”
    江屿立刻得意起来,仿佛那夸的是他自己。
    陆茗笑了笑,没接话。
    他的目光越过江屿肩头,落在后面那道不紧不慢走来的身影上。
    顾擎昀也换了装束。
    不再是白日那身青灰点茶司常服。
    他穿的是深皂色圆领袍,腰束革带,发髻以乌木簪绾起,宽肩窄腰的身形被皂色衣料收得利落。
    顾擎昀在他面前停住,垂眼打量他这身月白长衫。
    “……好看。”
    简简单单两个字。
    陆茗耳根却有些热。
    他没说话,只是低头理了理腰间丝绦。
    傅景天最后一个到。
    还是那身绯色圆领袍,只是佩刀换成了一张藤弓和箭囊,里头插着几支白羽箭。
    江屿一看他这身行头,眼睛都直了。
    “傅哥!你这装备也太帅了吧!”他凑过去摸那把藤弓,“能借我试试不?”
    傅景天挑眉:“你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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