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冷华宫也愈发寂静。
白日里积在宫墙下的雪融了些,入夜后又凝成一层薄冰。寒风穿过长廊,簷下的宫灯随风轻摇,昏黄的灯影也在青石地上来回浮动。
萧墨珩结束演武场的晨课,回到冷华宫后,先到寝殿探望容妃。
容妃精神尚可,只是近来容易疲倦。萧墨珩陪她说了一会儿话,没有提起演武场上幼马受惊的事,只说自己今日第一次学了骑马,也试着拉了弓。
至于掌心那道新添的擦伤,他早已重新包好,又特意将袖口往下拉了些。
容妃没有发现。
用过晚膳后,兰心依照张太医先前留下的药方煎了药。
药送进来时还冒着热气。
容妃靠坐在榻上,接过药碗慢慢喝完。近来柳玄之重新替她调过几次方子,苦味比从前稍重一些,她早已习惯,只在喝完后含了一小片蜜渍梅子压去口中的苦涩。
萧墨珩仍坐在不远处的小案旁,案上摊着一本书。明日还要去弘文馆,岳震山又让他晨课前早半个时辰到演武场,因此今夜他没打算读得太晚,只想将周太傅白日留下的几页功课看完,便早些歇息。
屋里一时很安静。
炭盆里偶尔传来细微的噼啪声。
容妃喝过药后不久,原本还在与兰心说话,声音却渐渐低了下去。
她抬手按住胸口。
起初只是觉得胸中有些发闷。
那感觉并不重,像有什么沉沉压在心口,让人无法将一口气吸得顺畅。她原以为只是今日精神不济,便靠回软枕,想缓一缓。
可不过片刻,胸口那阵闷意非但没有散去,心跳反而骤然加快。
一下比一下急。
容妃眉心慢慢蹙起。
兰心最先察觉不对。
「娘娘?」
容妃没有立刻应声。
她闭了闭眼,呼吸明显比方才急促。
兰心脸色一变,立刻俯身靠近。
「娘娘可是又不舒服了?」
容妃缓了缓气,手仍压在胸口。
「胸口有些发闷……」
她停了一下,眉心微微蹙起。
「心口也跳得很快,有些不舒服。」
兰心跟在她身边多年,知道她身子不好,也见过她咳得整夜不能安睡,却极少见她服药后突然出现这样的症状。
她下意识看向方才盛药的空碗。
「奴婢这就去请太医。」
案旁传来椅脚挪动的轻响。
萧墨珩已经起身,快步来到榻边。
「母妃。」
容妃听见他的声音,睁开眼。
萧墨珩看见她的脸色比方才白了很多,连唇上原本仅有的一点血色也淡了下去。
他伸手握住她的手。
有些凉。
「母妃是不是很难受?」
容妃想安抚他,却因胸口发闷,连说话都不得不放慢。
「只是有些不舒服,珩儿别怕。」
萧墨珩看着她按在胸口的手,又看了一眼桌上的空药碗。
「兰心姑姑,快去请人。」
「是。」
兰心正要出去,容妃却忽然唤住她。
「等等。」
兰心回过头。
容妃缓了口气。
「去请柳老院使。」
兰心立即明白了她的意思。
柳玄之虽已卸任院使之职,可这些年容妃的病一直由他亲自诊治。她今日突然胸闷心悸,与其再让旁人重新摸索病情,不如直接请最清楚她身体状况的人过来。
「奴婢明白。」
兰心匆匆离去。
殿门开合间,一阵冷风捲了进来。
萧墨珩仍守在榻边。
容妃胸口的闷意时轻时重,心跳也始终没有完全平復。她靠着软枕,慢慢调整呼吸,抬眼时,便见萧墨珩仍守在榻边。
他握着她的手,始终没有松开。
容妃看了他一会儿,轻声唤道:
「珩儿。」
「母妃。」
「你今日才练过骑射,明日又要早起,不必一直陪着母妃,先回去歇息吧。」
萧墨珩握着她的手没有松开。
