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2章
    “停一下。”
    两年前的柏林爱乐室内厅里,池弈打断了安焰的演奏。
    琴声戛然,空气像是滞了一下,然后是落针可闻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评委席,池弈却浑然不觉,只低头在安焰的履历上落下两笔。
    “你演奏的是恩斯特?”
    安焰有些惴惴的放下琴,点了点头,“是,恩斯特的复调练习曲《夏日里最后一朵玫瑰》。”
    “说说你对这首曲子的理解。”
    语气平直,没有多余的情绪。
    安焰莫名被他的气场慑了一下,仍按部就班地回答,“这是恩斯特最具代表性的无伴奏复调作品,通过左手双音、拨弦和人工泛音,配合弓法转换,让一把小提琴呈现三声部和音效果……”
    “我不是在问技巧。”
    池弈抬眸看她。
    那一眼冷而准,像是火花落在她身上,烫了一下。话就停在舌尖,安焰只觉喉咙发紧。
    “你知道恩斯特和帕格尼尼最大的区别是什么?”
    安焰略微迟疑,“恩斯特更偏向德奥浪漫主义的抒情和诗意。”
    “是的,”池弈将笔尖轻点桌面,“抒情,诗意。”
    他的视线重新落回履历,眉峰微敛,“可是从你刚才的演奏里,我没有听到最后一朵玫瑰凋零时的孤高和温柔。”
    没有人说话,空气静得发紧。
    “这首曲子虽然技巧很难,但更重要的是意象表达。”
    看着履历的眼神晦暗,他说:“我相信赫伯特·怀特教授,不会允许自己的学生拉出这样的恩斯特,所以……”
    笔尖落下,他抬头攫住安焰,问:“你说你是赫伯特·怀特的学生,那跟他学习的这些时间,你是用在了逃课?还是……别的什么?”
    问题落下,如同重石入水。
    安焰站在原地,呼吸被压住,一时竟没能开口。
    池弈虽然没有明说,但那一刻安焰很清楚,她的履历在他眼里已经站不住脚。
    他将资料还给助理,语气冷而克制,“音乐是表达不是表演,安小姐,我恐怕没办法给你乐团的席位。”
    ……
    “安安?”
    程扬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
    “跟你说话怎么发呆呢?”他笑笑,“不会是在花园被吹到了吧?”
    安焰回神,对上池弈的目光。
    疏远、淡漠,好似根本不记得两人在柏林的第一次见面。
    心里的紧绷悄然松动了几分,安焰摆出埋冤的语气,“这么大个惊喜,今天才让我知道,换谁不会吓一跳?只是……”
    她余光扫向池弈,问:“那我以后是该叫哥哥,还是maestro?感觉怎么都有点……别扭。”
    程扬瞥一眼池弈,语气倒是随意,“我哥这人公事公办,你私下叫哥哥就行。”
    安焰应了声,乖巧叫一句“哥哥”。
    池弈极轻地“嗯”了一声,像是例行公事。
    程扬带他从侧门进去,安焰跟在后面。
    一路上兄弟两人走在前面,偶尔交谈两句,话题无非是些家里的琐事。
    池弈没有提起两人在柏林的见面,也没有分给她半分的注意力。
    可那种无形的压迫感却从未消散。
    灯光下,池弈偶尔侧脸面对程扬,线条冷硬,西装剪裁利落,肩线挺直,整个人站在那里,就仿佛自成一界。
    安焰思忖着移开视线,那道目光却忽然扫了过来。
    很短,很淡。
    却让她下意识凛直了脊背。
    “安安。”好在程扬回头叫她。
    他将安焰带离几步,温声道:“今天有些晚了,你要是上去,老太太难免问东问西耽搁太久。这次你就先不上去了,下次找个机会,我再正式带你跟家里人见面。”
    安焰怔了下,点头说好。
    她其实根本没打算这么快踏进他的家庭。程扬是什么性子,她再清楚不过。
    吃喝玩乐,自我为中心的公子哥,怎么会谈个女朋友就往家里带。
    他们在一起一年,靠的也不是深情,而是分寸。她只拿自己该拿的,从不越界。
    再说了,她可没想过要跟程扬长久。
    “等一下。”程扬又叫住她。
    他把安焰交给礼宾,说:“今晚你就住在这里,明天再回曼哈顿。我让人带你去我房间,你在那儿等我。”
    说完拍拍安焰,转身走了。
    夜色渐深,晚宴散场。
    安焰站在阳台上,看见一辆辆豪车驶离庄园,远处的大西洋翻涌着低沉的波涛,海风带着咸气,吹得人心情舒畅了些。
    不知从什么时候养成的习惯,心情不好或者焦虑的时候,安焰就想抽烟。
    可是程扬不知道。
    他以为她真是书香门第的闺秀,是那个德奥学院派小提琴传承人、父母都是大学教授的乖乖女。
    不过再想起池弈刚才的态度,安焰又忍不住怀疑,也许池弈早就忘了柏林的那场面试。
    想想也是,他那样的人,年少成名,从来都是众星拱月,怎么会记得两年前一个无关紧要的新人?
    即便是听出了端倪,要他去为一个小人物费心调查,听起来怎么都像天方夜谭。
    安焰这样宽慰自己,心绪渐渐落定。
    不要用没有发生的事折磨自己,这是她的人生准则。
    安焰又独自站了一会儿,夜风渐凉,她正要回房,后退一步,冷不防撞进一个温热的怀抱。
    “这么快就回来了?”
    程扬低头笑着,在她额前落下一吻,“想你了。”
    安焰仰头靠在程扬的胸口,语气带笑,“不多和家里人聊聊?”
