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城义诊过后数日,柳初棠再次随祖父入宫。
前几日积下的雪尚未完全消融,宫墙下仍覆着薄薄一层白。日光落在琉璃瓦上,映出一片清冷的亮色,偶有风从长长的宫道间穿过,捲起墙根几粒细碎的雪沫。
柳初棠今日没有带上出城义诊时用的小药箱,只在斗篷里揣了一个暖手的小布囊。
入宫之前,娘亲替她系好斗篷时再三叮嘱,宫里比府中空旷,风也更冷,不许她因为贪看雪景便在外头久待。她一路都记着这句话,两隻手安分地拢在斗篷里,直到走近白梅园,才忍不住抬头看去。
园中的梅花比前些日子开得更多了。
枝头积雪未尽,深褐色的枝椏间点缀着一簇簇白梅,远远望去,几乎与枝头的残雪融在一处。偶尔有花瓣被风吹落,落在雪地上,也不容易分辨究竟是花还是雪。
柳初棠沿着石径往里走,很快便看见了萧墨珩。
他正蹲在稍远一点的地方,身旁散落着几截折断的梅枝。
前几日的雪下得太大,园中有几株梅树承不住积雪,细些的枝条被压折了不少。有些早已落入雪中,有些仍斜掛在枝头,尚未完全折断。
萧墨珩正低着头,将落在地上的断枝一根根捡起来。
柳初棠站在石径上看了一会儿,才朝他走过去。
靴底踩过积雪,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萧墨珩听见动静,回头看见是她,原本落在梅枝上的目光稍稍停了一下。
「你今日也入宫了。」
「嗯,祖父进宫替容妃娘娘复诊,我便随他一道来了。」
柳初棠走到他身旁,低头看了看他手中的梅枝,又环顾四周。
「你是在收拾这些断枝吗?」
萧墨珩点了点头。
「前几日积雪太重,压断了不少梅枝。我想将还能留下的先捡起来。」
他将手中的断枝放到一旁,与已经捡起的几根梅枝整齐叠在一起。
柳初棠也蹲下身,伸手捡起离自己最近的一根。
那截梅枝并不粗,上头还缀着两个尚未完全绽放的花苞。断口被雪水浸得泛白,枝头仅存的一朵白梅,也已落去了半边花瓣。
她低头看了看手中的梅枝。
「这些都不要了吗?」
「嗯,枝条已经折断,没办法再长回去了。」
萧墨珩说完,便弯下腰,捡起不远处的另一根断枝。
柳初棠没有再问,只抱着手里的梅枝跟在他身旁,陪他一起将散落在雪地里的断枝一根根捡起。
园中渐渐安静下来,只馀两人踩过积雪时发出的细微声响。
两个孩子一前一后地沿着梅树缓缓往前走,看见被积雪压断的枝条,便俯身捡起。较长的梅枝整齐叠在一起,细碎的残枝则另放一处。
起初,柳初棠还会仔细挑选,只捡那些看起来比较完整乾净的枝条。后来见萧墨珩连埋在雪下的断枝也会拖出来,她便学着他的模样,用戴着小手套的手拨开积雪,将压在底下的枝条一根根找出来。
她捡得十分认真,没多久,斗篷下襬便沾上了不少雪屑。
萧墨珩瞧见了,出声提醒:
「你的斗篷沾到雪了。」
柳初棠低头看了一眼,随手拍去上面的雪屑。
「没关係,回去以前拍乾净便好了。」
说完,她又快步走向不远处,弯腰捡起另一根梅枝。
那根枝条有一半埋在雪中。柳初棠抓住露在外面的一端,用力往外拉了拉,枝条却被冰雪冻得牢牢的,半点也没有松动。
她不肯放弃,又使劲拉了一次,枝条依旧纹丝不动。
萧墨珩走到她身旁蹲下,伸手拨开覆在枝条四周的积雪。
「它被冻住了,不能这样硬拉。」
「我还以为是它太重了。」
「这么细的枝条,不会有多重。」
柳初棠看了看他,又低头看向埋在雪中的梅枝。
「那你帮我把它取出来。」
「好。」
萧墨珩先将四周冻硬的积雪拨松,才伸手握住梅枝的另一端。柳初棠仍抓着原来的位置,两人一同用力,那根梅枝终于从冰雪中松动出来。
梅枝突然一松,柳初棠没有防备,身子跟着往后一仰,险些跌坐进雪地里。
萧墨珩连忙伸手,一把拉住她的衣袖。
