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第75章
    夜半的严州码头, 江水浪潮起伏。
    靠岸停泊的船只被笼罩在冷雾里,船头孤灯影影绰绰,照不见那一抹飘远的鹅黄色魂魄。
    她的游魂赶回京城。
    谢临还立在空旷船头, 心里好像有一块什么也随她一并带走了。直到巡检司卫兵提灯经过, 询问了他一句,他才摇头,缓步回到船舱。
    谢临很少去回忆那段时日, 她在清华殿昏倒后,一直醒不来的时日。
    船舱内没了叽叽喳喳的少女,显得很安静,就如那时,她养病的屋中静默无声。
    清华殿里。
    少女束了男子发髻,用眉黛勾勒了有少年郎锐气的眉峰,浑身骨肉却未长出男儿重量,白着一张小脸靠在他怀里时,轻得像一捧棉花。
    “姜令珠。”
    他用低不可闻的声音唤。
    是接连对弈太累?
    还是回京路上染了风寒,没有痊愈就赶来?
    谢临搂着她没有放手,身侧的何公公几番催促, “谢大人,谢大人!让太医看看小姜待诏!”
    太医没有得出确切的结果。
    “脉象乱且虚, 看着像是极度劳神所致的损耗,但又内蕴邪火,未辨明症前, 不好贸然下药。”
    棋手昏迷了, 关乎家国大事、公主出降的棋局却依然要进行下去。
    大苍使团不愿意封棋暂停,达狼态度强硬,有理有据地要求朝廷在一刻钟之内派出新的棋手。
    谢临看着何公公指挥他的小徒弟三喜与一众宫女把她转移回了偏殿休养。
    他则被禁锢在录事官的座席上。
    ——“谢临, 我还差一点……”
    她说还差一点。
    她的棋艺造诣在他之上,若是平局,她不会如此执着。
    计时香盘燃尽,一局终了。
    谢临指尖微微发凉,记下了翰林院派出的新棋手中规中矩地走出的“和局”。
    他等不到御驾全部撤出清华殿,就从偏门离去。
    姜令珠依然没有醒来,额发被冷汗湿润了,弯曲地贴着,整个人陷落在锦被里。
    三喜守着在床缘,知晓二人相熟,十分机灵地让出了位置:“何太医方才来再过瞧过,还是没找准病灶,说静养为宜,若是劳神,大睡一觉就会自然醒过来。”
    “可有说别的不妥?”
    “走时有些犯嘀咕,说这几日开的都是温和宁神的汤药,按理说不应该有邪火。”
    “她这几日饮食汤药,让太医查了吗?”
    “已都送去了。”
    三喜犹有心惊,指了指桌案,“屋里茶壶、碗碟,就是香炉,都被皇城司的人收走去验毒了,清华殿上出了纰漏,陛下不高兴,一应过手的人全逃不了干系。现下谢大人眼前的这些物件,都是司礼监刚才换进来的新物件。”
    谢临点头,很快又蹙眉。
    她不能一直以昏迷状态留在宫中,身份会暴露,正欲起身去太医局打点,却见屋舍外站了一人,是提着医药箱来的吕医女,“谢大人,三喜公公。”
    “公主说,姜待诏昏迷其间,屋里需得派个太医局的人近身照料,女子心细,特命奴婢来了。”
    吕医女看向病榻上已然长开了眉眼的小待诏,眸中多了几分叹息。
    是了,她与公主相识,公主定然是知晓的。
    谢临一颗心未有落下,往后日日上衙散衙,都要绕路去清华殿偏殿看一眼。
    朝廷与大苍使团的棋局既已开了,就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
    哪怕淑真公主放话,只认姜俊郎这一个棋手,第三场对局也在拉锯十日,她毫无苏醒迹象后,强行继续了。正是暮年的孙院正顶上,殚精竭虑,以半目差距落败,翌日就上了折子辞官归隐。
