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那么,我们的故事,开始吧。
    暮色将近,她,一个人,光着脚坐在汉宫的太掖池边,将脚缓缓放入冰凉的池水中。
    暖暖的熏风轻柔地抚过她如墨的发,缱绻的睫,软润的唇,香滑的颈。。。
    此时此刻,任何人见到这幅难描难绘的美景,都定会为眼前这名绝美的少女而神魂颠倒。
    但少女的眉心却始终紧锁着,她看起来一点也不开心。
    好像对她而言,这座看似繁华绮丽的皇宫真是糟透了。
    她一直独自待在池边,尽管她知道在不远处一定有很多双眼睛在暗中盯着她,可她只能假装自己此时就是自由自在的一个人,因为只有这样,她才能开始肆无忌惮地思念。
    直到满夜的星空倒映在池面上,池中荷花的芬芳弥漫在鼻尖,她的心情才慢慢变好,甚至勾起唇角,忍不住想笑出声来。
    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深刻回忆,想起来的时候,总会有那么一瞬间一辈子也忘不了。
    此时此刻,她突然想起了初次见到那人的情形,这满池的星光就如那人当时的眉目,明亮而柔善,总是带着笑意。
    记忆中,那也是一个夏日的夜晚,微风不噪,莲花开得正盛,只是当年的她却无心赏荷,因为她正在逃命。
    那年她才刚满十四岁,正值豆蔻年华,却已有倾城之姿。
    她出身在中山的一个小村庄里,自幼父母双亡,和两个哥哥相依为命。
    大哥李广利好武,二哥李延年擅文,尤其精通曲艺,而她,天生善舞。
    村里的长者在她刚过金钗之年,便对她赞不绝口,甚至拿她与西楚之虞姬相提媲美,而前来求亲的人更是络绎不绝,几乎要踏破李家的大门。
    长兄如父,再加上李广利是个火爆脾气,几乎所有来上门提亲的人都被他用铁拳轰了出去。
    这日,李广利刚轰走一班人马,手里拿着柴刀气呼呼地转回屋内。
    他懊恼地对着正在为她梳头的弟弟李延年说道,“二弟,你瞧见方才那些提亲的家伙了吗?一个个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是什么德行,还敢妄想娶咱们小妹?真是白日做梦!”
    李延年微微一笑,伸手轻轻捏了下她吹弹可破的脸颊,道,“谁叫咱们爹妈把小妹生的这样美,以后出去可得给你带个面具才行。”
    她脸颊渐红,不满地撅了撅嘴,但什么话也没说。
    因为,她不能开口讲话,是个哑巴。
    其实她并不是生来就是个哑巴,但她也已经忘了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就突然再也讲不出话来了。
    哥哥们沉痛地告诉她,是从那次意外的火灾以后开始的。
    那年大概是在她六七岁的时候,父亲的身体一直不好,始终卧病在床。
    白天都是两个哥哥在外干活,而娘亲和她就负责照顾病魇缠身的父亲。可有一天,家里突然着起了大火,红光漫天,黑烟滚滚,父亲和母亲就是双双命丧于那场火海之中。
    活下来的,只有她。
    当两个哥哥赶回家见到她时,只看到她一人呆呆地跪坐在熊熊大火前,灼温烧焦了她的丝发也浑然不觉,眼中不停地流着泪,血泪。
    哥哥们问她火灾究竟是怎么发生的,她却呆滞地摇着头,任何细节都不记得了。
    而且,她也再不能开口讲话了。
    起初,李广利和李延年以为她是嗓子被熏坏了,便带着她四处找大夫医治,可所有的大夫都道她并无大碍,也许只是因为受了惊吓,只是敷衍地开了几副草药。
    这么多年过去了,她却依旧不能开口讲话,所以李广利和李延年两兄弟也只能慢慢放弃了。
    但他们又生怕她往后嫁错了郎君,会被婆家欺负,到时候可真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所以也一直不舍得将她轻易嫁出去。
    可人生有时候就是让人无从选择。
    她盯着爽朗豪气的大哥和儒雅俊秀的二哥,却怎么都想不到,再过几个时辰,他们三人的命运便会彻底的改变。
    当天深夜,她被屋外一阵噪杂声吵醒。
    听动静,似乎闯入一大拨陌生人,李家已经鸡飞狗跳了,还有院中大哥李广利愤怒的咆哮声。
    “你们。。你们这般强抢民女!还有没有王法了?!”
    “放肆!臭小子你听清楚了,王爷的话就是王法!能嫁给王爷做第二十三房小妾是你李家修了八辈子的福分,识相的就赶紧交出你妹妹!”