柳初棠晃了两下,好不容易重新站稳,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抬头看向他,忍不住笑了起来。
「差一点就摔进雪里了。」
萧墨珩见她站稳,这才松开她的衣袖。
「下次小心些。」
「知道了。」
柳初棠嘴上应着,目光却已经落到那根终于从冰雪里取出的梅枝上。
她弯下腰将梅枝抱起来,笑着道:
「不过我们还是把它拿出来了。」
萧墨珩看了看她,又看向那根梅枝,没有再说什么,只伸手接了过来,放到旁边那堆较长的枝条上。
柳初棠跟着走了过去,很快便察觉,萧墨珩今日似乎有些心不在焉。
他原本便不爱多话,可今日不只是安静。
他并非有意冷落她,只是捡着捡着,便会望着手中的梅枝出神。有时柳初棠已走到他身旁,他仍要过上一会儿才会察觉。
柳初棠悄悄看了他几次,终究没有立即开口询问。
她记得娘亲曾告诉她,有些人心里难受时,未必愿意立刻说出来。若不停追问,反而会让对方更加难受。
于是,她没有打扰他,只安静地陪在身旁,继续捡拾散落在雪地里的梅枝。
走到园子另一侧时,地上的断枝已少了很多。两人便将先前捡好的梅枝一一搬到角落堆放,免得散落在石径旁,妨碍他人行走。
柳初棠力气小,每次只能抱起两三根。
萧墨珩并未催促,只放慢脚步,配合她的速度。
等最后几根梅枝也放好后,柳初棠蹲在堆好的枝条旁,轻轻呼出一口白气。
「竟然有这么多。」
萧墨珩抬头望向园中那些仍覆着积雪的梅树。
柳初棠循着他的目光望去。
其中一株梅树被压断了侧枝,裸露的断口格外显眼。但另一侧未曾折损的枝头上,白梅依旧开得很好。寒风拂过,纤细的枝条在雪光中轻轻摇晃。
她看了一会儿,突然想起前几日随祖父出城义诊时见到的景象。
「前几日我去城外时,那里也积了很多雪。」
萧墨珩闻言,转头看向她。
柳初棠站起身,抬手拍去斗篷上沾着的碎雪。
「祖父带我出城义诊。那里的雪不像宫里这么乾净,路上到处都是泥水。还有人穿着破掉的鞋,露在外面的脚趾都冻红了。」
她说起义诊时,语气不似平日谈及新鲜事那般轻快,反而多了几分认真。
萧墨珩知道她一直跟着柳玄之学医,却是第一次听她提起出城义诊的事。
「你也替人看病了吗?」
柳初棠连忙摇头。
「我还不会诊脉,不能替人看病。」
她想了想,又认真补充:
「我只在旁边帮祖父取药、包药,还替一个生病的小弟弟擦身、餵水。他烧得很厉害,起初怎么唤都没有反应,后来喝过药,才慢慢醒了过来。」
萧墨珩听到这里,眉头轻轻皱起。
「那他后来好些了吗?」
「祖父说,他的高热已经退了一些,脉息也比刚送来时平稳了。只是回家以后仍要按时喝药,不能再耽搁。」
柳初棠低下头,靴尖轻轻拨动着脚边的积雪。
「他娘亲其实早就想带他去看大夫,可是家里没有银子。他们存下的钱都拿去替孩子的爹爹治腿了,连买米的钱都快拿不出来。」
萧墨珩没有接话。
柳初棠也随之安静下来。
那日祠堂里的情景,至今仍清楚地留在她的脑海中。
孩子因高热而泛红的脸、妇人止不住的眼泪,还有那一小束用褪色红棉线仔细束起的乾花。
在此之前,她从不知道,原来有些人即使病得很重,也未必有银子请大夫。
片刻后,她又轻声说道:
「后来,我还听几个从北边逃出来的人说,打仗的地方有许多人生病了,却找不到大夫,也没有药可以喝。」
萧墨珩正要俯身捡起一根遗落的梅枝,听见这句话,动作停了下来。
柳初棠察觉到他的异样,抬头望向他。
她记得北境三城,也知道萧墨珩的外祖父此刻正在那里领兵。
近来宫中不时有人议论北境。那些话,她虽未曾听得十分明白,却也知道有人说三城可能守不住,也有人说前方的战事并不顺利。
她不知道萧墨珩究竟听见了多少。
但此刻见他忽然沉默下来,她便没有继续提起那些行商谈论的战况。
萧墨珩弯腰将那根梅枝捡起,片刻后才问:
「他们还说了些什么?」
柳初棠认真回想了一会儿。
