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月收拾好铜盆,抱着换下来的衣物站在炕边,方才那句“别离得太近”,她已经听明白了。
明白得不能再明白,所以她没有再问。
她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然后往后退了半步。
那半步退得很轻,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却让楼凤举的目光微微一顿。
夏月低着头,没有再看他。
她心里其实有些难受,可她很快便劝自己,人家说得也没错。
他们本来就是两个素不相识的人,他只是受了重伤,恰巧被她救回来罢了。今日发生的那些事情本就是意外,如今他清醒了,自然该知道分寸。
更何况,她一个孤零零的姑娘,身边突然多了个男人,本来就是一件容易惹人闲话的事情。
他愿意与她保持距离,反倒是好事。
至少这样,等他伤好离开以后,彼此都能干干净净地把这一段荒唐留在青山村的冬日里。
这样想着,胸口那点酸涩却没有因此消失,反而沉甸甸地压在那里。
夏月不愿再想。
她把衣物抱紧了些,转身走到墙角,从村民送来的包袱里取出一套干净的粗布衣裳。
“这是李婶让人送来的。”她轻声说。
声音和平日没有什么区别,只是比从前更轻,也更远。
楼凤举抬眼看她:“给我的?”
“嗯。”
夏月点点头,将衣服放到炕边。
动作很轻,甚至没有让衣角碰到他的手。
本该继续说些什么,可话到了嘴边,又被她咽了回去。
楼凤举看着她:“多谢。”
夏月微微一怔。
“没什么。”她摇了摇头。
然后便安静地站在那里,神色也看不出什么异常,只是从把衣物给他后,便刻意没有再往炕边靠近。
楼凤举看着她,方才那句“别离得太近”,她显然听懂了,正因为听懂了,所以才会变成如今这副模样。
她没有质问,也没有闹脾气,甚至没有露出半点责怪他的意思,只是把所有情绪都收了回去。说话轻了,动作慢了,连目光都不再像从前那样不经意地落到他身上。
这种安静,反而比一句埋怨更让人难受。
楼凤举沉默片刻,伸手去拿那条长裤,他掀开被褥,试着抬了一下腿,伤口立刻传来一阵尖锐的牵扯感。
他的眉心微不可察地蹙起,夏月站在一旁,显然也看见了。
她下意识往前走了一步,可脚刚迈出去,便又停住。
那一瞬间,她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指尖轻轻攥住衣摆,最终还是没有靠近。
楼凤举将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伤口不方便。”他说。
夏月静默,没有发出任何动静。。
“需要你帮忙。”
她仍旧低着头:“……好。”
没有赌气,也没有拒绝,只是那份原本自然的亲近,已经悄无声息地变成了小心翼翼。
夏月慢慢靠近。
她动作极轻,甚至比替他擦伤口时还要小心,生怕不经意碰到他的伤处。
只是距离一近,属于男人身上的气息便又清晰起来。
指尖已经极力避免了皮肤接触,却还是不小心擦到了腿部结实的肌肉,不经意的触碰让她的心跳莫名快了几分,脑海里几乎本能地闪过下午那些凌乱的画面。
身体熟悉的酸麻开始至骨缝间漫出,乳肉发烫,腿心沁出点点莹露,濡湿了花穴。
她呼吸微微一滞,她立即垂下眼,狠狠咬一口舌尖,疼痛像箭刺入有些情欲昏沉的大脑,把那些念头压了回去。
泪水盈盈满眶,她咬唇让自己不要发出任何声响。不能想,再想下去,她又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
她只是替他穿衣服,仅此而已,夏月一遍遍在心里这样告诉自己。
可指尖还是有些发颤。
楼凤举自然察觉到了,他低头看着她。
少女脸色微白,耳尖却透着一点薄红。她始终不肯抬头,仿佛只要与他对视,便会想起什么不该想起的事情。
她明明害羞得厉害,却没有退开。
甚至在替他避开伤口时,动作始终轻柔得近乎小心翼翼。
楼凤举胸口无端一沉。
她蹲下来,却始终垂着眼睛,只专心替他整理衣物,尽量避开不该碰触的地方。
“慢一点。”
她轻声说,声音轻得几乎要散进暮色里。
“别牵到伤口。”
楼凤举看着她。
“嗯。”
屋里很安静,只有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
“这样可以吗?”她轻声问。
“可以。”
“那……你自己整理一下。”
夏月说着便要起身。
“夏月。”
她脚步停住,却没有回头。
