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第46章
    冷不防的见他喝了那杯说下药的酒, 翠辛贞下意识上前去让他吐出来:“玉哥儿,你做什么,快吐出来。”
    相较于她秀容惊慌, 拥玉京异常平静, 哪怕这或许是一杯毒酒。
    他反握住她的手,勾唇浅笑:“嫂嫂, 别怕, 既然嫂嫂说她不会下药, 我便信嫂嫂的话,日后我不会再说这种话, 我们回去吧。”
    翠辛贞被他握着手起身,脑中如同浆糊。
    虽然她不认为香娘会在酒中下药, 但他说有,现在却主动喝下这杯不知到底正不正常的酒。
    “玉哥儿,我们先吐出来。”她有些不知怎么办, 想着先让他吐出来。
    “嫂嫂。”
    他转头避开她的手,再转过点漆般的乌眼瞳,温柔注视着她,说:“既然嫂嫂信夫子,那我也信嫂嫂,已经喝下去了, 也吐不出来。”
    翠辛贞哑口无言,她说不出此刻是如何心绪。
    他看一眼窗外, 回头道:“嫂嫂, 我们先回去。”
    此地到底是别人家的宅子,不好逗留,翠辛贞随他先出去。
    段云出事, 府宅里的下人各个异常,都在交头接耳地说着什么。
    翠辛贞听不清,也无心去想香娘她们,她满心惦念他喝下的那杯酒。
    真的没事吗?
    马车停在外面,她先上的马车,忍不住往回看。
    拥玉京随后上来见她在看,恍若无事发生般问:“嫂嫂,怎么不进去?”
    见他没事,翠辛贞才放心进去。
    两人坐进马车里,他依旧和之前一样,坐在她的对面,只是这次他一反常态地偏头靠在马车壁上休憩。
    她忍不住开口:“玉哥儿……”
    拥玉京轻撩长睫,温柔看着她,没说话。
    翠辛贞问:“方才你在里面与香娘说的那话,是真的吗?”
    “嫂嫂问的是哪一句?”
    他似看出她心中想法,黑瞳沉冷,心平气和道:“她一心撮合嫂嫂与夫子,如今你与她们不再往来,嫂嫂还不舍得?”
    “还是说,其实嫂嫂也喜欢陈夫子?”
    此话一出,翠辛贞下意识摇头,“不是,我对夫子绝无任何僭越之情,就是怕那杯酒,万一真有事呢?”
    他闻言眉眼柔和:“那正好,嫂嫂看清他们,日后便不必再与她们来往,彻底杜绝一切给他们的机会。”
    “可,我……”他说的话翠辛贞觉得没错,但她就是不安。
    这不是往来不往来的事,而是她近日才发现,这些年里身边从未有过熟得什么话都能讲的人,只有玉哥儿。
    虽然她从未与同龄妇人有过如此深的相处,但是她大多心神也还是都在他身上。
    现在她在意的是他说香娘下药,偏偏又自己喝下,现在还一副无事的模样。
    她有些看不明白,更多是难以形容的不安。
    对面的少年却精准细数尚未发生的事:“嫂嫂,可是什么?不舍段夫人,她下次还会为你介绍李夫子,木夫子,王夫子,嫂嫂届时如何拒绝?哪一日若嫂嫂真遇上一个合心意的人,是要抛下我,还是……”
    这话越来越不对劲,翠辛贞急忙道:“玉哥儿,不会的,我此生不会二嫁,这辈子生是拥家的人,死是拥家的魂,玉哥儿你也知道的,我……”
    她轻咬唇瓣,双腮泛起羞赧的嫣色,明明当着小叔子的面难以启齿,还是为了让他放心,而说出羞人的话。
    “我此生只会爱城哥,我是他的人。”
    她在安慰他,不会二嫁,心里仍旧有亡夫,此生注定要当一位守节的寡妇,无论是谁都无法改变她坚定不移的誓言。
    这句话放在几年前,拥玉京或许会感到安心,可今日听见,却无端胃里翻涌,忍不住转身撩起身后的帘子。
    想吐。
    他忽如其来的反应吓得翠辛贞连忙为他撑着帘子,杏眼里盈满了担忧:“玉哥儿,怎么了?是那杯酒有问题吗?我们去看大夫。”
    说罢,她焦急地欲吩咐车夫往医馆去。
    “嫂嫂。”他压住恶心,制止她的慌乱。