「他们说,有些百姓离开了自己的家,一路往南边走。老人走得慢,小孩子又怕冷,还有一个妇人背着孩子走了整整一日,到最后,连鞋都不见了。」
萧墨珩垂下眼,看着手中的梅枝。
他知道北漠正在攻打北境,也知道外祖父领着玄甲军守在那里。
母妃曾经告诉过他,外祖父和那些将士手里的刀剑,是用来守住城池、保护百姓的。
可柳初棠方才说的那些人,明明也是北境的百姓。
他想了好一会儿,终于抬起头。
「外祖父他们不是在守城吗?」
柳初棠点点头。
「是呀。」
萧墨珩眉心仍轻轻蹙着。
「那为什么那些人还是要逃?」
柳初棠愣了一下。
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在她心里,打仗便是很危险的事。有人会受伤,有人会生病,也有人会离开自己的家。可既然已经有将士守在前面,为什么还会有人不得不逃,她便答不上来了。
她歪着头想了许久,最后老老实实地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
萧墨珩没有再问。
他低头看着梅枝被雪水浸湿的断口,心里却仍想着柳初棠方才说的那些人。
老人走得慢。
孩子怕冷。
还有一个妇人背着孩子走了一整日,连鞋都走丢了。
他只有六岁,还不明白真正的战场究竟是什么模样,也不知道一场战事除了城墙前的廝杀,还会牵动多少人的生活。
可他知道「离开自己的家」是什么意思。
冷华宫再偏僻、再冷清,终究也是他从小长大的地方。
他知道哪扇窗一到冬日最容易漏风,知道母妃躺在哪张榻上能睡得安稳些,也知道白梅园里哪一株梅树总是最早开花。
若有人忽然告诉他,这些熟悉的地方都不能再住了,他得带着母妃离开,却连往后要去哪里都不知道……
萧墨珩握着梅枝的手慢慢收紧。
柳初棠看见了,却没有追问。
她只是从旁边捡起一根短短的断枝,走过去放到他怀里。
「这根也要一起拿过去。」
萧墨珩抬眸看她。
过了一会儿,他手上的力道渐渐松开。
「好。」
两人继续将馀下的梅枝收拾妥当。
这一次,谁也没有急着开口,只安静地做着手中的事。
直到园中能看见的断枝都已捡得差不多了,柳初棠才在一株枝干粗壮的老梅树旁停下脚步,仰头望着枝间盛开的白梅。
「我以前以为,只要认得很多药材,长大以后便能当大夫。」
萧墨珩站在她身旁,循着她的目光看向枝头。
「那你现在怎么想?」
「现在觉得,只认得药材还不够。」
柳初棠回答得很快,显然这几日已将此事想过许多次。
「我认得甘草、黄耆,也认得忍冬藤。可是那日那个小弟弟躺在我面前时,我还是不知道他为何病得那么重,也不知道该用什么药。」
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戴着手套的双手。
「祖父告诉我该做什么,我才知道怎么帮他。」
萧墨珩认真想了想。
「你才五岁,本来就还有很多事情不会。慢慢学,以后就会懂得更多了。」
柳初棠转头看向他。
「祖父也是这样告诉我的。」
萧墨珩轻轻点了点头。
柳初棠想起这些日子跟在祖父身旁学过的东西。从最初只认得几味药材,到如今已经能帮着取药、包药,也知道生病的人发起高热时,可以先替他擦身、餵水。
虽然她还有很多事情不会,可她已经比以前多学会了一些。
想到这里,她重新仰起小脸,望向枝头的白梅。
「那我就继续学。」
她停了一下,眼神也跟着认真起来。
「我以后想帮很多很多生病的人。」
萧墨珩没有出声,只安静地听她继续说下去。
柳初棠想起祠堂里那个高热昏沉的孩子,也想起那些身陷战火、连大夫和药材都寻不到的北境百姓。
年仅五岁的她,还不懂「行医济世」四个字究竟有多重。
她只是想着,若有一日,自己真能将祖父所教的一切都学会,往后再遇见那样的孩子,便不必只能守在一旁,等着祖父告诉她该做什么。
