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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雨里观花海 温湿黏潮的触感

    第7章 雨里观花海 温湿黏潮的触感
    车子经过一家24小时药店,贺律示意靠边停下。
    他开门下车,几分钟后回来,手里多了几盒包装醒目的感冒冲剂。
    他坐回后座,将袋子随意放在身侧。
    贺晚恬还在紧张着,不知道该怎么收场。
    下一秒,没等她反应,她的脑袋被一只大手轻轻一拨。
    身体随之向右微倾,额头不期然地、沉沉地靠在了他的肩膀上。
    属于他的气息瞬间笼罩。
    男人微凉的指尖若有若无地轻拨了下她柔软的耳垂。
    像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动物。
    那只手顺着她的耳廓、肩线一路缓缓向下,自然地搭到她后腰。随即,掌心微微收紧,稳稳扣住她的腰侧,稍一用力,便将她整个人带进怀里。
    贺晚恬脸颊顿时贴上他的胸膛,淡雅的香味侵入鼻息,像猫尾巴草从心尖扫过。
    她的脸“腾”地一下,从耳根到脖颈迅速蔓延开一片滚烫的红晕。
    黑色公车缓缓驶入酒店的地下停车库。停好车,司机成姐拎着公文包走到消防通道处接电话,大约有意为之。
    地下车库几乎没有人,空间暗沉宽敞,要被夜色吞噬。
    贺晚恬被男人圈抱在一方小天地里,贴着他薄薄的白衬衫。
    她身上还有水,温湿黏潮的触感全部集中在两人紧紧相拥的地方。
    耳朵烫着,心也跳得厉害。
    车里昏暗,停车记录仪微弱的红光一闪一闪。
    她窝在他怀里,脸红得像苹果。
    有很多问题想问,可每次到了唇边,都成了两人心照不宣的沉默。
    就像船运公司的事。
    就像他离开的两年。
    隔绝了外面的风雨,身体回暖,车里也没有外人在,但贺律还是感觉到了她的不自然。
    他放下搁在她腰上的手:“不舒服?”
    “啊,不是……”
    只是靠得太近了,她没出息地觉得紧张。
    贺律低首垂眸,目光所及是她露出来的一段雪白颈线。
    他温声说:“上次给你的那小玩意儿,太仓促了。想想看,还有什么想要的?”
    “换辆新车?你喜欢的那个湖边的公寓?”这口气很温情,也很大方,仿佛真的在为她精心挑选一份补偿。
    他略一思忖:“你不是在画画么?一间画室怎么样?”
    每一个词都带着价码。
    每一个词落地,贺晚恬的脊背就绷直一分。
    她能听懂每一句话,也似乎明白每一句话背后那层意思。
    仿佛她所做的一切,都能被明码标价地结算清楚。
    她没有刻意为贺律做什么,也并不是为了钱。
    贺晚恬摆手解释,急于撇清这种物质回报的关系。
    “都不用,我不需要这些。”
    贺律静静看她,平淡如水的目光,自上而下从她身上扫过。
    看不出牌子的衣物和鞋。他倾身,指骨挑过她耳垂上的翡翠耳饰,这大概是她浑身最贵的东西。
    若有所思。
    贺晚恬轻扯了下男人的衣摆,声音带着点孩子气的依赖:“小叔,你又不是外人,我帮你,不应该吗?”
    十分澄亮干净的一双小鹿眼。
    贺律修长的手指轻柔地穿插入她半干微潮的发丝,轻轻拢了拢。
    很软。他想,他和她不一样。
    从身份到立场,本质上终究不是一路人。
    他轻笑一声:“真会撒娇。”
    车内昏暗,窗上倒映着两人模模糊糊的影子。
    沉寂悄然的空间里,连发动机的声音都没有。
    贺晚恬心口一热,视线落在他眼尾那颗痣上。
    大约是氛围太好,她一时分不清他是有意还是无意,竟生出一种自己是例外的错觉。
    声音里不自觉带上期待和亲昵:“我只对你这样。”
    闻言,贺律喉咙里溢出一声极轻的、辨不出情绪的低笑。
    他抬手,“嗒”一声轻响,抬手摁亮车顶的灯。
    一抹橙色的暖光落在两人头上。
    瞬间驱散了所有朦胧的暗。
    那点私密危险的暧昧,像场被强光惊醒的梦。
    他“嗯”一声,笑道:“心意领了。”
    “但是,小朋友。”他眼底的柔和敛住,冷感,似降了霜。
    暖光照他脸上,也没半分温度。
    “我们之间。”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还是算清楚一点儿好。你说呢?”
