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日子就这样不咸不淡的过下去。
    父母偶尔发来的问候祝今愿报喜不报忧,庄瑾华与陆鼎峰客气的关照她乖巧以对,她就像是一面镜子,全面接受所有人无奈的愧疚与偶尔想起的敷衍。
    只有陆衔青,祝今愿分明见得最多却应付得最为吃力。
    礼貌与疏离在某种意义上完全可以划等号,他可以花大量的时间教育她,却也可以在心情不好时将她拒之门外,就此让一个十岁小女孩的讨好面对一扇长久封闭的心门。
    转折发生在某一天傍晚。
    祝今愿仍旧记得那日天气不大好,放眼望去的天空似乎呈现出一种混乱的暗黄,世界仿佛即将塌陷,花瓣在凋零,树木在她的眼底飘摇。
    她放学回到家,猛然听到二楼书房传来一声闷响,随之而来的是陆鼎峰毫无遮掩的咆哮。
    “我跟你妈在你身上花这么多精力,不是为了让你去学这些没用的东西,你以为你是谁,你现在所拥有的一切全都是我带给你的,我既然能给你,当然就能收回来!”
    “不要以为你出生在我们这种家庭就可以无所欲为,我告诉你陆衔青,就是因为你出生在这里,你的自由,你的理想,你的爱,才是最遥不可及的奢侈品!”
    “站起来好好想一想,在你的责任面前,你喜欢的那些东西到底算什么?”
    说到后面,陆鼎峰俨然已经不知是在教训自己的儿子,还是在喟叹自己的命运,厚重的书房门里传出另一声更为剧烈的声响,就像是某种类似金属或塑料的物件重重嗑在地上,而那一块恰好不曾有地毯的遮挡,因而这所有的全部的碎裂仿佛全都震碎在祝今愿的耳膜之上。
    不知哪里来的一股勇气,又或许只是一种命运的驱使。
    祝今愿放下书包,拾级而上,待即将走到二楼时,她忽然转头向楼下跑,然而尚未跑几步,她又握住拳,深吸一口气,一鼓作气跑到了二楼的书房外。
    映入眼帘的一切使她惊愕得微微睁大双眼。
    在这座金碧辉煌的别墅之内,此刻发生的场景简直可以用混乱来形容,散落在地的书籍,被摔得四分五裂的天文望远镜,居高临下点上一只雪茄的陆鼎峰目光复杂,看向此刻正面无表情看着他的陆衔青。
    仿若遨游天际的雄鹰在逼迫另一只幼雏的成长,过程惨烈,自高空坠落,又在撕裂下获取新生。
    “陆叔叔。”在这种死寂一般的气氛中,祝今愿甚至不知自己为何会开口。
    应该明哲保身的不是吗?
    可当她反应过来时已经完全来不及,那些憋在心里的话宛如流水自她稚嫩的口中缓慢而坚定地道出,“我觉得哥哥已经很努力了,您不应该这么逼他……”
    说到后面,她的声音已经细到听不见,甚至带了一丝似有似无的颤抖。
    但在场的所有人还是清楚听到了每一个字。
    陆鼎峰闻言吐了口雪茄,嗤笑一声,“是吗?那你说,我应该怎么对他?”
    “就……让他做自己喜欢的事情。”
    在今天之前,陆衔青曾带着祝今愿用那架天文望远镜看过远在宇宙中的各种星座,他还告诉她,她的父母如今在哪一片星星的包围之下。
    可现在,那样美好的时刻成了地板上这一堆碎掉的回忆。
    祝今愿觉得有一点难受,还有一点心痛,是那种不知究竟失去了什么的心痛与茫然。
    然而陆衔青听完她稚嫩的话语仍旧是轻蔑的笑出一声,他站起身,用那种令人很不舒服的审视目光盯住她,语气带着股莫名的刻薄,“小今愿,你的父母就在做自己喜欢的事情,那你现在告诉我,谁在履行他们的责任?”
    陆鼎峰说出口的事实对于一个十岁的小女孩来讲实在太过残忍,祝今愿有些懵,下意识眨了一下眼,就在她正欲思考之际,她的耳朵忽然被一双有些冰凉的手捂住了。
    取而代之的,是陆衔青过于镇定到有些麻木的嗓音,他脊背挺直,不畏不惧,直视陆鼎峰,说道,“爸,你过分了。”
    陆鼎峰当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无论如何,祝今愿都不是他的女儿,他没资格对她发泄自己的情绪,但知道是一回事,被自己的儿子点出又是另一回事,陆鼎峰面上毫无波澜,淡定吐出一口烟圈,冷哼一声离开书房。
    待他离开,悬在祝今愿耳边的那股阻力也随之消失,世界好像又重新回到了她的面前。
    祝今愿转过身,原本是出于本能看一眼身边的人,哪知这一看,她“啊呀”喊出声,脚尖踮起,去触摸陆衔青的额头,紧张道,“哥,你流血了。”
    陆衔青“嗯”一声,仍旧是云淡风轻的语气,“没事。”
    “不行,”祝今愿很执拗得拽起他的手腕,将少年往医药箱那边带,她仔仔细细翻出碘伏与创可贴,凑近清理后撕开创可贴的包装正要贴上去,她的手腕却忽的被攥住了,祝今愿有些疑惑,看向面前眼神晦暗的少年,小声问,“怎么了哥?”