    “我没事,不必麻烦去找大夫。”
    他转过发白的脸,望着眼前的女人轻颤眼睫,握着她的手按在自己身上:“我晕马车,想吐,这里不舒服。”
    位置往上一点是心脏,往下一点是胃,让人不知是胃难受,还是心脏难受。
    翠辛贞见他方才还好生生的脸庞此时惨白如纸,真当他又晕马车了,赶紧扶着他的头,轻轻地放在并拢的膝上,习惯性让他躺在腿上。
    “来嫂嫂身上躺一会儿,再揉揉额头会好受些。”
    拥玉京本应婉拒躺在她腿上,毕竟她已被人撺掇着对他起了疑。
    可他看着她并拢柔软的双腿,终究还是闭上眼,俯身乖乖顺着躺在她的大腿上,闭眼感受她温柔的用指尖轻揉他的额穴。
    闻见她身上若有若无的淡香,胃里忽然翻涌的恶心如潮般退去。但身子仍然记下了那一刹那五脏六腑搅出的恶心。
    他难受得抱住她,脸用力埋进她的腹上,声音有几分莫名难受出的压抑:“嫂嫂,我有些晕,先睡片刻,到家了唤我。”
    翠辛贞知道他自幼晕马车,但还是第一次晕成这样,大抵是不善饮酒,忽然喝急了,有心想要带他去看大夫,他又似乎很抗拒。
    她只好依他,怜惜揉按他的额头。
    马车朝着家中驶去,偶尔颠簸,他似乎晕得很难受,攥着她裙裾布料的手泛白,在她温柔的指腹下想着。
    他没挑拨离间,今日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他一直在想嫂嫂是从何时遇见的陈宣。
    后来查过才知,原是那日的赏花宴,而香娘从一开始的目的便是撮合她和陈宣,但归根究底是他的错,不应鼓励嫂嫂出去与那些人相识。
    若嫂嫂真喝下这杯酒,届时老实的嫂嫂什么也不知道,只会误以为是自己主动犯错,不是羞愤自戕,那便是认命嫁给陈夫子。
    他们是要害死嫂嫂啊。
    可昔日嫂嫂连胞弟都不信,无论他说什么都不会怀疑,坚定站在他身边,如今她却毫不犹豫信任另一个男人不会害她。
    还为了让他放心,而再一次提起兄长。
    她怎么能说出如此令他难受的话?
    嫂嫂,嫂嫂,你在意我,想过我吗?
    这一路他安静得似乎睡着了,到家时翠辛贞轻推他的头,“玉哥儿我们到了。”
    他沉默没动。
    见他似乎还在难受,翠辛贞欲唤第二声,他缓缓抬起脸,眼眶似有些红,薄唇却噙笑:“嫂嫂,到了吗?”
    声音很轻,她听不清,下意识低头附耳去听。
    他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又重复说了一遍。
    翠辛贞:“嗯,到了。”
    她先下轿,站在地上等他时,却看见原本能轻易下轿的少年脚下似踩不稳,好几次才踩中马凳。
    翠辛贞下意识上前搀扶,他似察觉她眼含茫然的担忧,长指划出一句如常的话。
    “没事,我们进去吧。”
    翠辛贞蹙眉。
    他的疏离若在外面还不太明显,进院之后便一目了然。
    翠辛贞见他神情很疲倦,想问他,他却先一步进到房中,在关门之前:“嫂嫂,我没事,我累了,想休息一会儿,晚膳不必叫我。”
    “怎能不用晚饭?”她黛眉颦起,盈盈杏眸止不住担忧打量他。
    “无碍,我不饿。”他摇头,温声回。
    “你刚才怎么没踩稳?”翠辛贞不知道怎么问,却觉得他有些不对劲。
    哪怕他神情一如往日,可周身却带着怏怏的倦气。
    他道:“只是看花眼了,嫂嫂,我累了。”
    翠辛贞此刻也难言是什么心情,茫然动唇,最终没有说什么。
    他微笑着关上门。
    翠辛贞茫然看着眼前这扇门,又想起他九岁那年的生辰。
    一时,她心中浮起难言的滋味,忍不住在门口徘徊。
    她越想越觉得不对,不禁又怀疑起之前那杯酒。
    难道真的被下药了?