    谢临的日子过得悬浮,只觉这些身外之事都与他无关。
    暮秋过去,冬月第一场雪落下,把整个宫城妆点得银红一片,她依旧未醒。不止未醒,还变得越来越消瘦,下巴尖能把他心口戳出一个洞。
    吕医女满心忧虑,把窗户四周的缝隙都堵上,“长久卧榻之人,饮食只靠汤药,会变得越来越虚弱,一场风寒都难抵御过去……”她瞥见谢临越来越难看的脸色,叹气换了个话题。
    “谢大人,公主今日又来看小姜待诏了。”
    谢临“嗯”了一声,视线落到她有些干裂的唇上,给她用湿帕子润了润。
    淑真公主来过,赵宏邈与王妃来过,你常常挂在嘴边的芳葵姐姐也来过。
    那么多人,都没你把你叫醒,是醒不来,还是不想醒来了面对,公主与大苍国君婚书将定,婚嫁信物交出了的局面。
    没有人要怪你。
    谢临摸了摸她的眼角,他自持涵养好,常端着君子气度,每每碰上她的事,就按耐不住脾气。要是那日在清华殿,冲她笑一笑,多看她一眼,现下的煎熬大抵能轻一分。
    谢临指背游移,落到她脸颊与耳垂,察觉那一片发凉,把锦被拉上掩着,又把屋中炭火拨得旺了一些,嘱托吕医女照顾好她,才起身离去。
    屋外下了雪。
    他来时没带伞,只披了大氅,脚步匆匆踩在雪地里往回赶,南衙门距离清华殿甚远,最近的宫门已下钥,他想出宫只得绕道更远的西北门角门。
    谢临拢了衣袖,默然前行。
    身后却好似有人在唤他,“谢临……”
    谢临猝然回头,夜色深深处,只有宫人提灯路过的偶尔暖光,没有姜令珠的身影。
    一定是魔怔了,她还在屋内好端端地睡着,怎么会突然下床追出来。
    “我还差一点……”
    千真万确,是姜令珠的声音。
    谢临像是脚下生根一般定住,身后一道虚影掠出,却是喃喃自语,没头没脑地乱飘。
    “还差一点……”
    女扮男装的纤细身影,发上簪着一根小小白玉,人刚到他肩头,双足不及地,身下无阴影。
    谢临肝胆俱裂。
    人之濒死,魂魄迷途。
    人之濒死……不可以,姜令珠。
    他伸手去抓,手穿过她肩膀,看着她的魂魄无知无觉地飘得更远。
    “姜令珠,回来。”
    活人一双腿,跑不过执念深重的幽魂,谢临看她越飘越远,消失在高高的宫墙之后,齿关被惧意压得止不住发颤,心念一转,大步返回,跑向了清华殿正殿的方向。
    殿中已无人。
    宫人入夜掌的灯被阴风吹熄,迷途不知返的孤魂一抹,茫然地停顿在中央。
    “棋盘呢?”
    “乌禅人呢?”
    “我还没有下完啊……”
    她听见角落踏出来的脚步声,慢慢回头,认出了他,“谢临,他们呢?棋局,结束了吗?”
    谢临眼看月光将她照着,地板霜白,一道道尽是窗格。
    他用了全身力气,还是觉得声音发飘,“你下棋太累,晕倒了,现下封棋了,你随我回去,先回去睡一觉,明日再继续。”
    少女清凌凌的眼眸将信将疑。
    “大苍国的人怎么肯?”
    “公主说只认你一人,他们就妥协了。”
    谢临把手从大氅里伸出来,轻声催促她,“来,过来这边。”
    姜令珠轻飘飘地过来,抬眼看他,“你怎么,比上午憔悴了这样多?好像老了好几岁。”
    “录了一日棋,有些累。”谢临没什么力气地勾了勾唇,一步一步抬脚往外走,怕走得太慢,跟不上她飘的,怕走得太快,叫她发现了自己在飘。
    魂魄离体,若十二时辰之内,能够回去,还有一线生机。
    谢临控制住自己不去想,病榻上的她是何模样。
    “谢临,公主为我求了恩典,只要把棋下完,往后是输是赢,陛下都不能砍我的脑袋了。”
    “我不是冒险进宫的,你不要生我气了好不好?”