「等柳爷爷来了,我再回去。」
容妃望着他。
「若柳老院使来得晚呢?」
萧墨珩想了想。
「那我就晚点睡。」
「明日不是还答应岳师傅,要早点去演武场?」
萧墨珩没想到她还记得。
白日从演武场回来时,他只提过岳震山要另外教他基本功,并没有多说,母妃却一直记在心上。
「晚点睡没关係,我明早会起来的。」
他顿了顿,又说:
「而且现在回去,我也睡不着。」
这倒是实话。
容妃看着他片刻,到底没有再赶他,只将他的手轻轻握紧了一些。
「那便陪母妃坐一会儿。」
「好。」
萧墨珩在榻边坐下。
他不再说话,只时不时看向殿门。
时间一点点过去。
冷华宫偏僻,柳玄之从宫外赶来都不容易。等外头终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时,夜色已深。
兰心先一步推开殿门。
「娘娘,柳老院使到了。」
柳玄之提着药箱进来,身后跟着张太医。
两人显然来得匆忙。柳玄之外袍上还沾着夜间的寒气,张太医额角甚至有一层薄汗。
「臣参见娘娘。」
「不必多礼。」
容妃声音仍有些虚弱。
「有劳柳老院使深夜入宫了。」
柳玄之没有多说,放下药箱便走到榻前。
「娘娘先别说话,让臣诊脉。」
萧墨珩立刻起身让开位置。
柳玄之坐下,指尖轻轻搭上容妃的腕间。
屋里很快安静下来。
张太医站在一旁,目光落在容妃面色上。兰心则守在榻侧,神情始终有些不安。
柳玄之凝神搭脉片刻,随后又换了另一隻手,眉间渐渐蹙起。
「娘娘何时开始觉得胸闷?」
容妃答道:「喝过药不久。」
「除了胸闷、心悸,可还有头晕、噁心,或手足发麻?」
「方才有些头晕,现在好些了。」
柳玄之又问:「今日白日可曾有过这些症状?」
「没有。」
「晚膳用得如何?」
「与平日差不多。」
柳玄之没有再问,转头看向兰心。
「今晚的药是何时煎的?」
「酉时过后不久。」
「谁煎的?」
「是奴婢亲自煎的。」
兰心答道:「煎药时奴婢一直守在旁边,药送进来后也不曾经旁人的手,直到娘娘服下。」
柳玄之问:「药渣呢?」
兰心一愣。
「还在小炉房。」
「没有倒?」
「还没有。娘娘的药渣向来等第二日才一併清理。」
「带我去看。」
柳玄之站起身。
张太医立刻跟上。
萧墨珩也下意识往前走了一步。
柳玄之注意到他的动作,停下来看他。
「殿下留在这里陪娘娘。」
萧墨珩看了看母妃,又看向柳玄之。
「柳爷爷,是今晚的药有问题吗?」
萧墨珩不懂医术,但他记得很清楚──母妃喝药以前还好好的,喝完没多久便开始胸闷。
柳玄之没有敷衍他。
「现在还不能断定。」
他道:「所以我要去看看今晚煎过的药。」
萧墨珩听懂了。
「那您去吧,我陪着母妃。」
柳玄之点了点头,带着张太医与兰心去了小炉房。
冷华宫的小炉房离正殿不远。
药罐还搁在炉旁,炉火早已熄灭,炉膛里却还残留着些许馀温。
兰心取来灯盏,又将煎过的药渣端到案上。
湿漉漉的药材混杂在一处,经过煎煮,色泽早已变得暗沉。在不懂药理的人眼中,这不过是一堆寻常的药渣。
柳玄之却没有急着伸手。
「今晚这一剂药,是从何处领来的?」
兰心道:「仍照往日的规矩,由宫中送来。送到冷华宫后,奴婢便收下了。」
柳玄之转向张太医。
「药方是你亲自誊录核对的?」
「是。」
张太医神色凝重。
「老师前几日重新调方后,学生便照着方子誊录入案,药味与分量也都仔细核对过。」
