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8章

    他吹熄烛火,背对着林枢躺下,甚至警惕地抱着身体蜷缩起来,像只虾子。
    这一次,疲惫终于渐渐上涌,将他的意识拖入昏沉......
    接二连三的仆役扑跪下来,院落顿时被求饶和招供声淹没。
    管事瞪大了眼,面色都黑下几分,怒斥:“你们这些刁奴!”
    林枢随手指了最先跪下的仆役,“你,第一个。带去过堂录供。”
    然后,他抬起眼,目光扫过其余众人,“其余人等排队候审。犯事者若能检举揭发他人罪行,可将功折罪。”
    “不必忧心伯府报复。只要所言属实,大理寺自会保尔等平安。”
    “但......”他微微向前倾身,声音忽地压得低了些,“此诺仅限今日。”
    “若执迷不悟......”他稍作停顿,瞥一眼那管事,“那便去闹鬼的大狱里待着,能不能活过今晚,就看自己的造化。”
    那管事的眼珠飞快转动,低声自语:“检举......揭发?”
    不过就是大公子刁蛮了些,欺压手足罢了。
    如此简单的案子,这林枢要他们检举揭发什么?
    他眸子飞快转动,越想越紧张,身为管事,他犯的事只大不小,更涉及伯爷......
    万一这些没骨头的为了活命,争先恐后检举他......
    他怎么经得住查!
    想到这里他额间惊出一层冷汗,这位活阎王,是要以小博大!借二公子的手,刨伯府的根!
    那差役见管事呆立不动,凉飕飕地道:“既然骨头这么硬,那就跟我走吧。”说着就推着管事往大牢去。
    “对了,忘了告诉你。里头有间特制的牢房,四面墙,一点光都不透,一点声儿都进不去。关上门,黑得你连自己手指头都看不见,静得你只能听见自己个儿的心跳和喘气儿。”他凑近些,声音压着:“关你这种硬骨头最合适不过了。听说那厉鬼啊,也最喜欢那间屋子,回回闹腾,都从那儿起......”
    便听“噗通”一声,管事的双腿发软,瘫坐在地,面色是惨然的空白。
    第 173 章 第 173 章
    大理寺正堂。
    靖安伯宴礼端坐在堂下特设的座椅上,脸色铁青。
    堂中央,宴明御与宴明清并肩跪着。
    宴明御那张猪头脸尚未消肿,此刻更是惨白如纸,眼神躲闪。
    宴明清则背脊挺直,肩背上有数不清的血点,是刚才钉板之刑留下的。
    随着衙役威严的低喝声,林枢手中握着一叠墨迹新鲜的供状,踏门而入。
    他的步伐不快,甚至在跨门槛时被绊了一下,踉跄了半步才站稳,看得堂下记录的文书忍不住低下头,假装整理毛笔。
    然而,当他走到主审官的位置前,转过身时,整个人的气场便倏然变了。
    那双垂着眼时,看起来有几分懵懂无害的眸子,忽然像是换了个人似的,目光冷冽如刃,仿佛能洞穿一切谎言。
    他站在宴明御面前止,将那叠纸不轻不重地掷于地上。
    “宴明御,这些口供皆指认你为主使,残害嫡弟,构陷人命。你还有何话说?”
    供状散开,上面密密麻麻的红指印和字迹,刺得宴明御瞳孔骤缩。他猛地抬头,“大人,我冤枉啊!都是这些背主忘恩的刁奴!是他们受了宴明清的指使,联合起来污蔑我!”
    林枢不理会他,兀自走到公案后坐下。  林枢试着动了动,没能挣开。身上人意外地沉。
    谢景阑在睡梦中仿佛有所感应,喉间含糊地咕哝了一声,手臂和腿缠得更紧了些,脸颊还无意识地在林枢肩头蹭了蹭,寻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林枢动作顿住,又试着抽了抽手臂,未果。
    他静默片刻,几不可闻地轻叹一口气,放弃了挣扎,就这么直挺挺地躺着,睁着眼望着帐顶。
    鬼影悬在两人上方,气呼呼地伸出那截模糊的虚影去踹谢景阑。
    “宴明御多次指使家仆,对宴明清施以鞭挞,囚禁,冻饿等酷虐手段,致其遍体鳞伤,几近丧命。后又自导自演落水戏码,构陷嫡弟杀人。其行卑劣,其心歹毒,严重触犯《大周律》,悖逆人伦。”
    他眸光扫过堂下众人,沉声宣判:“依律,主犯判杖刑八十。所涉一应奴仆,依其罪责,另行论处。”
    “八十杖?!”靖安伯豁然起身,指着林枢怒斥:“林枢!你这是要活活打死我儿?”
    “你胆敢滥用私刑!本伯要参你!”