    “谢临?”
    偏殿屋舍近在眼前。
    还未靠近,已听得脚步声杂乱,瞧见灯火亮堂,陈老御医被个年轻健壮的侍卫背着,大步抢在他和她前头,冲入了屋舍内。
    陈老御医气息未定,问吕医女。
    “怎么回事?”
    “起了高热,奴婢施针压下去,复又起热,如此两遍,人却越来越凉了。”
    “替我举灯,我要行针。”
    ——“你不要生我气了好不好?”
    谢临被一句话问得摧心折肝。
    姜令珠跟着他停住,窗格前的灯火勾勒出人影缭乱。
    “我屋子里头怎么这么多人?”
    “你躺回去……躺回去睡一觉,我就不生气了。”
    “他们这么闹腾,我睡不着的呀。”
    少女虽如此说,还是乖乖地配合,小飘出一段,直到她看清楚了屋舍内,大夫们忙着跟阎王抢人的局面。姜令珠愣愣地,有些震骇,想要退出去,又怕撞到了堵住她退路的谢临。
    “我怎么……我的床上还有一个……”
    她琥珀色的鬼目映了灯火,嘴巴嗫嚅着,颤了颤,双眸忽然蒙上一层水光,水光越积越多,化成一颗颗往下砸的泪,把他心头洞穿。
    “棋局结束了,你骗我。”
    “我没下完,淑真要嫁出去……”
    这些日子,她不是完全无知无觉,亲友在床头絮絮念叨过的话,宫婢们在窗边的轻声议论,在不合时宜的瞬间,一起涌入了她混沌的识海。
    她未能说完。
    谢临食指上一点鲜红,血涌出来,虚虚点在她眉心的位置,声音竭力压在喉咙里摇摇欲坠,“姜令珠,回去吧。”
    符咒借了鲜血勾勒,虚空一闪。
    姜令珠的魂魄像是一股烟雾,随着谢临的意念导向,拂过了正在被御医们行针的躯体。她的脸色依然苍白,头颅和四肢都是簌簌发抖的银针,唇色却恢复了极淡的血色。
    陈老御医一声叹。
    “脉象还是很弱。”
    寻常人的肉眼看不见。
    强行导进的三魂七魄不能附体,反而被骤然意识到的真相冲击得涣散分裂,并不受他符咒的牵引。一抹比方才淡了许多的游魂再度离开,直直从屋顶飘飞了出去。
    谢临看了一眼她近似没有呼吸,弱得风吹草动就能熄灭的身躯。
    还剩一魂一魄,在堪堪维系阳火。
    他后退一步,转身追了出去,十二时辰之内,十二时辰……把姜令珠留住。
    夜雪越下越大,冻得人口鼻发僵。
    西北偏门值守的侍卫披着蓑衣,把防风灯挂好,正待回值房摸一壶浊酒,暖暖身子。这个鬼天气,这个时辰,如无意外,没有谁要出宫。
    正这么想着,偏偏听见了马蹄踏雪声。
    西北宫道远处,有人犯禁夜驰,大氅逆着风猎猎翻飞,转眼就御马奔到了他眼前。
    侍卫瞪大了眼:“何人出宫?此段宫道不得纵马。”
    来人马速不减,眼看即将自他身前踏过,侍卫闪身一避,让出了西北偏门出口,马蹄高高跃起,跳过那道栅栏,有什么被一甩,丢到了侍卫脚边。
    ——“秘书省谢临,事了自去领罚。”
    侍卫捡起那腰牌一看,再抬头,一人一马已消失在风雪中。
    风雪肆虐,一夜未停。
    翌日,金乌冷光从云层绽现,将京城街道巷陌堆积的厚厚积雪照得发亮。
    雪融时分,比下雪更冷,百姓们推开家门,各自清理门前积雪。
    远离繁华街道的开云观里。
    小道童虚舟也在做这件事,他早起练完了一套五行气功,困乏劲散了,身子正是暖热,准备卸了门闸,清理积雪后,迎接今日的香客。