「若有人没有银子,我也想替他看病。若他们住得太远,找不到大夫,我便去找他们。」
说到这里,柳初棠又认真想了一会儿。
「可是太远的地方,要坐很久的马车才能到。」
萧墨珩道:
「那便坐马车去。」
柳初棠想了想,又问:
「要是没有马车呢?」
「那就骑马。」
柳初棠立刻转头看向他。
「可是我不会骑马。」
萧墨珩被她问住了。
他如今也才刚开始学骑马,自己都还没有学会,自然也不知道该怎么教她。
他认真想了一会儿。
那你先学医,骑马的事可以等以后再说。
柳初棠弯起眼睛。
「好。」
一阵风从梅枝间穿过,几片白梅随风飘落,其中一片恰巧落在萧墨珩肩头。
柳初棠瞧见了,抬手指了指。
「你肩上落了一朵花。」
萧墨珩偏过头,却怎么也看不见。
柳初棠便伸手替他拂了下来。
花瓣轻飘飘落进雪中,转眼便与满地白雪融在了一处。
萧墨珩低头看着那片雪地。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道:
「我还是在想方才那些人。」
柳初棠望向他。
「逃难的百姓吗?」
「嗯。」
萧墨珩停了一会儿。
「外祖父他们守着三城,就是不想让北漠的人打进来。」
这些,是母妃曾经告诉过他的。
他一直都记得。
「可是有人守城,还是有人要逃。」
柳初棠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安静地听着。
萧墨珩低下头,用靴尖轻轻碰了碰脚边的积雪。
「他们明明有自己的家。」
他的声音很轻。
「要是能让他们不用逃走就好了。」
柳初棠想了一会儿。
「让他们都留在自己的家里吗?」
「嗯。」
「那你要怎么做?」
这一次,萧墨珩没有立刻回答。
他知道外祖父在守城,也知道玄甲军挡在北漠人前面,是为了不让敌军打进来。
可他还是不明白。
既然有人守着城,为什么那些百姓还是要离开自己的家?
萧墨珩想了许久,最后还是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
柳初棠看着他,没有出声。
过了一会儿,萧墨珩才又道:
「可是我可以慢慢学。」
柳初棠眨了眨眼。
这句话听起来有些耳熟。
方才她说起学医时,萧墨珩也是这样告诉她的。
她想了一会儿,忽然弯起眼睛。
「那我们一样。」
萧墨珩看向她。
「哪里一样?」
「我现在还不会替人治病,你也还不知道怎么让那些百姓不用逃走呀。」
柳初棠说着,低头数了数自己的手指。
「所以我要学着替人治病,你也去学那些还不明白的事。」
萧墨珩听着她的话,认真想了一会儿,轻轻点头。
柳初棠抬起脸。
「等我学会了,就可以帮生病的人。等你知道该怎么做了,也可以去帮那些不能回家的人。」
萧墨珩没有立刻回答。
他知道事情应该没有柳初棠说得那么容易。
周太傅曾告诉他,灾年里即使帐册上记有粮食,也未必能真正送到缺粮的百姓手中。岳震山教他骑射时也曾说过,有些事情看似简单,真正做起来却远比想像中困难。
至于这些和眼前的战事有什么关係,他还想不明白。
但他没有再追问。
不知道的事,以后慢慢学就是了。
过了一会儿,萧墨珩忽然想到另一件事。
「那要是治不好呢?」
柳初棠愣了一下。
「什么治不好?」
「病人。」
萧墨珩看着她。
「你说以后想帮生病的人。可是如果有人的病很重,治不好呢?」
柳初棠一下子安静下来。
这个问题,她没有立刻回答。
若是在几日前,她或许根本不会想到这些。那时候的她只觉得,只要自己认真跟着祖父学医,认得更多药材,再学会诊脉、开方,将来便能治好许多病人。
可那次出城义诊以后,她才渐渐明白,好像不是每一个生病的人,都一定能被大夫治好。
那个高热昏沉的孩子醒来时,她高兴了许久。
可回府以后,祖父也曾告诉她,那孩子能醒过来是好事,却不是每一个病人都能如此。
