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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黑心工程

    第16章 黑心工程
    清早,我们扮作踏青的兄妹出了城。
    我换了身利落衣裙,云枝跟着。贺璟是一袭普通公子打扮,带着军中的副将阿福。
    骊山在长安以东,骑马差不多一个半时辰。
    前半段路风景不错,田亩整齐,村落炊烟袅袅,颇有几分田园诗的感觉,我都快忘了自己是来调查黑心工程的。
    但靠近骊山,画风就变了。
    路边的田地开始荒疏,村落看着也凋敝。路上来往的多是扛着工具的民夫,一个个面色疲惫,眼神空洞。
    空气里有股土石灰尘的味道,还夹杂着一种……不太好的酸腐气。
    “前面就是骊山地界了。”
    贺璟勒马缓行,低声说,“工地还在山腰,我们不上去,就在山脚附近转转。”
    我点头,帷帽下的眼睛四处打量。
    山脚散布着一些窝棚,歪歪扭扭的,用树枝茅草随便搭成,看着就漏风。几个衣衫褴褛的妇人在溪边洗衣服,木槌敲打的声音沉闷得让人心头发堵。
    我们装作找地方歇脚,把马拴在路边树下,步行往溪流上游走。阿福留在远处警戒,云枝跟着我。
    没走多远,我听到一阵压抑的呜咽声。
    声音来自一处背阴的山坳。
    我们循声走近,看见一个比沿途窝棚更破的草棚,棚顶的茅草稀稀拉拉,阳光都能透进来。
    草棚里躺着一个少年,看模样十五六岁,双眼紧闭,脸色蜡黄。
    他的左腿从膝盖往下肿得吓人,皮肤绷得发亮,脚踝处破了个口子,正往外渗脓血,气味刺鼻。
    一个头发蓬乱的妇人跪在旁边,手里攥着块看不清颜色的破布,哆哆嗦嗦地蘸着碗里所剩无几的浑水,去擦少年腿上的污秽。
    妇人发现我们,吓得往后缩,用身子挡住少年,嘴唇哆嗦着不敢出声。
    贺璟蹲下身,声音尽量放轻:“大娘,这孩子怎么了?”
    妇人眼泪哗哗往下掉,声音压得极低:“没、没什么……我儿子……在工地上……摔了一跤……”
    那伤口,分明是重物砸的,什么摔跤能摔成这样?
    “看大夫了吗?”我问。
    妇人猛地摇头,眼泪淌得更凶:“哪有钱……监工大爷说,是他自己不当心,不管……我偷偷求了管事的爷,爷说……说要是人没了,能给五百文……”
    五百文。
    一条人命。
    我胸口像被什么狠狠捶了一下。
    这里是骊山,离长安城不过几十里路。
    那边是锦绣堆砌的帝都,这边是五百文就能买一条命的工地。
    贺璟脸色沉了下去,从怀里掏出锭银子,约莫二两重,轻轻放在妇人手边的干草上:“拿去,快找大夫。”
    妇人愣住了,呆呆地看着银子,又看我们,仿佛无法理解。
    云枝上前轻声道:“大娘,快收着吧,给孩子治伤要紧。”
    等妇人回过神,颤巍巍拿起银子想磕头时,我们已经转身离开了。
    重新上马,我们沿着山脚继续走。
    越往前走,那股尘土和汗酸混合的气味越浓。转过一道山梁,汤泉宫工地的全貌终于出现在眼前。
    山体被挖开一大片,裸露的土石在阳光下泛着刺眼的白。
    数百民夫像蚂蚁一样在陡坡上劳作,抬石头、运木料、挖土方……每个人的动作都透着一种麻木的迟缓。
    监工提着鞭子站在高处,时不时吼一嗓子,鞭梢在空中甩出脆响。
    工地边缘搭着几排窝棚,比山脚的更挤更破。
    就到午饭时分,工地边上支起了几口大铁锅,冒着稀薄的热气。民夫们排着歪歪扭扭的队伍,挨个到锅前领饭。
    每个人手里拿着个破碗,眼巴巴等着。
    我们勒马停在稍远的坡上,借着树木掩护看去。
    锅里的东西根本称不上粥。
    灰黄色的汤水,稀得能照见碗底,飘着几片菜叶和零星的麸皮。
    掌勺的伙夫舀起一勺,手腕一抖,汤水“哗”地倒进民夫碗里,洒出来的比倒进去的还多。
    队伍挪得很慢。
    轮到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汉时,他颤巍巍递上碗。伙夫瞥了他一眼,舀了半勺,正要倒,旁边监工忽然伸手拦住。
    “等等。”监工歪着头打量老汉,“你今儿上午抬了几筐石头?”
    老汉哆嗦着:“三、三筐……”
    “三筐?”监工嗤笑,“别人都抬五筐,你就抬三筐?那午饭也减半。”
    说着夺过伙夫的勺,只舀了小半勺汤水,随意往老汉碗里一倒,大半泼在了地上。
    老汉看着碗里那口连碗底都盖不住的汤水,嘴唇动了动,没敢吭声,佝偻着身子退到一边,蹲在地上,小口小口地抿。
    后面的人看得更怕了,纷纷缩着脖子。
    这时,另一个年纪更大的老妇人捧着碗上前。
    她动作慢,手抖得厉害,碗里的汤水洒出来一些。
    监工眉头一皱,忽然伸手,“啪”地打翻了她手里的碗!
    粗陶碗摔在地上,碎了。那点可怜的汤水混进泥土,瞬间不见了。
    “老东西!端个碗都端不稳,还吃什么饭?!”监工骂骂咧咧,“滚一边去!今天没你的份!”
