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兔死狐悲

    “新年旺旺旺,梦真姐姐——来自薄巧。”
    除夕夜吃完饭,储梦真坐进沙发角,看着游邈发来的短信,偷偷笑着,春晚热闹的音声盖住了她敲字的动静,“祝薄巧和他的主人新的一年平安健康,万事如意???????”
    对面很快回复:“收到???????”
    梦真嗔怪:“抓到偷颜文字的学人精了。”
    “???o???不懂不懂,薄巧遇到喜欢的东西,就要占为己有,从来不还。好了,薄巧要把手机还给他帅气的主人啦。”
    梦真咬着唇肉,止不住嘴角的笑意。
    看着那对圆圆的小耳朵,幻视屏幕那头的人肯定正顶着狡黠的神情。她在沙发上翻了个身,把微热的脸颊压进靠垫里。
    游邈已经切了人格:“刚刚发生了什么?好可怕。急需守岁的时候有人发短信来保护我!屏幕前的好心人一定会答应的吧。”
    梦真咯咯笑着,还没来得及回复,一道稚嫩的童声已经在旁边响起,“姐姐,陪我玩。”
    “嗯?”
    捧着恐龙玩具的小表弟贴过来,把三角龙放到梦真的膝盖上,自己攥着霸王龙就要攻击而来。
    梦真只好放下手机,陪他打闹。
    三岁的小孩精力旺盛,满屋子跑,兴起时尖声笑个不停,跟梦真轮回制地追赶,把茶几上的果盘都碰得东倒西歪。
    梦真一边收拾一边虚张声势地吓唬他,小表弟根本不怕,仗着身板小,就往沙发底下钻,梦真气笑了,趴下伸手去抓他的脚踝。
    门铃“叮铃铃”地响了。
    小表弟从沙发底下探出一个毛茸茸的脑袋,听到门铃声后好奇地钻出来,跑到门边。
    梦真跪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赶忙跟过去:“颢颢,不要给陌生人开门——”
    然而还是慢了一步,钥匙开锁的响动和拧开门把的声音同时响起,颢颢仰着圆乎的脸蛋,看门外的人,好奇地眨巴眨巴眼,“你是谁?”
    看清来人的模样,梦真原地石化。
    她用极低的气音叫出声,生怕惊动厨房里的爸妈,“哥哥?!”
    站在门口的青年戴着冷帽,穿着黛紫色的羽绒服,双手拎着满满当当的礼盒,整个人挺拔利落,似乎比上一次见时瘦了一些,他弯腰冲表弟做了个鬼脸,把小孩吓得直往梦真腿后躲。
    “哥哥,你怎么回来了?年夜饭都吃完了,怎么不早点来?手里提这么多东西干嘛?”
    储赢觉得她叽叽喳喳的样子简直像只小麻雀,忍不住笑道:“新年礼物啊,你也有份。”
    他把一个蓝色的首饰袋展示到梦真面前。
    梦真认出了牌子,惊喜地跳起来。
    “谢谢哥,你太好了!但是——”
    “真真,谁来了?”
    爸妈听到声音后从厨房出来。妈妈围着围裙,洗碗的胶皮手套还没摘,爸爸跟在后面,手里拿着烟,两个人看到门口的储赢,皆是错愕地一愣,旋即便失了表情,冷淡地瞧着他。
    “这是哪来的大忙人?悄默声的跑出门那么久了,还知道家在哪儿啊。”
    储赢的笑容收敛了些,他把礼盒放到空着的餐桌上,一一打开,“爸,妈,过年好,我给你们带了些东西,这是福建买的金骏眉,爸经常喝的。还有妈之前想买的外国护肤品,我出国打比赛的时候在机场免税店买的。”
    妈妈瞟了眼,哼声没动弹,“把这些东西拿走吧,我们可受不起。”
    爸爸猛吸了口烟,白雾从鼻孔里喷出来,“你是觉得你现在出息了、有本事了,就回来炫耀?可我告诉你,一个有本事的人,不会连老师的几句训斥都忍不了,就懦弱地退学。”
    梦真紧张地瞥了眼储赢的神色,开口制止道:“爸爸,你别这么说!”
    “都是事实,有什么不能说的?”
