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觉睡得我很难受,我依稀记得王阿姨端着什么进来了一次,她喊了我两声,我没应,嗓子眼儿火辣辣地疼,身体也不想动。
她上前探了探我的额头,我听见她煞有其事地“噢哟”了一声,嘴里嘀咕着“烧”什么的。
我没管,又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也不知道再醒来是什么时候了,反正外头天已经黑了。
我还在想怎么王阿姨不来喊我吃饭,脑子缓慢地运转时,才想起她是来过一次的。
呼吸时我能明显感觉到自己呼出的是热气,眼前跟在播放电视花屏一样什么也看不清楚。我猜我是生病了,大概由于刚才游泳上岸没及时取暖,又或者处于生理期免疫力低下的缘故,再不济,也有被吓到生病的可能。
那个在阎王殿走过一遭的堂哥,项青翼。
迷迷糊糊地,我看见床前坐了个人影。
我大概是烧糊涂了,我眨了眨眼,把这个模糊的轮廓认成了妈妈。
这下好了,我一想起妈妈,我就想哭。
我心痛,我流泪,我思念成疾。
那个身影有准备离开的意思,我慌乱极了,立马从身后抱住她。脑袋还涨涨的疼,太阳穴的神经在突突直跳。我把额头抵在妈妈的后背,汲取她身上的全部温暖。
我张嘴喊她,可是嗓子堆了一层厚厚的黏膜,我只能用连我自己都听不见的气音,朝她喊了两声“妈妈”。
妈妈用手去掰我圈在她腰间的手指,我以为她真的要走,她不要我了,我大哭,这一哭,我喉咙里的黏膜也咳出来了,我有点崩溃,我说,别走,别走,我好想你,别让我一个人……
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眼泪鼻涕都擦在了妈妈的后背。
我知道她会原谅我,她从来不会苛责我,她很爱我。
我不停地说,我过得一点也不开心,这里没有人喜欢我,我好孤独,我好难过。
我说,你知道我有多想你吗,我每天每天都在想你,吃饭想,学习想,做梦也想。
我还说,求你别走,别留我一个人,陪陪我好吗,我不想你离开,妈……
第二个“妈”字我没说完,因为我突然意识到,我紧抱着不放的,不是妈妈。
如果不是我那只乱摸的手——我摸到妈妈本该柔软、温暖、将我孕育的肚子——竟箍着一圈冷冽的皮带。
我整个人立马抽离,动作太大,后脑勺甚至差点撞到床角。
微妙的气氛里我一下止住了哽咽,因为在人影转过身的瞬间,我看见的是爸爸的脸。
他站在光影下俯视我,我透过朦胧的泪眼,只能看见他高长的轮廓。
我呆住了,眼角还有泪滑落,我隐约看见他腰间衬衫被勒出来的若干褶皱——是我刚才撒手不放的结果。
剩下的那个“妈”字被我咽下肚子,我呆呆地看他,张嘴替代:“爸爸……”
生病连同我的嗅觉都被剥夺了,后知后觉间,我才闻到男人身上那股熟悉的香味。
是爸爸,不是妈妈。
我多希望此刻也是我的幻觉,或者有任何不适袭来,让我闷头重新睡过去。
我五指握拳,脸皮薄的毛病让我不清楚我此刻的脸红是因为生病还是窘迫。
爸爸没说话,沉默的间隙,我听见窗外远远传来此起彼伏的爆竹声。
我竟还有功夫去想,哦,今晚是除夕夜来着。
我不知道我睡了多久,但根据外头响起的烟花,我猜可能快接近零点了。
这个时候,春节联欢晚会应该在倒计时,说让我们共同迎接新春的钟声。
爸爸抬手指了指我床头柜的位置,说,待会把药吃了。
我才看见,一盒退烧药摆在那里,还有一杯水,杯壁凝了一层浅浅水珠,还是热的。
“楼下给你温了饭菜。”
爸爸又说。他看向我,目光沉沉,脸上表情淡淡的,看起来丝毫不介意刚才我哭成那样的“不得体”。
我吸了吸鼻子,然后点点头,表示我知道了。
爸爸凝眸看了我半晌,看得我觉得有些不自在了,我把头偏过去时,他也准备离开。
我感觉我要说些什么,于是我匆匆叫住他:“……爸爸。”
爸爸脚步一顿,没有转过身,只把冷峻的背影留给我。
我也不知道我该说什么,我其实想和他亲近些,但我又不敢与他亲近。
内心就是这样矛盾。
于是就着窗外的炮竹声,盛大绚烂的烟花隔着窗帘在帘布上印下七彩的轮廓。
我瓮声瓮气,鼻子还堵着,我深吸了一口气。
“新年快乐,爸爸。”
爸爸终于侧过半面身子,他回头看我,深沉的目光与我羞怯的视线交汇。
那道目光沉得如有实质,落在我身上至少五秒之久。
我把头埋下去,很快听见爸爸的一声轻笑,接着从喉间发出了句低沉的“嗯”。
他离开了,我这才如释重负。
去床头拿药,我才发现我的右手还攥着拳。
我将手掌摊开,里面躺着一枚泛着金属光泽的袖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