    “没什么意思。”他答得漫不经心。
    安焰转身抱住程扬,半真半假的抱怨:“跟你在一起这么久,才知道你还有个哥哥,今天真是够唐突的。”
    程扬捻着她一边发凉的耳垂,笑得不以为意:“你是跟我谈恋爱,知不知道我哥又有什么关系?”
    安焰“嘁”他一声,“没记错的话,池弈是柏林爱乐团的常驻指挥吧?他真的会来曼哈顿交响乐团做驻团客座吗?”
    “本来不会的。”
    程扬故意卖了个关子,“但是他明年合同到期,本来就要回纽约休息一年,就顺带卖个人情,去乐团当一年的客座咯。”
    “这样……”安焰陷入沉思,说不上开心还是忧虑。
    程扬难得见她这副心不在焉的样子,将人圈过来,问:“怎么?好像从见到我哥起,你就不太开心?”
    安焰抬眼,夜色里睫毛微颤,像是被风吹乱了情绪,“你哥哥那么厉害一个大指挥,和他合作自然是有压力的,况且还有你的关系,你说……他会不会对我格外严格啊?我有点怕。”
    程扬噗呲笑了,“你倒是想。”
    “我哥这人就这样,不说你是我女朋友,就算是我去了乐团,他也就是这么一副不冷不热的样子。而且你们之间又没什么过节,他干什么要针对你?”
    “也是。”
    安焰暗暗地松了口气。
    这么说,那刚才他和程扬独处的时候,池弈应该是没有提起自己履历的事。
    那池弈可能真的已经把那段插曲忘了。
    悬着的心终于落下来,安焰突然觉得整个人都轻松了不少。
    程扬却在这时候凑过来,轻轻蹭了蹭她的耳廓。
    安焰还记得这是在阳台,下意识后退一步,却被他扶着后腰搂了回去。
    衬衫下的体温透过布料贴上来,安焰被迫仰头,后背抵在冰凉的栏杆上,微微颤栗。
    唇压了下来,不急不缓,却黏得很深。唇齿纠缠,安焰的呼吸被一点点夺走,只能仰头贴着他,承受那份灼热。
    “喂、别!……”
    她侧头躲开,扫一眼静谧的周遭,却仍担心提醒,“这是在外面。”
    程扬不说话只看着她笑,手掌探进礼裙,火热的温度。
    “怕什么,这么晚,都睡了。”
    “可是……”安焰仍然不安。
    她知道程扬爱玩,和他在一起的这一年,除了所图之利,安焰也察觉到两人在身体上的契合。
    以前更刺激的场景也不是没有过,可今天不知道为什么,安焰就是不想在阳台。
    “别,”她笑着躲开,顺势搂上程扬的腰,在唇角落下一吻。
    “还没洗澡,下午排练出了一身的汗。”
    “所以?”程扬垂眸看她,眼神灼热。
    “所以我现在要去洗澡了。”
    说完,安焰推开他,转身去了浴室。
    程扬轻笑两声,扯松领带跟了过去。
    *
    七月和八月,是曼哈顿交响乐团的休整季。除却一周两次的合练维持手感,成员几乎不用踏足排练厅。
    池弈回到纽约的第二天,乐团助理就正式发了邮件,官宣他新乐季驻团客座的身份。紧接着那一周的排练,所有人都比平常更积极。
    拎着琴盒走出排练厅的时候,门口空空荡荡,程扬果然又迟到了。
    安焰早已习惯他的散漫,好在现在打车方便,于是掏出手机,给程扬发了条消息。
    一辆黑色轿车滑到她面前停下了。
    车窗无声降下。
    男人的侧脸撞入视线,清隽的眉眼在午后的光线下覆着一层冷淡的影。
    心口一紧,手机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安焰俯身去拾,头顶却先落下一道声音。
    “恰好顺路,”池弈语调平稳,“我送安小姐一程。”
    安焰直起身,已然收好情绪,露出个得体的笑:“不用了,我已经叫了车。”
    池弈没有立刻回应。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停留得过分从容,像是在确认什么。
    “这样。”语气依旧不疾不徐,“其实说送你只是个借口。”
    心头突然空了一下,她听见池弈道:“我只是有些好奇,从柏林到曼哈顿,不过两年。”
    他的视线直白:“安小姐,是怎么拿到乐团终身席位的?”
    他看向她,笃定的语气像一枚楔进后脊的冷钉。
    安焰的呼吸停了一拍,但很快便收敛了情绪。
    车门合上的一瞬,声音被隔绝。
    空气里散发着淡淡皮革味,混着清冷的水生调,空调送着冷风,后排挡板升起,逼仄的空间里,两人沉默静坐。
    安焰把琴盒立在脚边,指尖无意识收拢,侧头看向身旁的男人。
    “池指挥,”她开了口,语气平稳,“你既然让我上车,总不至于是顺路寒暄,有话不如直说。”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
    池弈坐姿松弛,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一侧,衬衫的袖口一丝不苟,领口松开一颗扣子,却并不显得随意。
    窗外的光影在他脸上滑过,线条冷峻锋利。
    他没有立刻回应,而是从手边抽出一份折起的文件,递给安焰,“你两年前从茱莉亚音乐学院的小提琴演专业毕业,简历上号称自己studied with hubert white,但我托人查过了,直到怀特教授5年前去世,他的任何嫡系传人的名单里——”
    “都没有一个叫做安焰的中国籍毕业生。”
    作者有话说:
    maestro是意大利语的“大师/巨匠”,一般古典乐界用来称呼内业资深的指挥、作曲家和音乐表演家《夏日里最后一朵玫瑰》全名《edute no.6 in g major,“die letze rose”》是恩斯特六首复调练习曲的最后一首,收录在《6 mehrstmmige studien》里面 感兴趣可以听听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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