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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该是我的,绝不能让人觊觎

    明明揣着私心,却要求别人大度。
    左斯尧今天过来不是为了挑衅父亲,当然也不是来听教诲的,这里原本是她的家,是她无拘无束的港湾,可这三个月来她回家的次数减少了。
    饭桌边三人,除了左岳鸣一个人自在,另外两人都有点束手束脚。
    “瑾瑜,尝尝这熏鱼,味道老灵额。”左岳鸣招呼道。
    王瑾瑜应了声“好”,看了一眼左斯尧,见她没什么表情,才伸筷夹了一块。
    平心而论,王瑾瑜从未有过任何僭越的举动,跟父亲的交往也是合乎情理,一直来都本本份份,中学退休老师的身份,又给人增添了一股人畜无害的温吞气质,左斯尧知道自己没必要对她有敌意,她之所以对人生不起热情,大概是迁怒的缘故。
    她的怒,或者说那份隐秘的失望,源自她从父亲身上窥见了男人的劣根性,王瑾瑜恰恰充当了揭露者的角色。
    其实是不公平的,这不公平不单是对王瑾瑜,也是对左岳鸣,人无完人,任何一个人都经不起深挖,她最应该做的,是打碎对父亲的滤镜,客观地看待一个人,看待人性。
    想及此,左斯尧主动问了句,“王老师,您儿子最近工作顺利吧?”
    左斯尧知道她儿子就职于红延资本,如今转正三个月了,没背景的孩子想在金融行业立足是很难的,即便她儿子是常青藤名校归来。
    王瑾瑜连忙点头,回道:“顺利的,虽然忙了点,但他说他跟的领导特别好,学到了很多东西。”
    左斯尧自然知道他的领导就是C姐,当初就是她把人的简历发给C姐的,而母亲雷鑫也打了招呼,让C姐把那男孩子收到她组里。
    在这件事上,明明是她跟母亲帮的忙,王瑾瑜感恩戴德的对象却是左岳鸣。
    左岳鸣在一旁接话道:“淮川这孩子很努力,也踏实,王老师一个人把他培养成才不容易。”
    确实不容易,王瑾瑜中年丧夫,靠自己把儿子送出国读硕士,如今为了儿子工作稳当,也甘愿在这看人脸色。
    王瑾瑜忙不迭转向左斯尧,语气诚恳:“主要还得谢谢斯尧,谢谢雷总给他一个机会,要不然他连这行的门槛都迈不过。”
    左斯尧领了情,淡淡应道:“举手之劳而已,关键还是看他自己的能力。”
    饭后,左斯尧去阳台浇花。
    她在左岳鸣这里养了几盆秋海棠,秋海棠堪称新手福音,非常好养活,花叶俱美。她拿着喷壶,细密水珠落在舒展的叶片上,浇完水,她又拿起剪刀,慢条斯理地修剪残花跟发黄的老叶。
    弄好后,她去自己的卧室打算休憩一下,等晚点再回去。
    这间闺房她住了十几年,十六岁父母离婚后,她就搬去和母亲同住,但左岳鸣一直将她的房间原样保留,所有的摆设依然如故,她留下的东西也原封不动地放着,以前她时不时就回来住上一晚。
    进入房间后,左斯尧敏锐地察觉到了异样。
    她的电脑椅,原本该是推进桌下的,却被突兀地拉了出来,明晃晃地彰显存在感,她走近书桌,又看到书桌上有个马克杯,但不是她用的水杯。
    是谁进过她的房间了?!
    左斯尧迅速排除了左岳鸣,父亲从不用这种杯子。
    那还能有谁呢!
    心底一下窜起火苗,左斯尧霍然转身,走出房间。
    左岳鸣跟王瑾瑜此刻正在厨房,一个挽着袖子洗碗,一个正擦拭着灶台。
    “爸!”
    左斯尧突兀地叫了一声,声音里明显的不爽,让正在忙碌的两人诧异地同时回过头。
    左斯尧的目光快速扫过王瑾瑜,然后紧紧盯着左岳鸣,一字一顿地问道:“谁进去过我房间了?”
