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不离抱起木桶,走路迟缓,一顿一顿。
    到了屋檐下,却看见一身彩缎的涟漪等她。
    涟漪一言不发,转身迈步离开,不离将手中的木桶放下,忙跟上去。
    总管说你学的很好,是个机灵的人。涟漪走在前头,说的话到不离耳朵里,人已经往前走了三四步。
    不离没有多话,她知道涟漪不喜欢虚伪的敷衍,她的沉默显然取悦了涟漪,她停下脚步,第一次回头对不离说:不离,你知道为什么还要你受这些苦么?你有想过么?
    这是不离该受的。不离说。
    涟漪摇头,说:今日你受的苦,就是为了锻造你。你日后会明白,并且感激这些给你苦难的人。
    不离不解,抬头望向涟漪,涟漪却转身过去,荡漾着五彩色泽的裙摆扫过不离的腿。
    小姐怕是等急了再晚些过去,小祖宗不定闹成什么样子。涟漪说。
    不离压下心中的疑惑,跟上去。
    小姐醒来,是凤府热闹开始的源头。
    她身体娇贵,先天不足,又染了不知名的病,据说是无药可治,大罗神仙也只能叹气。却是被人从鬼门关里拉了出来,活到现在的年纪。
    前头的病根留下来了,到了后头,人就变得脆弱,像一块玉被雕成了几乎能透见光的玉佩,拿在手里都怕捏坏她。
    她从被窝里爬起来就开始嚷着要不离过来。在被窝里没找到不离暖暖的回报,小祖宗果真是闹起来了。
    不离夜里是睡她帐外的,哄她睡觉的事情也就交到不离身上,好不容易让她乖乖闭了眼睛,到了半夜里,凤宝宝就开始吵起来,不离浅眠,立刻醒过来,问了才知道原来是她手脚发凉,睡不着了,不离伸手替她暖手,凤宝宝却掀开被子叫她进被窝来。
    这小姐是小姐,奴婢是奴婢,哪有奴婢躺小姐身边的规矩,不离不肯,凤宝宝就开始踢被子,说不离不听话,要爹爹过来,爹爹说不离什么事情都会从她的。
    不离钻进了被窝,凤宝宝缩成一团小肉球,往她坏里钻。
    凤宝宝胖胖的,养的胳膊和腿都是圆墩墩的,但是体质畏寒,到了夜里手脚还是发冷。
    不离一晚都没有睡,第一次躺在小姐身边,拘谨的身体僵硬,不敢动弹,怕压坏了凤宝宝。
    凤宝宝很快就睡着,脸偎在不离胸前,口水流到了她的衣服上。
    她的小胳膊和小腿很快就热乎起来,软绵绵的,抱着就有安全感。
    不离心底不知道在想什么,睡着了,很快就会醒过来,把被角都摸一遍,怕有漏风的口子出来,冷风灌进去,把小姐冻到了。
    一夜无眠,早上不离起床时候正是晨曦未开时分,凤宝宝睡的香沉。不离有一天的任务要完成,小心翼翼的摸索到自己的衣服,出门去见总管。
    凤宝宝睡到了早上,醒来发现不离热乎乎的身子不在,就睡不下去,自小没有被人抱着睡过,奶娘是不敢,涟漪是不愿,爹爹是不肯,她一贯都是自己一个人睡的,小时候的记忆里没有被人抱着的片段,等到了这时候发现那是多么舒服的事情,她就开始要着更多。
    她见不离不在,就叫奶娘把不离找回来。
    奶娘跪在地上求小姐别哭,不离她马上就到。
    凤宝宝还小,却打心底厌恶跪在地上的这群人,惶恐不安的脸色和奉承的表情,在她年少的记忆里皆是这样的一张脸,无数的人都顶着同样的脸对她笑。
    她要她的不离。
    不离跟在涟漪后头进来,在门口就听见凤宝宝孩子气的声音。
    涟漪加快脚步进门,隔着帐子喊道:我的小祖宗你是没见着人就不甘心是不是?害怕我把你的人吞了?
    凤宝宝听见干娘的声音,没有停止反而是叫的更大声,对涟漪说:干娘,我的不离呢?
    你的不离不是还好端端的在么?涟漪进入帐内,身后的不离出现在凤宝宝面前,宝宝的脸上出现大大的喜悦,伸出手,说:不离。
    这声叫的欢喜,不离的心跟着扬起来。
    她走到床边,搂着凤宝宝。
    小姐这般的依赖她,她却觉得不可思议,涟漪说,小孩子心性,对新鲜的东西总是有片刻的执着的。
    不离怕这几日是她被小姐偎着,而后几日,是不是又是别人?