柳玄之问:「之后呢?」
「依宫中规制送去抓药。」
柳玄之没有再往下追问。
他伸手将药渣慢慢拨开。
一味。
一味。
再一味。
灯火映在他苍老的手背上,连指节间的细纹都照得分明。
张太医也俯身查看。
起初并没有发现异常。
方中的几味主药都在,辅药也与药方相符。药材经过煎煮,原本的形状早已难以分辨,但柳玄之与张太医行医多年,仍能从色泽、纤维、气味与残留的根皮,大致认出其中各味药材。
柳玄之忽然停下手。
药渣底下露出一小截细碎根茎。
很短。
只有半截指甲大小。
若混在满碗药渣里,几乎不会有人注意。
柳玄之将它夹了出来,放在掌心。
张太医看了一眼,眉头立刻皱起。
「老师,这味药并不在方子里。」
柳玄之没有回答。
他又低下头,继续翻找。
片刻后,他又找到一小片。
再往下,还有一点碎末。
张太医将灯移近一些。
柳玄之将那几小片根茎放入乾净的白瓷碟中,先仔细察看断面,又用指腹轻轻捻开煎软的纤维,最后才拿到鼻下闻了闻。
看清那味药材后,他的神色渐渐凝重起来。
张太医也认出了碟中之物,不禁低声惊道:
「老师,此物怎会混入药中?」
柳玄之立刻抬眼看向他。
「噤声。」
张太医心头一凛,立刻闭口不言。
兰心守在一旁,虽不知他们究竟发现了什么,却已从两人凝重的神色中察觉到事情有异。
「柳老院使,这究竟是什么?」
柳玄之没有立即回答,只将白瓷碟移到灯下,又仔细查看了一遍碟中的几片根茎。
若分量再多一些,容妃今夜便不只是胸闷心悸,恐怕还会出现更为严重的症状。
可药渣中的分量偏偏极少。
少得混入药材时难以察觉,即使随药服下,也只会引起些许不适,不至于立刻出现太过明显的症状。
但容妃久病未癒,气血亏虚,心脉亦比常人脆弱。
这样的东西若不只出现在今夜这一帖药里,而是日復一日地混入她所服的汤药之中…
柳玄之缓缓闭了闭眼。
过往那些看似毫无关联的疑处,此刻忽然有了头绪。
容妃的病并非无因。她早年產后亏损,这些年又鬱结于心,病势本就容易反复,难以痊癒。因此,从前即使病情时好时坏,也总能寻到看似合理的缘由。
但有几次,明明方子已经调整妥当,脉像也渐有好转,不出几日,病情却又无故反复。
他并非没有怀疑药材有异,也曾以为容妃久病体虚,对药力的反应与常人不同,甚至为此数次调整药方。
直到今夜,那几片本不该出现在药中的根茎,终于印证了他心中的疑虑。
柳玄之抬头看向兰心。
「娘娘近日所服的汤药,都是由你亲自煎煮?」
兰心迟疑了一下。
「大多是奴婢亲自煎的。」
兰心仔细回想片刻,才答:
「若奴婢守在娘娘身边,一时走不开,才会交由冷华宫的其他宫人照看。不过汤药送进寝殿之前,奴婢都会亲自接过来。」
柳玄之听罢,神色愈发凝重。
从开方到汤药送至容妃手中,中间经手之人实在太多。药方由太医开出后,还要经过配药、覆核与送药,最后送入冷华宫煎煮。
其中任何一道关节,都可能被人动过手脚。
甚至可能不只一处有问题。
张太医压低声音问道:
「老师,此事是否应立即稟明皇上?」
柳玄之看了他一眼。
「此刻稟报,你能拿出什么证据?」
张太医一时语塞,目光落在盛着药渣的白瓷碟上。
「这些药渣……」
「只能证明今夜这帖药里,混入了本不该有的东西。」
柳玄之将声音压得更低。
「究竟是配药时无意混入,还是有人存心放进去;又或是在送药、煎药途中被人动了手脚,如今一概查不清楚。」