有些人病的太重,有些人又病了太久,即使大夫用了药,也未必一定能将人治好。
柳初棠慢慢蹲下身,用戴着手套的手拨了拨脚边的积雪。
她想了很久,才小声道:
「那我就先想办法,让他不要那么难受。」
萧墨珩没有说话,只安静地听着。
「祖父说,大夫不能跟病人说,喝了药就一定会好。」
柳初棠皱着眉,努力回想祖父教过她的话。
「因为有些人的病太重了,就算用了药,也不一定能治好。」
她停了一下,又认真补充:
「可是也不能因为不知道能不能治好,就什么都不做呀。」
萧墨珩低头看着她。
柳初棠仰起脸。
「就像那日那个小弟弟。即使不知道他能不能醒来,我们也不能什么都不做。」
说到这里,她的眼睛亮了一些。
萧墨珩安静地想了一会儿。
「所以,先做自己能做的事?」
「嗯。」
柳初棠点点头,从地上站起来,又拍了拍手套上沾着的碎雪。
「等学会了,以后便能多帮一点。」
话音落下,她自己先愣了一下。
她抬头看向萧墨珩。
萧墨珩也正看着她。
两个孩子对望了一会儿,柳初棠忽然弯起眼睛。
「又跟你说的一样了。」
萧墨珩的神情也比方才放松了些。
「是你学我。」
柳初棠立刻反驳:
「才不是。」
「是我先说的。」
柳初棠认真回想了一遍。
好像……真的是他先说的。
她找不到话反驳,只好有些不情愿地道:
「那就算你先说好了。」
萧墨珩看着她明明不服气、偏偏又说不过自己的模样,唇角不由得弯了一下。
那点笑意很淡,却还是被柳初棠瞧见了。
她眼睛一亮。
「你笑了。」
萧墨珩唇边的笑意很快收了回去。
「没有。」
「明明就有。」
「你看错了。」
「我才没有看错。」
柳初棠盯着他瞧了好一会儿,像是非要等他再笑一次,好证明自己方才没有看错。
萧墨珩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索性转过身,低头整理堆在一旁的梅枝。
「不是还要收拾梅枝吗?」
柳初棠这才想起地上还有几根断枝没有捡完。
她朝萧墨珩看了一眼,到底没有再揪着方才的事不放,转身跟了上去。
两人重新沿着梅树往前走,将剩下的几根断枝一一捡起。
走了一会儿,萧墨珩忽然低声道:
「母妃昨夜又咳了很久。」
柳初棠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转头看向他。
萧墨珩没有看她,只低头整理着怀里的梅枝。
「张太医已经看过了,说是旧疾又犯了。」
柳初棠听完,原本想说些安慰他的话,话到嘴边却又停住了。
祖父曾告诉她,大夫不能只为了让病人安心,便轻易许下连自己也无法确定的承诺。
她虽然还不是大夫,却将祖父的教诲牢牢记在心里。
想了想,她问:
「那今日呢?还咳得很厉害吗?」
「今晨好多了,没有昨夜咳得那么厉害。」
柳初棠这才点点头。
「那要让容妃娘娘好好休息,不能再受寒了。」
萧墨珩低低应了一声。
「嗯。」
柳初棠安静了一会儿,又想起什么。
「祖父每次替人看完病,回去以后还会再看一遍药方。」
萧墨珩转头看她。
「有时候病人的情形变了,方子也要跟着改。祖父还会再仔细看看,有没有需要调整的地方。」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所以祖父还会继续想办法的。」
她没有告诉萧墨珩,容妃一定会好起来。
因为她不知道。
她只是把自己知道的事告诉他。
萧墨珩沉默片刻,轻轻点头。
「我知道。」
柳初棠看了看他。
「那你也要好好休息。」
萧墨珩有些不解。
「为什么?」
「因为你要是也病了,容妃娘娘还要担心你呀。」
萧墨珩想了想,没有反驳。
柳初棠却还没说完。
「而且你不是还有很多东西要学吗?」
「嗯。」
「那就更不能生病了。」
她一本正经地数给他听:
「你还要读书,还要学骑马、射箭,还要想怎么帮那些不能回家的百姓。」
说到最后,她自己都觉得事情好像有些多。