    如有另外一人也陪在小姐身边,日里碎语,夜里暖被,冷暖皆会关怀,那她是否又将回到黑暗里?
    做她的玩偶,这生也只有那么几天,要做,就做个有用的人。
    欢喜会随着时间淡去,不离敏感的心为那还未到来的日子而先行忐忑不安起来。也默默下了决心。
    这道光,是要抓住的,底下是白骨垒成的地狱,不离决不愿回去,所以靠着那微弱的光,凤宝宝就是她的光。
    而她必须伸开双手用力抓住。
    作者有话要说:一早起来补了点,今天全天都是课,十一节,所以前途未知。
    【拾伍】
    【拾伍】
    婴孩似的头发是蜷曲的,纤细而柔软,檀木的梳子梳理后,在手中收拢成束,再分成三束,编成小辫,小辫盘起,绕在两边,用一根绸带绑成一团。
    不离端详着镜子里梳妆打扮得体的小姐,四年过去了,小姐也从六岁黄口女孩,长到了十岁年纪。脸依旧是细致白嫩,圆润的脸蛋,似乎时光在她身上是凝固的,略长了个子,而今能每年的衣服都要新做。
    而她的发还是婴孩似的柔软的触感和略淡的发色。
    不离将小姐耳边的几丝头发夹在脑后。
    不离是越发好看了。
    这份好看,是缓慢的在变化的。
    像一朵好花,开了四年,从一点点的花苞到绽开,凤宝宝觉得自己眼前看到的人就是那朵花。
    不离的手艺熟练,能在凤宝宝的发端生出各种花色来。
    想第一次替小姐梳头,不懂怎么去盘发梳辩,十指笨拙,扯疼了小姐。
    最后梳的歪歪扭扭,手一松开,头发都松散下来。
    不离在那一刻窘迫不已,窥见铜镜里映到的身后那些人的眼睛,一道道针扎进背后的肉里。
    那时候不知所措的自己已经不见了,年少的小女孩在那条长长的走廊里渐行渐远,而今不离已经能熟练的做一切事情,只要是和小姐有关的,她都能做。
    这不是技巧,而是生存的本能。
    这四年,想来比不离前十二年过的还要漫长。
    而今已是碧玉年华,有些东西还是没有变化。
    不离的视线落在铜镜上,镜子里两人的脸在眼前模糊。
    哐不离回过神来,却看见地上散了一地的饰物,银色的镯子金色的项圈白色玉佩金色的流苏,盛放玉珠的盘子砸到地上,各色的珠子撒了一地,红的绿的蓝的黄的各种颜色哗啦啦的跳开,金银珠宝弃掷逦迤,满眼皆是花花绿绿的颜色。
    小姐坐在镜子前,原本灿烂阳光洒满大地的脸色蒙上了一层乌云。
    不离也不去捡,任由这些宝贝落在地上和泥尘同流合污。她安静的站在小姐身后,知了她的性格,知道她闹别扭的时候最好是顺着她的。
    不离视线角落刚好瞥见一抹红色,红的鲜艳如火。
    新鲜的红布才有这般亮丽的红色。
    不离见到主屋的那几个下人抱着一叠红布匆匆忙忙穿过走廊,凤之喜欢干净的颜色,所以他手底下的人都穿着单色,一抹白并不耀眼,却是那抹红色,进了眼睛里,像小小的火焰烧了眼睛。
    凤宝宝也看到了那抹红,又想扔东西,桌子上的东西都让她给扫下去了,她对着空荡荡的梳妆台,气的跺脚。
    小脚跺地,塔塔的响。
    她在心头上。
    不离,不离凤宝宝抓着不离的手腕,把脸埋在她的腹部。
    小姐不笑的时候,不离不知道该怎么讨小姐开心。不离说。凤宝宝甚少有开心的日子,她的笑容像暖日里的太阳总是高高挂着,因她的笑原本就是大家的天,每个人都无不尽力去讨好她。
    在蜜糖里养着的人突然不开心起来了,不离也不知道怎么做。
    她只是抚着她的头,小小的脑袋带着悲伤。
    原来,小姐也是会悲伤的。
    不离心底想。
    爹爹是不要我了。凤宝宝的手还死死的抓着不离的手腕,对不离说。
    她没哭,只是气。
    老爷那么疼你,怎会不要你。不离和缓的声音轻慢的说。
    老爷突然说要娶夫人,一娶就是三个,没有人能理解他这样做是什么缘故。
    不离在前几年刚被买来的时候还见过凤老爷,记忆里不离曾瞥见过他病态苍白的脸色和红过胭脂的薄唇,每每想起,就是一阵冷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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