    左岳鸣愣了一下,一时没反应过来。
    一旁的王瑾瑜似乎想到了什么,脸色骤然一变,讪讪低声提醒:“是......是淮川。”
    说完,她顾不上摘掉滴水的手套,连忙跟左斯尧解释,“对不起啊斯尧,昨晚淮川过来看我,吃饭中途他突然有个紧急的线上会议要开,就去了你房间。”
    左岳鸣看着女儿板着脸,显然非常不高兴,也帮着解释:“尧尧,昨天确实是淮川突然有工作要处理,家里没个安静地方,我就让淮川去你房间。”
    左斯尧冷嗤,“昨天在我房间办公,今天是不是就能在我房间睡觉?明天是不是就能霸占我的房间,彻底鸠占鹊巢?”
    “不会的!绝对不会的!”王瑾瑜几乎是哭丧着脸,姿态放得低无可低,“对不起斯尧,我保证,绝对不会再有下次了!”
    左岳鸣看到王瑾瑜在自己女儿面前如此低声下气、惶恐不安,心里很不是滋味,他看向左斯尧,安抚道:“尧尧,你要怪就怪爸爸,是爸爸出的主意。”
    左斯尧的眼神变得落寞、黯淡,她看着左岳鸣,失望道:“以前,未经我的允许你都不会随便进我的房间,现在却为了讨好别人,连尊重我的原则都抛下了,我对你很失望。”
    说完转身走回客厅,气呼呼地在客厅沙发坐下,脸上怒意分明。
    左岳鸣见状,赶紧追了出来。
    左斯尧瞥了他一眼,随即别过脸去。
    这副跟他置气的模样还是跟小时候如出一辙,左岳鸣反倒是悄悄松了一口气,从前一直被前妻诟病他把女儿养得太过傻白甜,但他始终觉得人保有所谓的傻白甜未必是坏事,傻白甜意味着她乐观善良,不为小事斤斤计较,也不会耍那些弯弯绕绕的心眼儿。
    “走,”他走到女儿身边,语气温和,“陪爸爸到楼下散散步。”
    左斯尧没吭声,但顺从地从沙发上站了起来,跟着左岳鸣出了门。
    父女俩但凡闹别扭了,就脱离当下压抑的环境,一起出门散步、透气,这是他们多年形成的默契。
    两人走出了小区,沿着马路慢慢走着。
    左岳鸣放缓了语调,好言劝说:“爸爸跟你保证,这样的事绝对不会再有下次,你要是不放心,我就给你房间上个锁,好不好?”
    “行,我接受你的道歉了。”左斯尧其实已经差不多气消了,顺着台阶下来,“上锁倒是不用了,反正你以后记得没我的允许,谁也不能进我的房间,你的房子我也有份的!”
    左岳鸣被她这最后一句给逗笑了,无奈又宠溺地叹了一声,“小财迷,以后都是你的。”
    左斯尧心道:财迷是肯定的,“小”就不至于了,以前她是毋庸置疑的温暖小棉袄,现在嘛,她是时不时会漏点风的大棉袄。
    “嗯,该是我的,绝不能让人觊觎。”左斯尧霸气道。
    左岳鸣看着她,笑着又轻轻叹了一声。
    这件事就算揭过了。
    夜幕低垂,虽没上午那般被炙烤的感觉,但走了一段路后,身体也被烘得热腾腾的。
    梧桐树下,马路边,一位年轻妈妈正推着婴儿车慢慢走着,左斯尧经过时,转头看了一眼,婴儿车里躺着个白嫩嫩、肉乎乎的宝宝,挥舞着小胖手,咿咿呀呀。
    这画面让左斯尧心中微微一动,她忽然开口,问身旁的父亲,“爸,如果我一辈子不结婚,也不生孩子,你会支持吗?”
    左岳鸣一怔,停下脚步看向女儿,发现她是认真的。
    “说实在话,我不支持。”左岳鸣郑重道。
    “为什么?”
    左岳鸣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说道:“撇开经济压力这些现实因素不谈,我知道,现在很多年轻人追求自由,想要活得自由自在,害怕被为人父母的责任束缚,害怕生活围着孩子转耗费大量精力,所以就不想生养孩子,这些我都理解。
    但是,人在任何状态里都会有腻的一天,当你走过半生,很多东西都体验过了,对世界也没什么探索欲了,你可能会陷入另一个循环里,生活毫无波澜,一潭死水,那时你会感到一种极致的无聊,而生养孩子,有了牵挂,某种程度上可以帮你消解人生的虚无。”
    左斯尧追问道:“可是,对抗虚无的方式有很多啊,为什么非要选择生养孩子呢?”