    她生生压住心惊,飞快地摸黑披上衣衫。
    门‘吱呀’一声,是李延年快步冲了进来,他原本清俊的眸中写满了巨大的不安和惊慌。他一把抓住她的手臂,压低了声音道,“小妹,咱们得赶快离开。是中山王派人来想要强娶你做妾。。大哥正在跟他们周旋,咱们得快走!”
    大汉中山王刘胜,是当今太子刘彻的异母兄长,也是臭名远扬的荒淫好色,李氏兄弟说什么也绝不能把自家妹子交给这样的人糟蹋了。
    她咬着唇,被李延年用力拽着胳膊朝后门奔去,本以为可以逃脱,没想到刚推开门扉,李延年便被当头一棒敲得头破血流。
    鲜血模糊了他的视线,但他奋力抱住手持木棍的王府侍从,对着她大吼,“小妹!快走!”
    她痛苦地摇着头,站在原地,不肯走。
    那侍从大怒,扬棍重重击上李延年的脊背,边打边骂,“呸!还不放手?!爷打死你个不知好歹的贱民!”
    不少人听到声响,纷纷朝后门这跑来。
    她看到李延年唇边溢出大片鲜血,赤红着眸,对着她痛苦地嘶吼道,“走啊!你想看着我们被活活打死吗?!”
    而李广利更是被许多人揍得眼乌脸肿,鼻血长流,他也朝着她狂吼道,“走!快走啊!!!”
    望着眼前发生的一切,有一种极度压抑的声音在她喉间颤抖,她想放声大叫,却连一个音都发不出来。
    泪水,顺着她的脸颊滑下,她终是没命般地转身逃跑。
    身后的人举着火把穷追不舍,她披头散发,在林间跌滚了好几跤,身上脸上都是泥泞。
    混乱中,一些原本该完全忘记的记忆片段,突然错乱地闪现在她的脑中。
    残酷的火舌,父亲的□□,母亲的尖叫,弱小的自己。。。
    为什么自己会这么的懦弱无能?
    为什么自己总是要眼睁睁地看着亲人在自己面前受尽折磨?
    为什么逃跑的总是自己?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面目全非的尸体,焦黑张硬的手掌,无法闭合的唇齿。。。
    。。。好像是爹娘在火海中痛苦地向自己伸出手掌。。好像是他们让自己去救救她们。
    可她呢,好像除了不停地哭和看着他们被火海吞没以外,什么都做不了。
    现在呢,她的两个兄长被恶人折磨殴打,可她除了不停地哭和不停地逃跑以外,还是什么都做不了。
    她好像已经到了极限了,双膝一软,便跌跪在一片莲池边。
    她望着池面倒映着狼狈不堪的自己,泪水大滴大滴坠入池中,泛起丝丝涟漪。
    后面的叫嚣和火把越来越近,可她再也逃不动了,也不想逃了。
    可她没有想到,在这般无比绝望心灰意冷的情形之下,竟会凭空出现了那么奇怪的一个人。
    是的,凭空,对她而言,真的就像凭空出现一样。
    多年以后,她都会想,如果那天不是自己跑到了那处莲池边,如果自己那天没有遇见那个人,一切是不是都会不一样?
    但人生哪有那么多如果。
    有很多事情,是天意,而她遇见她,是天命。
    犹记得突然起风了,小池里的莲叶随风摇摆,树梢上的叶子沙沙作响,然后她听见头顶传来一个轻淡如风的声音。
    “小妹妹,你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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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楚服外传(二)
    她一抬头,便从树影间的斑驳中看到一个身穿青衣的束发女子,她竟轻轻松松地坐在枝头,双腿凌空悬挂着,一下一下地轻轻摇摆,但她那双如星空般纯净明亮的眸正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看,好像是不解为何她会半夜在池边哭泣。
    只一眼,这道她从未想过的风景便直直闯入了她毫无设防的心间。
    后来,无论过去了多久,经历过多少事,只要一想起那人当初的模样,她的心便会变得无比柔软,还是会慢慢勾起唇角,忍俊不禁起来。
    她怔怔地望着她,不知也不能回答这个青衣女子的问题。
    青衣女子飘飘然地从树枝上跳了下来,走到发怔的她身前,歪着脑袋打量着满脸泪痕的她。她用手刮了刮自己高挺的鼻梁,,又问了一遍,“小妹妹,你怎么了?”
    月光下,她终于看清了这人的容貌打扮,似乎是个不伦不类的道姑。
    她看起来要比自己大个三四岁,下巴尖尖的,脸上脏兮兮的,可眉眼里却像是天生带着三分笑意。她穿着一袭不合身的青灰色道服,但却没带道冠,而是用一根青色的发带简单地将一头黑发束了起来,有几缕发丝随意地落在她的额前和脸颊两侧,却在阴柔中莫名地添了几分洒脱和不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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