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谢情的眼皮沉得像灌了铅。
    意识在某个模糊的边界线上挣扎了几下,像溺水的人伸出手,指尖刚碰到水面又被拽回深处。
    脑子里最后一个清晰的念头是:怕不是阎少昀给他下了毒。
    这个疯子终于不装了,要把他毒成傻子,再也不能违逆他,再也不能拒绝他,乖乖待在他划定的牢笼里,予取予求。
    荒唐的推断在昏沉的意念里转了两圈,没能激起任何恐惧。
    因为鼻腔里那股青梅味十分清静,淡得像秋天最后一场雨落在青石板上的气息,凉丝丝的,带着一点回甘。
    那股气息像一层柔软的云裹住了他所有尖锐的警觉,绷了许久的弦一寸一寸松下来,连抵抗的念头都变得遥远而多余。
    谢情闭上眼,没再挣扎,任由困倦漫过头顶。
    再睁开眼的时候,视线里是一片陌生的天花板。
    不是宿舍那块白漆顶面,也不是预备校那千篇一律的标准化照明灯带。
    是一盏嵌在穹顶正中的吊灯。
    一盏嵌入穹顶的吊灯,灯罩是磨砂的浅青蓝色琉璃,边缘薄如蝉翼,光透过来,在天花板上漫开一层冷调的、近乎水色的微光。
    他不是会被华美物件打动的人,但这盏灯确实很好看。
    谢情盯着灯看了几秒,瞳孔慢慢聚焦。
    视线从天花板往下移。
    墙面是深灰蓝的哑光漆,靠窗一侧立着一整面到顶的展示柜。
    遮光帘拉着,漏进来的光线柔和宁人。
    不是预备校,也不是医院。
    墙上的摆钟指针安静地走着。
    谢情的视线落在表盘上。
    已经下午五点多了。
    他从中午吃完饭到现在,睡了将近五个小时。
    谢情眨了两下眼,试着动了动手指。
    右手手背有种细微的刺痛感,像被针扎过。
    他抬起手翻过来看,手背上贴着一小块医用透明贴,贴膜下面是一个极细的针眼,周围的皮肤泛着一圈淡淡的青紫。
    除此之外,四肢完好,脑袋清醒,没有任何异样。
    看来阎少昀暂时没对他下毒手。
    谢情把手放下来,撑着床面坐起身。
    被子从肩头滑落,露出里面的丝质睡衣。
    换过衣服了?
    转头的时候,视线撞上一张脸。
    阎少昀坐在床侧的椅子上,上半身微微前倾。
    手肘撑在膝盖上,十指交叉,下巴搁在指节上方。
    那双盛着雾蓝的眼睛正盯着他。
    脸色黑沉着,眉心拧出一道竖纹。
    看那表情,还以为出了什么连阎少昀都无法搞定的大事。
    在谢情坐起来的那一刻,阎少昀的肩膀线条明显松了下来。
    脊背靠回沙发,攥着的手指慢慢散开。
    “这是哪?”谢情问,嗓音带着刚睡醒后的低哑。
    阎少昀吐出一口气,轻声回道:“我家。”
    谢情的眉头折起来,掀开被子,腿往床沿挪了挪。
    “我得回预备校。”
    “你得好好休息。”
    脚尖刚碰到地板,谢情停了一下。
    “我没事。”他偏过头,语气平淡,“可能是过敏,睡一觉就好了。”
    阎少昀脸色沉下来。
    “你也知道你过敏。”
    他站起来,走到床沿边,居高临下地看着谢情。
    语气不再是方才那种散漫,沉下去的声线裹着冷意。
    “怎么不早说?就差把你送去洗胃了。”
    谢情听着,觉得有点好笑。
    不就是过敏,犯得着洗胃?
    “又不严重。”他把视线收回来,落在搭着床沿的脚上,“犯困而已,以前也是,身体代谢掉就没事了。”
    “以前?”