    左岳鸣点点头,“是,确实有别的方式,你可以不停地给自己找事情做,不停地寻找新的生活支点,但这都需要有非常强大的内核力,而生养孩子,可以说是一种......比较偷懒的方式,但偷懒,并不代表它不好。”
    “那又或者,”左斯尧抛出另一个观点,“干脆就认清了人生本质就是无意义的,主张虚无主义,不去做任何对抗,不也是一种解法?”
    “这个问题嘛,”左岳鸣笑了笑,眼神里带着通透,“我想,罗曼罗兰早就给出过回答了。”
    左斯尧清楚那个回答,真正的英雄主义,是认清生活的真相之后还依然热爱生活。
    其实她心里早有倾向,问父亲,不过是想听听他视角下的看法。
    母亲雷鑫也曾和她深入聊过生孩子的利弊,因为这是作为一个女人无法回避的人生课题,必须在生与不生之间做出清醒的选择,如果可以,最好趁年轻早做选择,以免拖得越晚越有年龄焦虑和对失去机会的紧迫感[1]。
    当时,雷鑫为她剖析得极为透彻,而讲到利时,不同于左岳鸣从对抗人生虚无的角度出发,雷鑫说因为有了她而治愈了她自己,小时候因家境带来的种种匮乏和缺憾,在拼事业赚了很多钱后,富养她的过程中像是弥补了那些缺憾,仿佛重新走了一遍自己的童年。
    左斯尧当时就隐约确定了,她未来会生养一个自己的宝宝。
    她的决定不全是出于权衡利弊的理性结果,还有一个很感性、很直白的动因,那就是,她不缺爱,她是在丰沛的爱意中长大的,也愿意把这份爱延续给自己的下一代。
    况且,她还有钱!
    有钱,所以她有足够的底气和选择空间。
    左斯尧又抛出一个更重磅的问题:“爸,那......如果我选择单身生育,你支持吗?”
    这个问题不出意料地让左岳鸣再次愣怔了,他一时语塞,嘴唇动了动,竟不知如何回答。
    曾几何时,面对雷鑫的质问“你把女儿养成个傻白甜,万一她以后遇人不淑怎么办?”左岳鸣给出的是一个近乎理想化的回应,“你怎么不盼点好,当父母有能力为孩子保驾护航时,为她遴选干净的社交圈,让她远离丑恶和肮脏,为她铺就一条没有荆棘的路,当一辈子的公主不好吗?”
    左岳鸣坚信,他的女儿生来就是享福的,他用爱浇灌出来的玫瑰,哪里舍得让她经受半点风吹雨打,左岳鸣也总以为将来一定会有另一个男人,延续他的角色,像他一样宠爱她,成为她的新依靠。
    但雷鑫是在残酷的职场丛林中一路厮杀走到高位的,信奉丛林法则,对左岳鸣的玫瑰一说嗤之以鼻,她绝不要她的女儿成为一个不谙世事的傻白甜。
    宁可她做痛苦的人,也不做快乐的猪。
    两人对女儿的教育理念产生了极大的分歧,这个分歧让两人最终离了婚。
    而如今,女儿单身生育的设想,无异于彻底击碎了左岳鸣以前抱着的会有另一个男人延续他角色的希冀。
    又一次被打脸了。
    左岳鸣心中五味杂陈,心拔凉拔凉的。
    上一次被女儿打脸,还是跟雷鑫离婚时,当时他对女儿的抚养权势在必得,结果左斯尧却选择了雷鑫,甚至是毅然决然,坚定不移的选择。
    真有这么糟糕吗?三条腿的蛤蟆不好找,两条腿的男人满街跑,左岳鸣就不信这世上找不到一个真心宠爱他女儿的好男人。
    “尧尧,”左岳鸣试探着,语气有些小心翼翼,“你有这种想法......是不是因为之前那个事?”