    陆衔青眸光闪烁,喉结滚动半晌,方才淡淡出声,“下次不要那样做。”
    祝今愿当然知道他指的是什么,她像是假装没听到,继续将创可贴贴上去,才回到方才的话题,看着陆衔青的眼睛,认真回答,“不要。”
    她坚定承诺,“如果再来一次,我还是会这样做。”
    ……
    记忆回笼,祝今愿睁开眼,眼前的一切记忆全都随着晨曦模糊淡去,她转过头,看到正在沙发里闭眼休息的陆衔青。
    男人大抵是在这里坐了一夜,面色有种疲惫过后别样的冷白,但很神奇,他看上去一点都不显狼狈,甚至那嘴角恰到好处的胡须,眼下淡淡的乌青,紧抿的唇,微微侧过去的脑袋,这一切的一切,所有不经意的颓唐都使祝今愿感到莫名的心跳加速。
    而在心跳加速之外,她莫名的觉得安心。
    这个男人如同十年前一样沉默寡言,说得很少,却做得很多。
    无从追溯,无法言明,可祝今愿就是知道,像十年前一样,她在某一个瞬间成为他的港湾,而作为回报,她终身都可以停泊在他的港湾。
    这是哥哥用行动给她的承诺。
    -
    陆衔青对于程淑媛一事的消极态度终于在一周后成功激怒了自己的母亲。
    庄瑾华甚至会都没开,放下一整天的工作,风风火火杀来路华集团办公室顶层,将一封早已准备好的邀请函拍在了陆衔青的办公桌上。
    陆衔青淡定将手上那份文件看完,扫了眼面前那封慈善晚宴的邀请函,意兴阑珊挑了下眉,淡声问,“这是?”
    庄瑾华才不管他是不是装糊涂,一系列命令下得正式而无情,“这周massie的活动,你带淑媛一起去。”
    陆衔青听罢甚至眼皮都没抬一下,随口问道,“您自己不去?”
    庄瑾华扫他一眼,冷哼,“没空,那个时间我在出差。”
    “行,”陆衔青点点头,语气客气而疏离,“知道了。”
    这口吻,俨然是在下逐客令,庄瑾华本该转身就走,但不知为何这次却停了下来。
    “衔青。”她试着缓和语气开口,“你别怪妈妈。”
    母子俩之间的对话一贯都是如此官方,泾渭分明之后连庄瑾华自己都忘记,自己上一次关心这个唯一的儿子究竟是什么时候,话出口时她不光感到一丝久违的不习惯,甚至还有几分难言的别扭。
    而陆衔青更是如此,他抬起眼,静静盯住庄瑾华,在短暂的沉默之后,他突然笑出一声,“妈,您知道您特别不擅长怀柔吗?”
    当初陆鼎峰在外面不回家的时候,所有人都劝庄瑾华对待男人,最好先收敛好自己的脾气将其哄回家后再慢慢收拾他,但庄瑾华强势一辈子,哪里听得进去这些。
    见自己的丈夫流连花丛,她二话不说将陆衔青扔给自己的好姐妹,随后亲自上门,将陆鼎峰在外面的家闹得天翻地覆,结果当然是将事情越变越糟,但好在当时的陆鼎峰羽翼不丰,而庄瑾华又以离婚与带走陆衔青相威胁,最终是由陆家老爷子出面,给陆鼎峰下了死命令,最终这出闹剧才宣告结束。
    外人都以为庄瑾华与陆鼎峰这些年磨合得很好,琴瑟和鸣,相敬如宾,但只有陆衔青知道,他的父母自小便分居,所谓的感情不过是在外人面前演出的恩爱。
    而当初被迫与陆鼎峰分开的女人实则是父亲的初恋与真爱,在两家的压力之下,她在北城待不下去,后来远走国外,多年了无音讯,而父亲也仿佛就此被抽去所有筋骨,在被生活压抑到无法喘息时,他便成为唯一的发泄对象。
    这些庄瑾华当然知道,不光知道,她甚至默许了丈夫的所作所为。
    所以在某种意义上,她算是帮凶。
    陆衔青从前未曾得到过关爱,在多年之后更不需要,他淡淡笑着,目光薄凉而冷淡,伸手指了下大门的方向,说,“我会听您的吩咐邀请程淑媛,您可以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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