    阎少昀重复了这两个字。
    “严重的话,过敏也是会死人的。”
    谢情看着他那张脸。
    压制过后的烦躁还留着残影,被一层薄薄的平静盖住。
    但盖得不太干净。
    “死人有什么了不起,”谢情声音轻飘飘的,没多少在意,“每天不知道死多少人。”
    空气在那一瞬间凝滞。
    阎少昀僵在原地。
    这句话,他似乎有些耳熟。
    片刻后,他呼出一口气,眉心那道竖纹慢慢舒展开来。
    脸色仍然不太好看,但语气到底没有先前那样绷着了。
    “医生来给你打过针了,说了,得躺着,不许乱动。”
    谢情侧眼看他:“你少忽悠我。”
    “就一个静脉留置针,补液用的,早拔了。”
    谢情把腿往外移了移,后背挺直。
    “我身体现在完全没事,感知正常,力道也没问题。”他抬眼,语调平静,“我得回去了。”
    阎少昀没有再接话。
    谢情等了半分钟,没等来反驳,目光重新落回床沿,手撑着床面准备起身。
    阎少昀低头看了他一眼,俯身从床头柜上拿起谢情的手机。
    谢情跟着看过去。
    “充满电了。”
    说完,阎少昀没有再理会谢情,转身推开门出去。
    门从外面轻轻带上。
    房间里只剩谢情一个人。
    他愣了两秒,有些无语地看向那扇关着的门。
    眉心慢慢拧起来。
    他就这么走了?
    谢情在床沿坐着,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
    按亮屏幕,输入密码,屏幕解锁了。
    他点进通讯软件。
    消息列表最顶端,是一条沈垚臻的对话框,没有未读红点。
    谢情往上翻了翻,发现最后几条回复都是从他这边发出去的。
    然后是班级通知栏里一条课程提醒的回执,点击确认,也是他发出去的。
    阎少昀替他回了消息。
    这一点让他说不上什么感觉,或者说感觉太多,一时分辨不清。
    他把手机翻过来看了眼锁屏界面,又重新点亮,输入了一遍密码。
    指尖触碰屏幕的时候,他才忽然意识到这件事本身的荒诞之处。
    他设了密码,阎少昀是怎么开机的?
    谢情捏着手机在原地怔了一会儿。
    他床上站起来,在房间里转了两圈,没有发现自己的衣服。
    然后平静地得出了一个结论:阎少昀有丢人衣服的癖好。
    谢情叹了口气,推开门走出卧室。
    走廊里静悄悄的,整栋楼都笼着一种安静得有些不真实的气息里。
    沿走廊往里走,转过一个弯,找到楼梯口。
    正准备往下,旁侧一扇门里忽然传来声音。
    像是什么东西骤然断裂的钝响。
    沉闷,短促,隔着门板和墙体传过来,听得模糊。
    辨不出来历,却莫名让人后颈发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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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47章 枪口与心脏
    谢情停在走廊拐角,脚步钉在原地。
    那种声音又响了一下。
    像什么硬物撞击另一个硬物时发出的声响。
    隔着一段距离传出来,带着某种金属质感的余韵。
    不是东西摔碎的声音,也不是家具被撞翻。
    更像是……击发。
    理智告诉他别去管,这是阎少昀的私宅,里面发生什么跟他没有半点关系,他该做的是找到自己的衣服,然后想办法回预备校。
    可脚已经往那扇门的方向挪了。
    走廊尽头的光线昏暗,只有墙壁底部嵌着的感应灯带亮着一层冷白色的微光,把地面照出一条窄窄的引路。
    谢情走到门前,那种声响又来了一声。
    这次距离近了,听得真切一些。
    是枪响。
    被消音器削去大半音量的枪响,只剩下撞针击发和弹头嵌入靶面的声音叠在一起。
    他站在门外,脑子里闪过一些不太理智的画面。
    阎少昀拿着枪,枪口对着一个跪在地上的人,面无表情地扣动扳机。
    血溅在白墙上。
    尸体倒下去,阎少昀转身,用手帕擦了擦手指上沾到的血珠。
    然后打个电话,让人来处理。
    ……荒唐。
    谢情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
    可手已经搭上了门把手,往下压的时候甚至没多少犹豫。
    念头在那一瞬间劈成两条岔路——
    门后真有什么不该被看见的东西,那或许能成为一个拿捏阎少昀的把柄。
    倘若运气差些,自己就是下一个倒在地上的人。
    门没锁。
    一股火药燃烧后的气息扑面而来,干燥,辛辣,混着金属被高温灼烧过的焦味。
    阎少昀站在房间中央偏右的位置,侧身面对十五米外的电子靶板,单手持枪,手臂平举。
    听见门响,他偏过头来。
    枪口还对着靶的方向,食指搭在扳机护弓外侧,没有收回。
    谢情的视线从阎少昀的脸上滑下去,落在他右手握着的那把枪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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