楼凤举望着她的背影,方才那句“别离得太近”,到了这一刻忽然像是回到了自己耳边。
他原本只是想提醒她。
可现在看来,她似乎把那句话听成了另一层意思。
她开始躲他了,并不是明显的抗拒,只是把所有能够靠近他的机会,一点一点避开。
这种变化极细微,若换作旁人,或许根本察觉不到,可楼凤举常年行走于生死之间,对人的情绪变化极其敏锐。
他看得出来。
也正因为看得出来,心里才越发沉闷。
他开口:“方才……”
夏月肩膀轻轻一颤。
“我明白的。”她声音很轻。
楼凤举眉心微动。
夏月终于回过头,却仍旧不敢直视他的眼睛,只眼眶有点红,暮色映照下竟有些看不清面容。
“你伤还没好,应该好好养伤。”她顿了顿,声音越来越低,“我……不会靠太近的。”
最后几个字几乎轻得听不见。
说完,她便转身端起铜盆。
动作始终很轻,从头到尾没有责怪他一句。
可楼凤举望着她离开的背影,却第一次觉得,沉默有时候比责怪更让人难受。
木门被轻轻带上,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楼凤举坐在炕上,久久没有收回目光。
他并不后悔提醒她保持距离。
至少,在弄清楚那股香气究竟是什么之前,这是最稳妥的做法。
可他也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自己似乎低估了这句话落在她心里的分量。
她开始不再靠近他,这本该是他想要的结果,可真正看见了,却没有半分轻松,反倒像是胸口凭空少了一块什么东西。
楼凤举沉默良久,低头看向身上的干净衣裳。
粗布衣料并不柔软,却带着一股淡淡的皂角清香,这是青山村给他的善意。
也是夏月在满心委屈之后,仍旧没有彻底将他丢下的证明。
他指腹缓缓摩挲着衣角,眼底神色一点点沉下来。
他忽然明白,自己真正需要提防的,或许不只是那股诡异的香气。
还有他自己。
不久,夏月又拿着两床棉被走了进来,没有看向楼凤举,只是沉默的脱掉鞋袜将棉被一个铺在炕上,离他稍远的地方,另一个放在一边。
楼凤举看着纤细的背影,心中沉闷,开口道:“方才我说的话……”
又顿了顿。
他一向说话利落,从不习惯吞吞吐吐,可这一刻,却罕见地停了许久。
夏月跪坐着背对他等了半晌,仍没听到后文。
她轻轻攥了攥手里有些粗糙的布料,低声道:“你不用解释。”
她终于抬起眼,却只看了他一瞬,很快又移开。
“我知道的,是我……”她声音越来越低,“我离你远一点就是了。”
楼凤举眉心微沉。
果然,她听懂了。
也正是因为听懂了,才会把自己缩得这样小。
“我不是那个意思。”
他终于说道。
夏月怔住,泪意涌上来,眼眶发胀,眼尾又开始变红。
屋里安静得只剩灶房里柴火偶尔爆开的轻响。
她背对着他,始终没有回身,只是声音有点颤抖:“那……是什么意思?”
她问得很轻。
楼凤举看着她,他其实可以解释,只是话到了嘴边,却变得艰难。
总不能告诉她,自己说那句话,是因为每一次靠近她,他都无法控制自己;总不能告诉她,她身上的气息会让他失去冷静;更不能把那些连自己都无法解释的欲念说给一个刚刚经历两次荒唐的少女听。
最终,他只是低声道:“是我怕再失控。”
夏月愣在那里,脸颊一点点红起来,眼眶的热意缓缓褪去。
她听明白了,可正因为明白,反而更加无措。
她没有再追问,只轻轻“哦”了一声。
那个“哦”很轻,像一片羽毛落下。
她重新低下头,将棉被又压了压,这一次,动作似乎比刚才自然了一些。
可她依旧没有再看他,楼凤举也没有说话。
两个人之间仍隔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只是那层东西,不再全然是误会。
楼凤举神色仍旧清淡,目光比先前柔和了一点:“辛苦你了。”
夏月鼻尖忽然有些发酸。
她连忙又低下头,假装整理炕上已经铺的整整齐齐的被褥。
“没什么。”
过了片刻,她又轻声补了一句。
“你救我……不对,是我救你。反正你现在受着伤,我照顾你也是应该的。”
说完,她自己都觉得这句话有些乱,耳根更红了。
楼凤举却没有笑她,他只是安静看着她。
夕阳最后一点余晖从窗纸透进来,落在少女低垂的侧脸上。
这一刻,他忽然觉得,这间狭窄简陋的土屋里,似乎有了一点不同寻常的安静。
他第一次认真记住了她的名字。
夏月。
也第一次开始意识到,眼前这个看似柔弱、总把自己缩在角落里的姑娘,已经在不知不觉间,成为他醒来以后最无法忽视的存在。
而这种在意,究竟意味着什么。
连他自己都还没有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