张太医沉默下来。
柳玄之又问:
「若将今夜的药渣送出去查验,会惊动多少人?」
张太医很快便明白了他的顾虑。
太医院与宫中各处牵连甚广,一旦正式追查,消息便不可能完全封锁。倘若当真有人暗中动了手脚,对方得知此事已被察觉,必会先一步销毁其馀痕跡。
甚至可能换成更难察觉的手段。
兰心闻言,脸色愈发苍白。
「可娘娘的病…」
「所以从下一帖起,不能再照原方煎药。」
柳玄之沉声道:
「从现在起,原方暂且停用。老夫会另开一方,所需药材也一併重新备下。」
说罢,他转头看向张太医。
「这些药渣不可继续留在冷华宫。」
张太医立刻应道:
「学生将它们带走。」
「不可直接带回太医院。」
张太医抬起头,神情微凝。
柳玄之将那几片细碎的根茎重新收回瓷碟中,低声交代:
「另寻一处妥善收好,不可记入太医院药案,也不能让旁人知道这些东西在你手中。」
「是。」
「今夜你看见了什么,又从药渣中发现了什么,离开冷华宫后,都不可向旁人提起。」
张太医神色郑重,低声应下:
「学生明白。」
柳玄之这才转向兰心,低声叮嘱:
「娘娘那边,暂时也不要说得太多。」
兰心迟疑了一下。
「连娘娘也不能如实相告吗?」
柳玄之沉默片刻,才道:
「娘娘理应知道今夜的汤药有异,只是事情尚未查明,眼下若将所有猜测都告诉她,只会令她徒增忧虑。」
他停了一下,又郑重交代:
「尤其不可让冷华宫的其他人知道,我们在药渣中发现了什么。」
兰心明白此事轻重,缓缓点头。
「奴婢明白。」
柳玄之重新回到寝殿时,容妃胸闷的症状已稍有缓解。
萧墨珩依旧守在榻边,听见脚步声,立刻转过头来。
「柳爷爷。」
柳玄之走到榻前,先重新替容妃诊脉。她的脉象仍有些紊乱,却已不像方才那般急促。
收回手后,他才说:
「娘娘今夜先停用原方。」
容妃看着他,轻声问:
「是药出了问题?」
柳玄之没有隐瞒。
「臣在药渣中发现了不该出现的东西。」
萧墨珩原本安静地坐在一旁,听见这句话,目光也随之落在柳玄之身上。
容妃的反应却比他平静许多。
「是配药时不慎混入的?」
「目前尚不能确定。」
柳玄之沉声道:
「臣已命人将药渣妥善收好。今夜先另换一方,待娘娘的脉象平稳下来,再作打算。」
容妃静静地望着他。
两人相识多年,她深知柳玄之的性情。若只是配药时无意混错了一味药,他绝不会如此凝重。
「柳老院使。」
她轻声问道:
「你有没有话没有告诉本宫?」
柳玄之沉默片刻。
萧墨珩就守在榻边。他年纪虽小,却没有接连追问,只安静地等待着柳玄之回答。
过了片刻,柳玄之才低声道:
「臣只是怀疑,娘娘这些年病情屡屡反复,或许不全是旧疾所致。」
容妃搭在被褥上的手缓缓收紧。
萧墨珩转头看向母亲。他未能完全明白柳玄之话中的意思,却听懂了「不全是旧疾所致」这几个字。
「那还有什么原因?」
他忍不住问道。
柳玄之看着他。
六岁的孩子尚不懂那些藏在宫墙之内的算计,眼中只有对母妃最直接的担忧。
他只是想知道母妃为何总也好不起来,也想弄清楚,方才那碗药究竟出了什么问题。
柳玄之没有直接对他说出「下毒」二字,只说:
「殿下只需知道,娘娘所服的药里,混入了不该有的东西。」
萧墨珩皱起眉头。
「那东西会让母妃生病吗?」
「会。」
「会很严重吗?」
柳玄之看了容妃一眼,斟酌着答:
「今夜发现得早,分量也不多,暂时不会危及娘娘的性命。可若长久服用,娘娘的身子便会一日比一日虚弱。」
萧墨珩脸上的神情渐渐变了。
他低下头,看向容妃搭在被褥上的手。那双手十分消瘦,纤细的手腕上,几乎能看清皮肤下淡青色的血脉。
自记事起,母妃的身子便一直不好。冷华宫里总縈绕着散不去的药味;每逢冬日,她总是格外畏寒,夜里也常被咳嗽惊醒,有时甚至连一顿饭都吃不了几口。
他一直以为,母妃只是病了太久。
病久了,自然也要花很长的时间才能治好。
「那母妃以前喝的药里,也有这种东西吗?」
这一次,柳玄之沉默片刻,才如实答道:
「现在还不知道。」
柳玄之又道:
「尚未查清的事,不能先当成真的。」
萧墨珩抬起头,追问道:
「那要怎么才能知道,母妃以前喝的药里有没有?」
「查。」
柳玄之只答了一个字。见萧墨珩仍望着自己,才放缓语气,继续解释:
「但此事不能着急,得从药方、药材和经手的人,一处一处查清楚。」
萧墨珩不太明白。
「为什么不能急?」
柳玄之耐心解释:
「因为我们如今只知道药中混入了不该有的东西,却还不知道它是在哪里、又是怎么混进去的。」
他没有向一个六岁的孩子解释太医院、尚药之处与内廷之间错综复杂的关係,只拣了萧墨珩能够明白的话继续说:
「若现在便让所有人知道我们发现了异常,那个做错事的人也会知道。」
萧墨珩低头想了想。
「他会把剩下的东西藏起来?」
「有可能。」
「也可能不再把它放进母妃的药里?」
「是。」
萧墨珩沉默下来。
这个道理对他而言并不难懂。若有人做了错事,知道旁人正在追查,自然会先将留下的痕跡藏起来。
但他仍有一件事想不明白。
「那母妃怎么办?」
他的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担忧也愈发明显。
「若不能告诉别人,那些不好的东西又被放进母妃的药里呢?」
这一次,柳玄之回答得很快。
「所以从今夜起,娘娘的用药会由臣重新安排。」
他看着萧墨珩,认真说:
「暂且不声张,并不代表我们什么都不做。」
听完这句话,萧墨珩眉间的紧绷才稍稍舒展。
柳玄之打开药箱,取出纸笔,重新斟酌药方。张太医则在一旁研墨,等待他落笔。
新的药方在原方的基础上更换了几味药材,以寧心定悸、缓解胸闷为先。容妃久病体虚,用药不宜过重,更不能因今夜忽然心悸,便只求药效迅速,反而伤了她的身子。
柳玄之落笔极慢,每写下一味药,便要停下来仔细斟酌片刻。
张太医接过写好的方子,逐一看过后,低声道:
「学生亲自去备药。」
柳玄之抬眼叮嘱:
「每一味药都要亲自查验。」
「是。」
「药材取回后先别急着煎,送来让我再看一遍。」
张太医郑重点头,收好药方,转身离开了寝殿。
殿内重新安静下来。
容妃倚在榻上,眉眼间已流露出几分倦意。
柳玄之将容妃腕下的脉枕轻轻移开,低声道:
「娘娘今夜受了惊,待新药送来,服下后便早些歇息。其馀的事,臣自会查明。」
容妃看着他。
「你早已察觉不对,是不是?」
柳玄之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
「臣只是觉得,娘娘这些年病情反復得有些蹊蹺。」
「直到今夜,才终于有了凭据?」
柳玄之没有否认。
容妃沉默片刻,没有追问此事究竟是何人所为,也没有问柳玄之准备从何处查起。