    储赢给梦真使了个眼色,示意她别掺和。梦真只好闭了嘴,看哥哥嘴唇被冷风吹得干裂,默默给他倒了一杯橙汁。
    “是,是事实,”储赢拉开椅子坐下,挺直了腰板,迎上爸爸的目光,“但那已经无法改变的事实了,以后的日子我总还要继续过。如今俱乐部放假,这几天没事,我想着回来看看——”
    妈妈问:“俱乐部,那个打游戏的地方?”
    储赢点声线平稳:“嗯,我们队今年成绩挺好的,春季赛和秋季赛拿了靠前的名次,我明年打算带队了,已经跟上面谈得差不多了。”
    妈妈面色铁青,而爸爸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边摇头边哈哈笑,“养了你二十四年啊,就养出来这么个东西。正经工作没有,成天抱着个电脑打游戏,这就是你的生计?你带什么队?不就是一群跟你一样没正事干的人吗。”
    储赢抿紧唇角,认真道:“我能靠自己吃饭就足够了。爸,妈,我在做我喜欢的工作,没什么不正经的。我虽然不指望你们能彻底理解我,但请你们不要污蔑我的同事。”
    爸爸厉声道:“喜欢有什么用。国家给你交五险一金吗?有编制吗?哪天那个什么俱乐部黄了,老板跑了,你上哪儿哭去?到时候你是不是又蹲回家里,让我跟你妈拿养老钱养你?”
    “我不用你们养,我说了,我有工作!”
    储赢定定地看着爸妈,胸口起伏,然后从羽绒服内袋里快速掏出一块金色奖牌,推到他们身前,“这是我们刚结束的赛事颁发的MVP奖牌,网络都有转播的,奖金有十五万,另外,我还有薪水可以拿,我现在不缺钱。”
    “旁门左道。你以为自己现在可以耀武扬威了?拿块铁疙瘩回来就能把去年那些烂账抹了?这些奖金在我眼里屁都不是。”
    储赢觉得好笑:“拿学校里的奖学金是成功,靠自己赚钱就不是成功了吗?”
    原来吵了半天,他们什么都没听进去,或者说是根本不屑于听,依旧绕回了最初的争执上。
    爸爸冷冷道:“一个连学业都无法完成的人,谈何成功。你知不知道亲戚问起你,我和你妈妈都没法张嘴?你堕落成这样简直让我们丢尽了脸,成了街坊四邻的笑话!连真真都抬不起头。”
    这些难听的词语让梦真再也忍不下去,要为储赢出头,“爸,你怎么能胡说呢?哥哥好不容易回来一趟,你们为什么不能和他心平气和地说话,非要这样吵,有意思吗?!”
    妈妈的声线拔高了,“你别插嘴!瞎掺和什么,回房间去好好读你的书!以为自己考得很好了吗?”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声稚嫩的抽泣。
    颢颢的小脸皱成一团,眼圈湿漉红,嘴唇向下撇着。大人们的声音太响了,那些他听不懂的词像雷声在耳朵里滚来滚去,实在害怕。
    “哇——”他憋不住,抹着眼睛哭喊,“颢颢怕…呜呜呜…姨姨…姨姨抱……”
    餐桌边的几人静下来,落入缄默。
    电视里春晚主持人正喜气洋洋地念着贺词,红彤彤的布景映在墙上,可是无人观看。
    妈妈皱着眉,弯腰将孩子一把搂进怀里,轻拍着他的后背哄道:“好了,颢颢不哭不哭,姨姨在呢,不怕不怕,颢颢最乖了……”
    储赢愣在原地,看着这一幕。
    那种无助感锁住了储赢的咽喉,让他无法呼吸,脸上的血色也在不断消失,身体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颤动,浑身触电似的发抖。梦真从没见过人会不受控地抖成这样。
    储赢腾地起身,迅速的动作带翻了水杯,爸爸正欲发作,梦真忙拿来抹布收拾,又看储赢就要跑走,赶忙叫喊。
    “哥!”
    储赢并没有理会,他失了魂般踉跄着脚步,摔门离去。爸爸的吼声紧接着响起,“让他走!随他去哪里!谁也没叫这大少爷回来过!”