    “对。”左斯尧嘴巴这般应道,却心说,是,但不止是。
    左岳鸣口中的那个事,是指左斯尧“遇人不淑”的事。
    确有其事。当时她谈了一个男朋友,家境尚可,对她百依百顺,温柔体贴,品行看上去也端正,但架不住对方父母急功近利。一次,左斯尧在男友洗澡时玩他的手机,无意中点开了他父母发来的语音,接着,她就见识到了他父母打的一手如意算盘,大概是催促儿子把握住她,抓紧生米煮成熟饭,设法让她怀上孕,还说,当她家的赘婿也好过攒彩礼娶别的姑娘,就算丈母娘不肯扶持女婿也没关系,好歹他下一代有了个好背景,来日方长,他凭着孩子父亲的身份总能沾光。
    左斯尧听完,在片刻的愣怔后,只觉得荒谬可笑,他们真以为富家女都是没脑子、没心机,任人采撷的傻白甜吗?短剧看多了吧。
    这些普信男之所以会对有钱女人有蠢笨好拿捏的刻板印象,无非是给自己跨越阶层的大梦想意淫一个可能性。要知道,男人的上嫁心,比起女人,有过之而无不及。
    她当时按兵不动,将手机放回原处。次日,才将自己听到的一五一十分别告诉了父母。
    左岳鸣很严谨,给她一通分析,又是问人经济来源,又是问人跟父母关系如何,又是问人性格如何,敢不敢跟他父母叫板,他甚至画了个评分表,从个人条件到家庭背景,各维度一一打分,总之,就是不想一杆子打死。
    而雷鑫就两句话。
    一句是分手。
    一句是别人算计你,你也可以反过来算计回去,就比如,去父留子。
    后来,在一次亲密时,男友偷摸摘套被左斯尧当场发现,她就果断把人甩了。
    事后左斯尧特意去调侃左岳鸣,“老爸,你说你之前还费那劲分析来分析去,结果呢?高估了你们男的了吧。”
    左岳鸣当时失望地双手掩面叹气,最后又找补了一句:“不要以一个人的行为去评判整个群体,别搞性别对立。”
    对于父亲这句苍白无力的辩护,当时的左斯尧置若罔闻。
    而此刻,左斯尧看到自家老爸表情凝重,愁云满面的,她很费解。
    这问题有比上一个更严峻吗?没有吧。难不成在父亲心里,未婚生育比不婚不育更难以接受?
    她抬手拍了拍父亲肩膀,语气轻松:“爸,支持还是不支持,一句话的事,你别思虑太多。”
    反正对她来说,父亲支持,那就皆大欢喜,不支持,也无关宏旨。
    左岳鸣并不知道自己的意见其实无足轻重,此刻,他仍抱着一种郑重其事的态度,对女儿说:“不是我封建,我当然还是希望你组建一个传统完整的家庭,太先锋前卫的,我不是很支持。”
    “这哪里先锋前卫了?现在很多父母都支持女儿这么干,尤其是家里经济阔绰的。”
    左斯尧给他细数了诸多好处:规避婚姻风险、拥有完全自主权、财产继承清晰、避免结亲琐碎,最后,还轻飘飘地补了一句:“我妈可是很支持的哦。”
    “这些好处,我都知道。”左岳鸣不否认,但该怎么说呢?他心里的疙瘩,大概还是出于一个“挽尊”的心理,他觉得,虽然确实基本盘差,可也没必要全盘否定男性,万事切忌一刀切,造物主既然创造了这个性别,自有其功能属性在,况且,人跟人之间,有天壤之别,不能一杆子打死所有的男人。
    “那你到底为什么不支持?”左斯尧追问。
    “我不支持,也不反对。”左岳鸣换上循循善诱的语气,“规避风险是必要的,但我希望你不是出于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的心态。”
    左斯尧明白父亲的意思,可想到自己不如意的情史,低落地说了一句,“我感觉找到一个两情相悦,又真心待我的对象不容易。”
    要么是彼此凝视,参杂着算计得失。
    要么是各有所求,目标不一互不迁就。
    要么是地位失衡,毫无张力可言。
    她运气欠缺,从未拥有过一段理想的爱情,若问她心中理想的爱情是什么模样?
    大概是旗鼓相当,互相爱慕,长久契合,活色生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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