「要是病倒了,不就都学不了了?」
萧墨珩看着她认真替自己数着这些事,原本有些低落的神情也渐渐放松下来。
片刻后,他唇角轻轻弯了一下。
柳初棠却没有发现。
她低头拍了拍斗篷上沾着的雪,随口道:
「祖父也常常这样说我。」
萧墨珩看向她。
「你也常忘了休息?」
「偶尔。」
「为了学医?」
柳初棠顿了一下,视线悄悄移开。
「也不是每次都这样……」
萧墨珩没有说话,只看着她。
柳初棠被他看得越发心虚,索性别开脸,小声嘀咕:
「反正我现在是在说你。」
萧墨珩唇角又轻轻弯了一下。
这一次,柳初棠仍旧没有看见。
「好。」
两人又在白梅园里待了一会儿,将馀下的断枝一一收拾妥当。
等重新走回那株老梅树下时,日光已比方才明亮了些。枝头积雪映着日光,偶尔有融化的雪水沿着枝梢滴落,在雪地上溅出细小的水痕。
柳初棠正要往前走,忽然瞧见树下的积雪里露出一小截深褐色的枝条。
「那里还有一根。」
她快步跑过去,蹲下身拨开旁边的雪,将那截梅枝捡了起来。
这根梅枝与方才那些细碎的断枝不太一样,约莫有她小臂长短,枝干也粗实许多。虽然一端已经折断,整根枝条却还算完整,树皮也没有被雪水泡软。
柳初棠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几遍,越看越捨不得把它和其他断枝堆在一起。
萧墨珩见她蹲在那里半天没有起来,便走到她身旁。
「怎么了?」
柳初棠把梅枝举给他看。
「你看,这根还很完整。」
萧墨珩低头看了看她手中的梅枝。
「可它已经断了。」
柳初棠也低头看了一眼,伸手将枝条上沾着的雪轻轻拂去。
「可是这里都还好好的呀。」
她将梅枝翻过来仔细看了看。除了折断的那一头,整根枝条并没有裂开,拿在手里也十分结实。
柳初棠越看越觉得就这样丢掉有些可惜。
她想了一会儿,忽然将梅枝递到萧墨珩面前。
「这根给你。」
萧墨珩看了看她,又看向递到面前的梅枝,没有立即伸手。
「为什么?」
「因为丢掉太可惜了呀。」
柳初棠又把梅枝往他面前递了递。
「你把它留下来。」
萧墨珩这才伸手接过,在手中看了看。
「留下来做什么?」
柳初棠愣住了。
她方才只想着这根梅枝这么完整,丢了实在可惜,倒真没有想过留下来能做什么。
她盯着萧墨珩手里的梅枝想了半天。
「可以做一个小小的木牌。」
萧墨珩抬眼看她。
梅枝握在手中微微发凉,上头还沾着尚未乾透的雪水。
柳初棠见他终于收下,立刻叮嘱:
「这是我特意替你捡的,不能丢掉。」
萧墨珩抬眼看她。
「知道了,我会留着。」
柳初棠这才满意地笑了。
一阵风穿过白梅园,枝头的细雪簌簌落下。
两个孩子站在老梅树下,肩头很快也沾了几点雪。
过了一会儿,柳初棠忽然唤他:
「萧墨珩。」
「嗯?」
柳初棠想起方才两人说过的话,忽然又问:
「你以后真的想帮那些不能回家的人吗?」
萧墨珩握着手中的梅枝。
这一次,他没有想太久。
「想。」
柳初棠看着他,认真道:
「那我们说好了。你要帮他们,我也要好好学医,帮那些生病的人。」
柳初棠忽然伸出戴着手套的小手。
萧墨珩看着她伸到自己面前的手。
「要做什么?」
「拉勾呀。」
「为什么要拉勾?」
柳初棠理所当然地道:
「因为说好了,就不能忘。」
萧墨珩似乎还是不太明白,却还是伸出了手。
隔着厚厚的手套,两人的小指根本勾不住。
柳初棠试了两次都没有成功,只好低头看看自己的手,又看看他的。
「好像勾不到。」
萧墨珩也看了一眼两人厚厚的手套。
柳初棠想了想,只好把手收回去。
「反正我们都要记得。」
萧墨珩看着她。
萧墨珩低下头,看着手中那截被她硬要自己留下的白梅枝。
过了一会儿,他将那截梅枝轻轻拢进怀里。
「好,我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