她知道,事情尚未查明,此刻即使追问,也得不到确切的答案。
过了一会儿,她才轻声道:
「本宫明白了。」
柳玄之微微頷首,没有再多言。
萧墨珩却始终安静地坐在一旁。
容妃察觉他比平常更沉默,便转头唤道:
「珩儿。」
萧墨珩抬起头。
「母妃。」
「到母妃这里来。」
他依言走到榻边。
容妃抬手摸了摸他的脸颊。孩子白日才从演武场回来,本就有些疲累,如今又守到深夜,眉眼间已染上掩不住的倦意。
「方才柳老院使说的那些话,你都听见了?」
「都听见了。」
「害怕吗?」
萧墨珩没有立即回答。
他望着容妃,过了一会儿,才低声说:
「我不喜欢母妃的药里被人放了不该有的东西。」
这不是害怕,也不是全然不怕,只是他此刻最清楚,也最直接的感受。
「我想知道是谁做的。」
容妃看着他。
「可现在还不能问。」
萧墨珩点了点头。
「我知道。若现在问了,那个人就会知道我们已经发现了。」
柳玄之收拾药箱的手微微一顿,转头看向萧墨珩。
萧墨珩又说:
「若我到处去问,那个人便会知道,我们已经发现药有问题了。」
方才柳玄之说过的话,他都记在心里了。
容妃望着他,眼底渐渐浮起一丝心疼。
她寧可他只做一个什么都不必明白的六岁孩子。但身在宫中,有些事既已落到眼前,便不是闭上眼睛,就能当作从未发生。
「珩儿。」
她握住他的手,轻声道:
「母妃要你答应一件事。」
萧墨珩望着她。
「什么事?」
「今夜发生的事,离开这里以后,不要告诉任何人。」
萧墨珩怔了一下。
「连父皇也不能说吗?」
容妃没有立刻回答。
柳玄之在一旁接过话:
「眼下先不能说。」
萧墨珩转头看向他。
「为什么?」
「因为此事尚未查清。」
柳玄之耐心解释:
「等找到证据,该让谁知道,自然会如实稟明。可在那之前,多一个人知道,消息便多一分传出去的可能。」
萧墨珩低头想了一会儿,又问:
「周太傅也不能说吗?」
「不能。」
「岳师傅呢?」
「也不能。」
萧墨珩又想了想。
「皇兄和五弟也不能说吗?」
「都不能。」
这一次,他没有再追问。
容妃注视着他,轻声问:
「能答应母妃吗?」
萧墨珩安静了片刻。
将今夜的事藏在心里,似乎比他方才以为的更难。
明日一早,他还要去演武场,之后也要照常前往弘文馆。他会见到岳震山、周太傅,也会见到几位皇兄与五弟。
若有人问他昨晚为何没有睡好,又或问起容妃的病情,他都不能说真正的原因。
他第一次明白,原来「不能说」不只是闭紧嘴巴那么简单。
有时候,心里明明藏着一件很重要的事,却仍要像往常一样,不让任何人察觉。
萧墨珩抬起头问:
「若有人问起母妃的病呢?」
柳玄之答道:
「便说娘娘昨夜身子不适,臣入宫为她诊治。这本就是实话。」
「不能说是药出了问题。」
「对。」
「也不能说,我们从药渣里发现了东西。」
「对。」
萧墨珩缓缓点头,将能说与不能说的事一一分清。
母妃并不是想要他说谎,只是尚未查明的事情,暂时不能告诉旁人。
「我记住了。」
容妃轻轻握着他的手。
「珩儿,母妃并非要你学着欺瞒旁人。」
萧墨珩抬眼看向她。
「有些话暂时不说,只是因为还未到能说的时候。」
容妃的声音很轻,每一句却都说得缓慢而清楚。
「若有不明白的地方,你可以问;若心里害怕,也可以告诉母妃或柳老院使。可到了外面,不能因一时心急,便将今夜听见的事说出去。」
萧墨珩似懂非懂地听着。