    可他若是知道被下药了,为何还会毫不犹豫喝下去?
    翠辛贞在门外走来走去,手中帕子反复搅在两指间,未施粉黛的脸上被愁容与不安占据,随着时辰流逝,慢慢被折磨得心焦如焚。
    她实在忍不住,折身站在门前,抬手轻敲房门。
    “玉哥儿,那杯酒是不是有问题,你……还好吗?我还是去请大夫来看看吧。”
    她说完便忧心忡忡地等着门开。
    而屋内的人并未有开门之意,他空洞地盯着摆在面前的玉瓶。
    听出外面她语气中越来越浓的怀疑,眼里蔓出似在笑,又似在幽怨的怪异神情。
    嫂嫂,在这个世上,只有我才是你最重要的人啊。
    你哪怕不信我,也不应该与我反复说起兄长。
    门外。
    翠辛贞敲了许久的门都不见门开,心中的担忧像是塞满喉咙的馒头,吐不出来便随着时辰流逝越发觉得喘不上气。
    他刚才进去,又不似她患有耳疾,都已经敲了这么久的门,不可能听不见。
    可能出事了。
    难道真是那杯酒真被下药了?
    翠辛贞心里对少年的担心占据上风,不再敲门,而是迟疑地推开房门。
    而当她看清房中的情形后,原本觉得他们不会下药的信任,顷刻荡然无存。
    “玉、玉哥儿……”
    她杏眼呆滞地站在门前,看着跪坐在榻上仰头的少年。
    □*□
    那堪称与他这张漂亮面庞不相符的东西,在他修长的手指间显得格外笔直粗长。
    还粉得匀称秀气。
    听见她进来,他睁开迷离的眼,看着她先是茫然,随后似乎没想到她会进来,便在她的视线下颤着眼皮松开手,想要遮挡上身。
    可遮住上边,又露出下边。
    还她惊讶的目光下应激般遗出一点水,完全竖直着颤巍巍朝她打招呼。
    翠辛贞从未如此见过这样一面,捂着唇压住惊悚的叫声,脑中一片空白地转身往外跑。
    “嫂嫂……”
    他似乎想下来,身子却整个从榻上栽倒。
    原本受惊要夺门而出的翠辛贞听见声音,下意识回头,看见倒在地上的拥玉京额头磕在柜角,在地上凌乱痉1挛,似乎在喊痛。
    她迈出去的步伐又不知该继续迈,还是收回来,反反复复到最后看见他额上露出的一点红,又什么也忘记了,慌忙朝他奔去。
    “玉哥儿,你没事吧,可磕到哪儿了,嫂嫂看看。”
    翠辛贞扶起地上的少年,杏眸焦急地拨开他披散的长发。
    他仰起撞红的额头望向她,玉面嫣如桃花,不正常地喘着想推她走:“嫂嫂,我好像要死了,你出去,别管我。”
    说是让她出去,却先说要死了,双手还紧紧攥着她的袖子。
    若是翠辛贞对他多留意几分,不被他从榻上跌下来撞红额头的事转移注意力,她便能看见一双被迷离掩盖的眼瞳,正目不转睛地死死盯着她,渴望占据她整个漆黑的瞳仁。
    留下来。
    翠辛贞心疼地抽出袖中的帕子,按着他撞红的额头,哭腔含着不知所措:“是不是那杯酒真有问题?你怎么不和我说,应该听我的去找大夫看看。”
    他不想听,脸朝她脖颈上蹭,吐息着呢喃:“不知道,好难受,我好像要死了。”
    依稀听见死的字眼,翠辛贞脸色顷刻褪去颜色,唇瓣发抖,“不会的,玉哥儿,我去找大夫。”
    对,找大夫。
    她想放下他,他却忽然张口咬住她的衣襟,像即将要被甩开的蛇求生般缠在她身上,鬓角的头发被汗浸湿,白玉面庞和脖颈都泛着不正常的嫣红。
    “别走。”
    “不要走。”
    “……”
    “玉哥儿我是去给你找大夫,我不走。”她替他擦拭额上的汗,还要温柔安慰他。
    “不要走。”他似深受折磨,咬着她一点衣襟闷闷呢喃,似不经意抓住她的手放在腰腹间上。
    作者有话说:
    掉落20个红包这几张感情太浓了,我写得有点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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