    梦真不敢置信地回头看了眼面色阴沉的爸妈,她咬咬唇,抓起钥匙和手机就出门。
    脚步声尚未消失。
    她边追下楼梯,边给储赢打电话,铃声在楼道里尖锐地回响。
    很快,梦真就在二楼楼梯口看见了瘫坐在那里的储赢,他似乎是摔倒了,身上到处是灰,他抱着膝盖捂着脑袋,方才还挺拔自信的人,如今佝偻着背,蜷曲得跟大虾一样,特别可怜。
    “哥哥……”
    梦真鼻腔一酸,她从没见过储赢这个模样。
    他无疑是被爸妈的冷血中伤了,以为自己只要带着经营好的事业回来,就能让他们对他改观,结果却得到了如出一辙的痛击。
    梦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着急地围在他身边转。最后只能坐在他面前的台阶上,握住他失温的手,紧紧攥着捂着,急迫道:“哥哥,你别理爸妈,他们…他们太过分了。”
    储赢仍在停不住地抖,她都能听见他齿列碰撞的磕响,清晰、细密,让人浑身犯鸡皮疙瘩。
    “真真,在你眼里,我很差劲吗……?”
    梦真拼命摇头,“没有!真没有,哥哥,我知道你上大学不开心,退学也是经过深思熟虑的。而且,而且本来就是你凭自己实力读的研究生,你想怎么样都是可以的,谁也无法指责你。”
    储赢揪着头发,自嘲地抽气:“是我太蠢了,竟然还想回来……竟然还想和好……”
    “哥……”梦真的眼眶也湿红了,嗓子哽咽。
    他磕磕绊绊地掏出手机,递给梦真,“密码是0927,你帮、你帮哥哥打个车吧。我要走了。”
    梦真吸了口鼻涕,擦掉眼泪,“嗯!”
    她划开锁屏,入目即是储赢和朋友两个小时前的聊天页面,那时,他还在高兴地跟对方分享他要回家的消息,可是现在,他却被轰出去了。
    梦真感到一阵心酸,不放心地看向储赢,“哥哥,要不我还是送你去医院吧。”
    储赢深吸两口气,迟钝地摆手,他的四肢已经麻木了,声音很涩哑:“不用,只是呼吸碱中毒…我知道的,直接去世纪锦园。”
    梦真照听无误。
    下楼梯的时候,储赢已经没什么力气了,膝盖打颤,双腿发软,梦真硬是把他的胳膊架在自己肩上,带着他慢慢挪步。
    她亲手扶储赢上了车,青年的脸上已经没了神采,木木的,他坚持不让梦真再跟着他,看着车子远去的梦真满头是汗,她感到恐慌,感到失望,感到一阵兔死狐悲的凄凉。
    只是因为研究生退学,只是因为做了电竞选手,只是因为没让他们在亲戚面前挣到面子。爸妈竟然这样翻脸,那可是从小就抱在怀里呵护了二十多年的孩子,他们怎么就舍得呢,为什么能对他说出那样恶毒伤人的话。
    若是有朝一日,她也像哥哥那样选择了不被认可的路。他们也会这样对她吗?
    梦真不敢想。
    她擦了眼泪回家,餐桌边已没有人,爸妈回了卧室把门紧闭。
    电视还开着,在播小品,台上的演员卖力表演,台下的人笑得很热闹。颢颢坐在沙发上,乖巧入神地观看,脸上已不见眼泪。
    梦真站在客厅中央,觉得这间屋子忽然变得陌生起来。她想起哥哥那时如遭雷击的怔愣,想起他儿童般的无助,心脏猛跳,胃里也一阵难受,她跑到厕所洗手台干呕,头痛欲裂。
    爸妈,你们有后悔吗。
    你们难道不应该后悔吗?
    第二天,梦真发了烧,浑身黏糊糊的。爸妈似乎也在怄气,没有怎么理会她。一家人在阴云密布之下,气氛无比沉重。
    她躺在被窝里睡了半天,捂了一身汗,迷迷糊糊地打开手机看时间,看到有许多信息,最终只打开了储赢发来的。
    他说:“真真,快长大吧。离开那个冷血的家。”
    梦真放下手机爬起身,感觉裤子湿润得过分。起了身一瞧,原来自己来月经了,床单衣服都被弄糟。她端着盆在卫生间里搓洗,吸了水的厚重的布料格外沉,草草洗去痕迹,把床单塞进洗衣机。
    梦真不敢看镜子里烧到水肿的脸,她脱下衣服准备洗澡,可是浴霸坏了,只能哆嗦着身子等待冷水变暖,慢慢的,失去了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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