他或许还不能完全明白这件事究竟有多严重,却明白了最重要的一点──若将今夜的发现说出去,那个把东西混进药里的人便可能有所察觉。到了那时,他们或许再也查不到证据。
「我不会说。」
他认真地答应。
不久后,张太医带着重新备妥的药材回到寝殿。
所有药材都分别摊在乾净的托盘中。柳玄之一味一味仔细查验,确认药材与分量皆无差错后,才命人重新煎煮。
这一回,从药材、用水到煎药所用的药罐,张太医都亲自查验,并全程守在炉旁,不曾离开半步。
待新药送入寝殿时,已近子时。
容妃服药后又歇息了片刻,胸中不适终于渐渐缓解,原先急促紊乱的心跳也慢慢平稳下来。
柳玄之再次替她诊过脉,凝重的神色这才稍稍舒缓。
「娘娘的脉像已经平稳,今夜应当无碍了。」
兰心听见这句话,悬了一整晚的心总算落了下来。
「多谢柳老院使。」
柳玄之又叮嘱:
「今夜由你守着娘娘。若娘娘再次胸闷、心悸,立刻派人来报,切不可拖到天亮。」
「奴婢明白。」
张太医已将先前留下的药渣仔细收好。他没有使用太医院惯用的药纸,也未留下任何标记,只将那几片异物单独装入小瓷瓶中,贴身藏妥。
临行前,柳玄之朝他看了一眼。
张太医明白他的意思,低声说:
「老师放心,学生会妥善收好。」
两人没有再多言。
萧墨珩仍守在榻边。
柳玄之走到他身旁,见他已困得双眼发涩,却仍强撑着不肯离开,便劝道:
「殿下也该回去歇息了。」
萧墨珩没有立即答应,而是先望向容妃。
「母妃真的没事了吗?」
柳玄之答道:
「娘娘的脉像已经平稳,今夜只需好好歇息。臣明日会再入宫替娘娘诊脉。」
柳玄之没有向他保证「一定无事」。
医者不能轻易许下这样的承诺。
但他的回答,已足以让萧墨珩稍微安心。
容妃也轻声劝说:
「去歇息吧。你若明日迟到,岳师傅可不会因母妃替你说情,便免了你的责罚。」
萧墨珩想起自己白日才答应岳震山,明日要准时前往演武场。他转头看了看窗外,夜色已深,确实不早了。
「那母妃若又不舒服,一定要让兰心姑姑来告诉我。」
「好。」
「不能因为我明日要早起,便不叫醒我。」
容妃忍不住笑了一下,抬手替他理了理衣领。
「母妃知道了。」
萧墨珩这才放心,转身准备离开。
走出两步后,他又停下脚步。
柳玄之原以为他仍放心不下容妃的病,却见他回过身,认真地望向自己。
「柳爷爷。」
「殿下还有何事?」
萧墨珩想了想,问道:
「今夜那些药渣,张太医会藏好吗?」
已走到门边的张太医闻言回过头来。
「殿下放心,臣会妥善收好。」
萧墨珩看了看张太医,又转头望向柳玄之。
「在你们查出是谁以前,我不会把今晚的事说出去。」
柳玄之注视着眼前这个年仅六岁的孩子。
他没有夸奖萧墨珩懂事,也没有告诉他此事究竟有多危险,只轻轻点了点头。
「殿下记得自己答应过的话便好。」
萧墨珩认真地应道:
「我会记得。」
他重新走回榻边,替容妃将滑落到腕间的被角轻轻拉好,这才收回手。
「母妃,我先回去歇息了。」
容妃温声道:
「去吧。」
萧墨珩点了点头,转身走向殿门。正要跨出门槛时,他又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榻上的母妃。
「明早练完功,我就回来看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