    小铲子才伸出来,就被一只手攥住了。
    虚舟从门缝里探头,吃惊地张大嘴巴,呵出一口袅袅白雾,“这位公子……”
    开云观外的台阶下,站了一樽雪人。
    谢临的大氅肩头、乌靴落满了将化未化的雪,连眼睫上都是细碎的小冰花,周身泛着比数九寒冬还要刺骨的寒意,“我要见你师父,清虚道人。”
    “师父在石室闭关清修,不见外客,公子若是有事求签解卦,或是要做法事,大师兄……”
    “我不求签。”
    谢临顾不得道门规矩,带了满身风霜,将小道童拨开,直接闯入了山门内。
    “这位公子!留步啊……”
    虚舟惊呼,惹来道观前庭正在做早课的几个年轻修士的注意,正要围拢过来。
    开云观深处的石室,忽而传来缥缥缈缈的风铃声,声音扩而不散,一直传到了山门前。
    那些修士各自对视一眼,默契地散开了。
    谢临快步穿过了长廊,来到门扉半开的石室前。
    清虚道人就在里头,双腿盘坐在蒲团上,寒冬腊月也只穿一件薄薄的夹棉衣袍,不咸不淡地开了口:“我算到今日有一桩因果来寻,却想不到是你,谢五郎。”
    “道长早年云游,抓了厉害的大鬼,是以谢某这个阴阳眼的半条命作诱饵抓的。当时道长为免我遭到大鬼麾下的小鬼报复,教了我各种保命法门与咒术,说欠我谢临一个人情。”
    谢临从大氅里露出了他冻得毫无血色的手,里头攥了一只雕花精巧的三足小银炉子。
    “谢某本该知足,今日却不得不来,讨这笔陈年旧债。”
    形势危急,他手边能够选择作为镇魂器具的物什不多。
    谢临打开香炉盖子的下一刻,清虚道人便掐了一个引魂诀,香炉轻嗡一声,一团团淡如白雾水汽的残魂,慢吞吞从香炉里钻出来,困在石室结界内壁,茫然地东游西荡。
    作男儿装扮的少女身影模糊。
    一重一重涣散的魂魄,都陷在执念里,并不留意他与清虚二人的对话。
    ——“这里本就是个错子,乌禅不会发现的,还差一点。”
    ——“殿下为何要对我说抱歉?”
    ——“殿下不想我赢吗?”
    ——“我……我对不起阿棠。”
    清虚用拂尘,导了一抹安魂香雾去探看。
    他另一手掐算,唇中默念一番,“她命局特殊,确有一番生死劫,只是剩余一魂一魄去了哪里?”
    “在病榻身躯之中。”
    谢临手指蜷缩,声音低哑,“我几乎试了所有我知道的法门,涣散残魂再引不进去。”
    清虚摇头,“她如今是半死之身,残魂被执念所困,自然不愿意重新回去,除非她所求之事得解,残魂清醒后自愿回去,或许这个生死劫还能有一线生机。”
    所求之事得解。
    如何解?十二时辰到如今,只剩下大半日,谢临自问粉身碎骨,倾尽谢家之力,也无法在这么短的时间去扭转陛下与满朝文武的决定。
    谢临:“若是用忘尘咒呢?”
    顾名思义,忘却红尘烦恼,洗掉所有记忆。
    清虚算是明白了何为关心则乱。
    “忘却红尘烦恼身,残魂连自己是谁都记不住,强行导回去,哪怕醒来,也与痴傻懵懂的小儿没有差别。谢五郎,生死天注定,莫要强求,你将她剩余魂魄导出,劝她放下执念,她还能恢复清明神志,作为一只清醒的鬼,与你相处多几个时辰,说一说临别的话。”
    “道长方才说,她命里有生死劫,不是死劫。”
    谢临静默了好一会儿,衣袖一挥,重新把石室结界内的残魂收拢到三足小银炉里,就要离去。
    “谢五郎?你去何处?”