    林枢面不改色,抽了支刑签,手腕一扬。
    刑签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嗒”一声落在地上。
    “行刑。”他张了张口本想解释,但狡黠的眸光一闪,反而恶作剧般地幽幽开口:“大人......在哪,知道吗?”
    鸣蝉磕头的动作顿住,明显地打了个颤,连头也不敢抬,只哆哆嗦嗦地伸出一根颤抖的手指,指向西边:“在廨房......从......从这院子西角门出去,沿着回廊一直往北,过两道仪门,便、便是了……”
    看鸣蝉吓得不轻,谢景阑捂嘴笑了声,然后朝着西面而去。
    沿途遇到的侍从与杂役远远瞥见他的身影,便如同白日见鬼,纷纷缩进墙根或假山石后,避之不及。
    谢景阑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不以为意,路过一道院墙时,却忽然似察觉到了什么,脚步倏地一顿。
    电光火石间,便听一声“咻——!”
    一道迅疾的破空之声毫无预兆地袭来。
    他目光一凛,常年的极限运动练就他极快的本能反应,他甚至没有抬眼,只腰部用劲向侧后方一转,几乎在闪开的同一瞬,一个黑色物体擦着他的脸颊飞过,嵌进了他身后树干里。
    院墙上空传来受惊鸟雀扑棱棱飞走的声音。
    谢景阑稳住身形,被夕阳照成琥珀色的眸子眯起,锐利的目光先是扫向高墙墙头,又迅速环顾四周。
    然而除了他自己,再无他人。
    暗器?
    他心中警铃大作,快步走到树干前,那东西嵌得不深,轻轻一碰就掉下来。
    入手沉甸甸,是一颗浑圆的铁弹珠。
    沉默片刻,谢景阑眸底寒光闪烁,旋即将这颗弹珠攥入掌心,继续朝着书房的方向而去。
    就在高墙的另一边,与林府一墙之隔的小巷里,传来孩童的争吵声——
    “都怪你,把那雀儿吓飞了,害我都没打到!”
    “胡说!你根本就没瞄准!看我的,我肯定能打中!”
    “弹弓给我,该我玩了!”
    “不给就不给!”
    谢景阑的脚步在路过一处院门时放缓。
    这里的空气与其他地方不同,沉郁的草药与防腐液气味丝丝缕缕地渗出,混合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气息。
    他脚尖调转,朝着院门走去。
    敞开的门扉内,几盏长明灯与高处一扇天窗将房内照得明亮。
    这里不似衙门的停尸处,倒像某个狂人的恐怖研究所。
    靠墙的高大木架上,挂着数具完整的人体骨骼,空洞的眼窝齐齐朝向房间中央。
    另一侧,数排半人高的琉璃缸静静陈列,缸内盛满暗琥珀色的特殊液体,浸泡着各种不知名的器官。墙角搁物架上整齐排放着书籍笔记,以及各式各样打磨精巧的工具。
    林枢正躬着身,黛青色的袍袖用襻膊束至肘部,露出一截冷白修长的手臂。他微微垂首,侧脸在明暗交错的光线下显得格外专注。
    他面前的梨木桌案上正放着一颗头颅,手中执着一柄闪着寒光的解剖刀,对准头颅眉心,稳定地划下。刀刃破开皮肉与骨缝的细微声响,响彻寂静的室内。
    谢景阑斜依门框,望向林枢。落日余晖为那清冷的侧脸镀上一层灿金,光影之间,宛若现世人间的森罗判官。
    他垂眼看着掌心那颗“暗器”,再次抬眼时,他目光一厉,缓步上前。
    衙役应声出列,架起瘫软如泥宴明御,毫不留情地拖向堂外。
    靖安伯气得浑身发抖,“林枢,你胆大包天!我靖安伯府自高祖便有从龙之功,世代勋爵!你一个四品少卿,安敢如此折辱我宴氏门楣!”
    林枢这才缓缓抬起眼睫看向靖安伯。
    靖安伯见他有了反应,还以为威胁起到效果,冷嗤一声,“你现在放了我儿,后悔还来得及!”
    却见林枢再次伸手,从签筒抽出一只刑签,声音无波,“靖安伯宴礼,咆哮公堂,藐视国法。笞五十。”
    靖安伯:?!他从清晨一直睡到几近黄昏,整个人像具尸体似地一动不动。
    这一觉睡得极沉,却也极不安稳。
    原主的记忆交织成无数破碎的画面,断续而混乱地涌入脑海,走马灯似的快速闪过,直到他看见自己咽下一口桃酥,未久,强烈的窒息感袭来。
    “唔——”
    谢景阑眉心拧紧,窒息时的痛苦将他从梦境中拉扯出来,他猛地惊醒,涨红了脖颈大口喘息。
    “嗬——!咳咳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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