    老妇人愣在原地,看着地上的碎碗和渗进土里的汤渍,浑浊的眼睛里一片茫然。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慢慢蹲下身,用枯瘦的手指去捡那些碎陶片。
    监工不耐烦地一脚踢开碎片:“叫你滚没听见?!”
    碎片飞溅,划破了老妇人的手背,渗出血珠。
    她吓得往后缩了缩,却不敢站起来,就那么蹲着,瘦小的身子在初春的风里微微发抖。
    周围排队的人全都低下头,不敢往那边看。
    空气里只剩下铁勺碰撞锅沿的声音,和监工粗哑的吆喝:“下一个!快点!”
    我们远远看着这一幕,我紧紧握着拳,手指节发白。
    云枝在我身边吸了口气,声音压得很低:“小姐……”
    贺璟的手按在我手臂上,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制止。他对我摇摇头,眼神沉静。
    我知道他的意思,不能冲动,这里不是我们能插手的地方。
    就在这时,工地那头传来一阵骚动。
    几个民夫围成一团,中间似乎有人倒了。监工骂咧咧冲过去,鞭子没头没脑抽下:“装死!都给老子起来干活!”
    围着的民夫散开些,露出中间一个蜷缩在地上的身影,是个半大孩子。
    瞧着不过十三四岁,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脸朝下趴着,动也不动。
    “怎么回事?”一个略显威严的声音突然响起。
    我们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穿青色官袍、约莫四十多岁的文官,带着两个随从,正从工地另一侧快步走来。
    此人面容清瘦,眉头紧锁,正是李纲。
    监工见是李纲,脸上凶相收了收,但语气仍硬。
    “李大人,这小子偷懒装死,小的正管教呢。”
    李纲没理他,径直走到那孩子身边蹲下,伸手探了探鼻息,又翻开眼皮看了看,脸色顿时难看:“这是饿晕的!你们今日发的是什么饭食?”
    监工支支吾吾:“发、发了……每人一碗稠粥,管够……”
    “放屁!”李纲猛地起身,几步走到那几口大锅前,抄起锅边的长勺往锅里一搅,灰黄色的汤水稀得挂不住勺,底下全是沉渣。
    他舀起一勺,举到监工面前,声音因愤怒发颤:“这叫稠粥?!这连刷锅水都不如!”
    监工被他喝得后退一步,脸发白,嘴还硬:“李、李大人,这……这已经比别处强了……”
    “强?”李纲气极反笑,手指向那个还蹲在地上捡碎碗片的老妇人,“把人当牲口喂,这也叫强?!”
    “重新熬!”他厉声道,声音因愤怒而发颤,“就现在!熬到筷子插进去不倒为止!”
    又指着那晕倒的半大孩子:“抬到阴凉处!拿水来!阿成,你骑马去最近的村子请郎中,快!”
    随从们立刻动起来。
    监工和几个工头脸白如纸,再不敢多说一个字。
    周围的民夫们看着李纲,眼中涌起些许微弱的光,但更多人仍是麻木地低着头,不敢多言。
    我们远远看着这一幕。
    贺璟低声道:“李纲是条汉子,但……他一个人,救不了所有人。”
    是啊。
    他能救一个饿晕的孩子,能斥责一个监工,可这工地上有数百民夫,有无数个这样的老人孩子,有无数碗被打翻的、连碗底都盖不住的汤水。
    就在这混乱的当口,我目光扫过监工鼓囊囊的腰间。
    视线触及那革囊的瞬间,眼前一花。
    画面闪过:歪脖子老槐树旁的破窝棚里,监工正把银子装入草席下的一个暗格,装好后又抬头确认了梁上的另外一处阴影:“……够喝几顿花酒了……”
    画面消失。
    我眼睛亮了。
    拽贺璟袖子:“阿兄,看见那腰包没?”
    他瞥了一眼。
    “那里面都是他们贪墨的赃款,除此之外,我还看到了他们另外藏钱的地儿,”我压低声音,“端不端?”
    贺璟沉默半秒,嘴角勾起一丝冷冽的弧度:“端。”
    傍晚,暮色渐浓,窝棚外。
    我们伏在草丛里。透过小窗,看到窝棚里面几个监工和工头,正就着烛火喝酒闲聊:
    “那姓李的穷酸……”
    “晚上翠红楼,老子请!”
    “先数钱!”
    我对贺璟比了个手势。
    他抬手,两颗石子“嗖嗖”飞入窗户,随即烛光消失。
    “谁?!”里面四人猛地站起。
    就这一瞬间。
    贺璟如猎豹般从窗户蹿入,趁着屋里众人明暗变幻目不能视物的功夫,施展身手,梁上钱袋、席下草囊,眨眼到手。
    我同步闪进正门,目标是监工腰间最沉的那个革囊,一刀闪过对方腰带,革囊已无声落进我袖中。
    整个过程,不到三个呼吸。
    待我们退回树后时,窝棚里的人才刚刚缓过神来。
    监工的手往腰间一摸。
    空的。
    他僵住了,低头看看被翻开的凌乱的草席下面。
    空的。
    又气急败坏伸头看向梁上。
    也空了。
    四张脸同时煞白。
    窝棚里死一般寂静。
    足足五息之后。
    “我的钱呢?!!!”
    凄厉的嚎叫炸开,监工疯了一样翻找,把破草席撕得稀烂:“钱!老子的钱!!”
    山坡上,贺璟掂了掂手里四个沉甸甸的草囊。
    月光下,他冲我挑了下眉:“手法不错。”
    我拍拍袖子,里面叮当作响:“小意思。”
    身后,监工哭爹喊娘的骂声越来越远:
    “哪个杀千刀的偷老子钱!老子要报官!”
    报官?
    我笑。
    偷贪官的钱,那叫替天行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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