    清虚唤住他。
    谢临顿步,“道长与我的因果债,还先记下,日后我若有机缘带她来再拜访,还请道长受累,陪我演一场教孤魂野鬼积累功德的戏码,就当是道长把那半条命,实实在在地还给我了。”
    孤魂野鬼要积累什么功德?
    执念深重者,强行弥留人间,幸运的话,实现执念或放下执念,还赶得及转世投胎。
    不幸运的话,等到真正的大限将至,弥留不得就魂飞魄散了。
    只有命悬一线的半死生魂,想要借尸还阳、逆天改命时,才需要大功德转圜。
    清虚心念电转,猜出了他的盘算,厉声劝阻:“你想剖活人命魂去养着她?不要命了不成?”
    谢临没有回答,用冻得僵硬的手指把小香炉拢入怀里,走出了石室。
    几个时辰之前,姜令珠的残魂在清华殿各处飘散。
    他费了好一番工夫才搜集进香炉里头,她听不见他的呼唤,却絮絮叨叨地说了很多。
    她说,去求了三殿下向陛下进言,但赵宏邈敷衍她。
    她还说,进宫前去了谢府门庭找他,但赵宏邈说,他不在府中。
    谢临不能细想,不能深思,否则愧疚就会像潮水一样把他淹没。
    若是不端着那点不可逾矩的君子之礼,把她接到自己私邸里,好生安置,是不是就不会有今日?
    若是待她再亲近一些,她回京第一个求的人,会不会就是他自己。
    把她身躯里的一魂一魄再导出来,他会看见清醒的姜令珠,她的身躯却也回天乏术了。
    补齐魂魄不是只有一种法子。
    他可以借出一魂一魄,只要把残魂记忆消除,魂魄便不会相斥。
    再择一地,布阵设结,就能把姜令珠留下来了。
    先留下来,争取更多时间,叫她慢慢养好神魂,慢慢恢复记忆,叫她在人世间悲欢离合里,慢慢释怀自己的遗憾,天意垂怜的话,他和她还有一线生机。
    那一年岁末,发生了很多事。
    两国签下婚书,边贸协议初定,大苍国君给朝廷退让了边境互市的税利,并承诺送来战马良驹。秘书省青年官员犯禁夜驰,被御史台参了一本,又被陛下罚俸停职,倒显得像一桩无关紧要的小事。
    清华殿偏殿里一直昏迷的小待诏,被自称家人的一对夫妻,拿着文书凭据接出了宫。
    出宫后入了一架马车,就消失不见了。
    谢临生了一场大病,险些入鬼门关,终日闭门谢客地养着。
    开春之后,他恢复元气,不顾家中长辈劝阻,满京城地看宅邸,要择一处清静地置业独居。
    平安巷甚好,没有当官的高门权贵,只有忙碌辛勤的平头百姓。
    有摆到夜晚的话本子路边摊。
    有卖珠花钗环的小铺子。
    有糖人推车、元宝蜡烛香铺……有很多,她会喜欢的小小热闹。
    谢临几番出入,选定下来,布置完好。
    他没有立刻搬进去,他如常地重新上衙下衙,只是每逢办公疲倦,心口闷痛,会打马来平安巷,在暮色昏昏里,远远地看上几眼。
    地缚禁制既是束缚她与他的魂魄,也是保存她与他的神魂。
    不能长久离开平安巷的,不止她一个。
    那话本子摊的主人,总是缩在墙根打瞌睡。
    少女幽魂穿着月牙白绢裙,蹲在地上,拢成小小的一团,双手托腮在看,琥珀色眼眸在摊边一盏风灯的映衬下,分外晶亮有神,看到情节激动处,雪腮边的手就攥成了两只小拳头。
    她借着风吹书页,看得津津有味。
    谢临亦是看得忘神,眼里浮现了暌违已久的笑意。
    这天地间,怎么会有人这么倒霉,才开情关窍,就失去了意中人。
    又怎么会有人这么幸运,生就了一双,能看到香消玉殒的爱人的眼睛。
    谢临自那日起,再也不曾恨过他的天赋。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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