    -
    六月的昆明,街头巷尾被拥抱在一片蓝雾般的花海中,风吹过,层层叠叠的,漾起一层又一层的蓝紫涟漪。
    适合谈爱、写意。
    那之后的第二天,贺晚恬就带着行李来了昆明。
    走前,她拿走了贺律给她买的药、姜茶、维c,算好价格——共计319块6毛。
    找附近银行兑换成了纸币,留在车后座的储物格上。
    她到昆明的第一天就感冒了,头昏脑涨但又无伤大雅。
    待在酒店休息实在浪费,稍微舒服点儿,便出门找了片花园空地支起画板。兴致不高时,就去当地市集吃特色,欣赏花海和古树。
    这座城市被称为春城,雨季漫长而明亮。
    对此,她感触不多,这几日都是舒适的晴天,偶尔还能遇见拍戏的剧组。
    期间,徐邈山给她打来过一次电话。
    开头是“吃了没”,中间是“最近有没有练习画画”,末了聊下一句“你就画一辈子那没出息的漫画吧”,挂了。
    他们间的“塑料亲情”就靠每个月这1分钟维系着。
    徐邈山心里不得劲,每月惯例被训斥的贺晚恬心里也没滋味。
    按照计划,她今天继续外出采风。
    天公不作美,下起雨。
    淅淅沥沥,一片朦胧,湿润的雨雾裹挟着小水滴落到脸上,带着凉意和浅淡的花香。
    贺晚恬透过长柄的透明伞,看花。
    难以避免地,想起那天的雨。
    那天的男人。
    她有点受伤。
    即便对他抱有些难以启齿的目的和利用,她却无法再待下去一秒钟。
    只能狼狈地留下了纸币,她微不足道的抗议……
    中午十二点半,雨势逐渐小了。
    贺晚恬在出租车上就着矿泉水吃过感冒药,刚到网红打卡处,发现周遭都被工作人员拦了起来。
    听说有部大制作电影就在这里取景,昨天还去了光华街与文庙直街。
    她背着画板绕到西门,沿着边上的废弃铁路,看倾斜而下的三角梅瀑布。
    这是一座不缺花,也从不缺浪漫的城市。
    她找着最佳光线和角度,倚靠在角落,在姹紫嫣红的勒杜鹃下支起折叠小板凳。
    削铅笔,铺画纸,一系列准备工作做完,她也想好要绘画内容。
    大约是人脸孔雀身的美丽少女,身体绽放成千上万蓝楹花。
    而花朵由一格格黑白相接的小方格拼画而成,近看像是棋盘。
    灵感来自昆明的传说棋盘宫。
    她垂眸,黑睫低拢,专注地握着炭笔一下一下在白纸上勾勒。
    不知过了多久,听到远处有人在说话。
    起初,贺晚恬没有在意,后来动静越来越大。
    男人似笑非笑:“不去保姆车里?”
    娇俏的女声说:“保姆车附近有粉丝和记者,这里平时都没人,更安全。刚才我叫保安拦起来了,不会有人过来。”
    男人轻佻的语气,紧接着是衣物窸窣的响动声,金属拉链拉开的动静。
    簕杜鹃的缝隙里,那抹纤细身影蹲了下去,露出高大的男人。
    “您是特地来探班的吗?”新晋的小花旦含糊发问。
    “嗯哼。”
    空气安静燥热,贺晚恬坐在“野鸳鸯”的视野盲区里,焦灼地沉默。
    手指不小心用力,细微的“咔嗒”声,铅芯断在了画上。
    而男人似乎察觉到什么,倏地抬头。
    鹰隼般的眼神穿过花丛,像一支冷箭,猝不及防向她射来。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贺晚恬瞳孔骤然缩紧。
    男人的面容在阳光底下一览无余,视线紧紧定格在角落里偷听的人身上。
    露出不怀好意的笑。
    小花旦抬头问他:“怎么了?”
    贺之炀唇角上扬,懒散地:“可以了。”
    小花旦仰视着他,问:“……您是感觉厌烦了?”
    贺之炀和十多年前没多大变化,黑t,束着微卷长发,像个不着调的流氓。
    他神态倦懒,浑身那股嚣张健硕的痞气却没少分毫,仿佛一把收鞘的剑。
    他偏过头笑:“是啊……找到更有趣的了。”
    铅笔滑落,掉到地上。
    贺晚恬身形僵着,头皮发麻。
    落针可闻的安静,高跟鞋踩在地上,发出“哒哒”的声响。
    渐渐远了。
    贺晚恬额上、手心都是冷汗,就在她进退为难的时候,那人开口。
    沙哑的嗓音里压着几分不明的情绪。
    “还躲?”
    贺晚恬强装镇定地低头捡笔。
    那人上前几步,随后她的眼前落下一片阴影。
    贺之炀要笑不笑地抱着臂,唇角勾起:“妹妹,好久不见。”
    “……”
    贺晚恬喉咙干涩,头也疼起来。
    “画什么呢?”他弯腰去看。
    贺晚恬起身遮住:“没什么。”
    “这么宝贝……”他直了身体,单手抄兜,“怎么不喊我‘哥’?”
    “……”
    贺之炀眼尾上挑,上下打量:“你现在可真是大变样了,占着我家的姓……喊一句‘哥’,委屈你了?”
    “……哥。”
    贺之炀问:“这些年忙什么呢?”
    “没忙什么。”
    “画画?”
    贺晚恬低低地“嗯”了声。
    “画得还挺好。”贺之炀轻捏住她的下巴,抬起,笑,“那有想过我吗?”
    “……”
    贺晚恬有种被毒蛇盯上了的恶寒。
    贺之炀拖长调子:“噢——没有。”
    太阳晒得头顶温热,下巴被捏住的皮肤有他指腹的热度。
    贺晚恬心里发慌,伸手摁住手机两侧紧急联系键,给首位联系人拨去电话。
    脑子愈发昏昏沉沉。
    贺之炀淡声:“有没有都无所谓,你觉得我在乎你怎么想吗?”
    “……”
    他审视着她毫无血色的脸,感觉不对,皱眉,靠近:“你……”
    贺晚恬浑身酸痛。
    见他动作,随即后退一步。
    然而下一秒,天旋地转间,眼前一片漆黑。
    -
    等她醒来,眼皮上的重力消失了。
    贺晚恬撑着身体慢慢坐起,四周是冰冷的白色。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步履匆匆,推着新来的病患快步向前。
    她右手挂着吊瓶,往旁边一看,才发现贺之炀还在。
    傍晚似乎又下了雨,他的肩头被淋湿,几缕湿发被撩到后面,水珠顺着他分明的轮廓滚落。
    夹烟的手指低垂,没有点火,只是有一搭没一搭地转着。
    注意到病床上的人醒了,他抬眸,和贺晚恬的视线对上。
    他后仰着靠着椅背:“怎么还发烧?贺律就这么照顾你的?”
    “……”
    贺之炀嗤笑:“以前黑得跟个小煤球一样……”
    过了会儿,又看她一眼:“还那么瘦。”
    “……”
    沉默无话。
    贺晚恬知道他肯定有事。如果没有事情,也不会回国,更不会出现在她面前。
    而与贺之炀相关的,都不是好事。
    贺之炀说:“这么久不见,你没有要问我的?”
    病床上的人依旧不言,无声地拒绝。
    他拿起桌上的刀,在手里转了一圈。
    白灯下,锋利的刀身反射出的镜光。
    贺晚恬心里一紧,下意识揪住床单。
    而对方只是给她削苹果,慢悠悠的。
    “别紧张。我这次回来,就是为了修复感情的。”
    苹果皮断成一截一截。
    贺之炀递给她:“来,吃个水果。”
    隔几秒,贺晚恬望着他,有几分不解。
    她没有动作,警惕又谨慎。
    贺之炀“啧”了声:“以前的事情是我年少无知,但也已经过去十年了,你得允许我犯错。”
    “……”
    这话听得贺晚恬的脸皮都有点辣,多厚的脸皮,才能讲得这么理所当然?
    他真诚地说:“还记得吗?你以前砸坏了老爸的古董花瓶,是我替你背锅。咱们家厨子差点把油泼你身上,也是我替你挡的,到现在我背后都还有片疤。”
    “……”
    贺晚恬神经绷紧。
    “不记得没关系,但那些日子确实存在过。”贺之炀摊手,“我曾经好好待过你,但后来的事情谁也料不到。”
    贺晚恬惶惑地盯着他,企图从他温柔的脸上找出一些端倪。
    可什么都没发现。
    空气凝滞般停住流动。
    她不搭腔。
    但贺之炀继续道:“其实在国外,挺想你的。一个人待着,才会念起家里人。”
    他本想聊聊异国的意外遭遇,但瞥见贺晚恬意兴阑珊的神情,嘴角扯出一抹自嘲,咽下了后面的话。
    转而说:“这次回来,给你带了礼物。”
    贺晚恬:“……”
    “不问问是什么?”
    贺晚恬此刻满心烦躁,只盼他快走。可男人目光紧锁,她只得硬挤出三个字:“……我不要。”
    贺之炀微怔,随即又觉意料之中,轻嘲:“那谁送的你要?贺律?”
    贺晚恬本想说个“是”,但看他那副了然于胸的笃定模样,顿觉索然无味——何必与他争辩?
    于是重新沉默。
    见他没有离开的意思,贺晚恬疲乏地闭起双眼。有点懊悔,没有在感冒第一天就来医院。
    时针滴滴答答地走。
    困意来袭,意识蒙眬间,耳边传来贺之炀的声音。
    他再度开口:“你的耳钉,哪来的?”
    贺晚恬的脑子像团浆糊,半梦半醒,稀里糊涂地“嗯?”了声。
    贺之炀绷着唇,目光一直停在她耳垂的翡翠上,色泽沉润,素净压人,一看就是那个人的品位。
    他沉下脸,一字一顿地重复。
    “我说,你的耳钉,哪来的?”
    贺晚恬清醒几分,刚要回答,门侧突然传来清冷的男声。
    熟悉,混着雨雾的凉气,寡淡得像露水。
    “我送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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