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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9章 天地同悲

    第379章 天地同悲
    等到朱翊钧哭过了劲,顾闲已经收拾好心情,劝道:“皇后与贵妃肯定也担忧得很,殿下应当去宽慰一二。”
    朱翊钧转头看了眼顾闲,见他脸上的泪水还没干透,知道自己肯定也是同样狼狈。他点头说道:“好。”
    说罢朱翊钧想要站起来与顾闲分别,却因为蹲着哭到近乎力竭,起身时一个踉跄险些栽倒。
    顾闲眼疾手快地扶了一把,示意左右搀着朱翊钧去见皇后和贵妃。
    左右忙上前接替了顾闲的位置。
    顾闲立在原地目送朱翊钧走远,在内侍的相送下走出禁中。
    张居正他们出去后,聚集在外的同僚们已经满怀忧心地回去忙自己的事了。
    顾闲回到翰林院,也没人光明正大上前来打探消息。
    这种时候议论隆庆皇帝的身体情况,回头叫人拿住话柄便不好了。
    临到下衙的时候,外头又下起了雪,顾闲回到家时身上沾了不少雪花。
    鲁鲁本来要和平时那样扑到顾闲身上,见到他此时的模样又顿住脚步。
    小豆丁很认真地打量起和平时有点儿不一样的亲爹,等确定自己没看错,才拉着顾闲的官袍衣摆让他蹲下。
    顾闲不明白小孩子的想法,但还是依言蹲到鲁鲁面前,关心地问:“怎么了?”
    鲁鲁张大自己短短的手臂,非常努力地给了顾闲一个大大的拥抱,学着爹娘和奶娘哄他的语气说道:“不哭哦,不哭!”
    顾闲忍俊不禁。
    可笑过以后又再次鼻酸起来。
    他一把抱起自家娃,否认道:“我没有哭,我是大人了,又不是你这样的三岁小孩,怎么会哭鼻子?”
    按照江南一带的年龄算法,刚出生就是一岁,过一个年便长一岁。鲁鲁已经过了两次年,所以对外也可以说他已经三岁了!
    听顾闲还在那狡辩,鲁鲁哼道:“骗人!”
    “眼睛红!”
    “哭哭、哭过!”
    即便已经掌握了很多词,这个岁数的小孩还是习惯几个字几个字往外蹦,一着急起来还会带点儿结巴,这是因为生理发育程度还跟不上他们的表达欲。
    顾闲一时也不知该不该夸鲁鲁观察力强,他把鲁鲁抱回屋里陪着玩了一会,才去换了身衣裳。
    小孩子睡得早,等鲁鲁吃过晚饭后睡熟了,王宜玉才跟顾闲问起今天发生了什么。
    顾闲挑拣着能说的部分给王宜玉讲了。
    王宜玉闻言也叹了口气。
    她见过这位帝王许多次,比谁都清楚隆庆皇帝对顾闲的种种偏爱。
    对顾闲而言,不管对方是高高在上的皇帝还是普普通通的农夫,只要真心实意待他好的,他便也真心实意待对方好。
    这性情既让他知交满天下,也让他不得不面对一次又一次的生离死别。
    看到顾闲这般情态,王宜玉便知道诸如“会好起来的”之类的宽慰毫无用处。
    她只能像鲁鲁那样伸手抱住顾闲,用这种最原始的方式给予顾闲安慰与支持。
    ……
    接下来一段时间,隆庆皇帝都没有再上朝。
    内阁每日探问,始终没得到什么好消息。
    顾闲倒是从东宫那边听到了一些隆庆皇帝的情况,听朱翊钧说隆庆皇帝每天清醒的时候很少,大多数时候都在昏睡。
    想到正德皇帝临终前曾经提出让内阁帮忙征集民间名医,顾闲冒大不韪跟朱翊钧讨来隆庆皇帝的脉案,亲自去寻李时珍询问对方有没有办法。
    这种做法要是传出去,那是能掉脑袋的事情。
    李时珍不是普通医家,他年轻时可曾经被推荐去当过御医的,只是因为跟同僚处不来才辞职归家。
    即便人在京郊不知道隆庆皇帝在朝会上突然发病的事,李时珍还是从顾闲格外慎重的态度窥知了这份脉案颇不简单。
    李时珍格外认真地翻看起隆庆皇帝的脉案来。
    等看过最后那几份脉案,李时珍沉默了很久,才说道:“如果脉案没出错的话,这已经是……油尽灯枯之相。”
    医家不是万能的,哪怕是华佗、张仲景、孙思邈等等青史留名的名医,一生之中也遇到过许多束手无策的病例。
    听到李时珍的话,顾闲也安静下来。
    不知怎地,他听到这个结果后竟没太意外。
    大抵是在得知隆庆皇帝在吃所谓“回春固阳”的丹丸时,他便已有所预感。
    因为隆庆皇帝在历史上就是这么没的。
    都是当皇帝的人了,怎么会不知道这些东西的危害?无非是没法靠自己去对抗身体的衰败,只能寄希望于药物的功效。
    一旦切身体验到了服药的好处,便会控制不住地依赖它。
    要不怎么五石散和鸦片明明危害那么大,却还是那么叫人着迷?
    顾闲对张居正严防死守,逮着机会便冒着挨黄荆条毒打的风险叮嘱张居正不要放纵,不就是因为知道有些东西一旦沾上就会遭殃。
    可惜隆庆皇帝乃是君父,常年待在禁中,他平时连面圣的机会都没有,更别提见缝插针地规劝。
    朱翊钧倒是有机会,可家长大多都很好面子,绝不叫自家孩子发现自己的“力不从心”,自然不会当着孩子的面服食丹丸。
    上次若非是被朱翊钧逮个正着,说不定朱翊钧都拿不到那几颗“样品”。
    顾闲垂眼说道:“我知道了。”
    李时珍见他明显十分难过,只能宽慰:“生老病死谁都无可避免,你要看开一些。”
    顾闲点点头,叮嘱李时珍不要把今天的事外传后又把脉案原样带走了。
    等他回到城中已经快要宵禁,刚进城便有熟悉的卫兵追问:“顾学士出城去办事吗?怎地回来得这么晚?”
    顾闲叹着气回道:“有点事耽搁了。”
    以顾闲的身份,自是不会有人为难他,与他闲话几句便放他归家去。
    王宜玉瞧见顾闲回来时的神色,便知道他这趟出城没得到想要的结果。她说道:“先吃点东西吧。”
    顾闲点点头。
    无论时局如何,总还是要吃饱才有力气去应对。他味同嚼蜡地吃过饭,带着鲁鲁玩了一会,和平时一样哄他入睡。
    鲁鲁许是察觉顾闲心情低落,最近都没怎么作乱。等父子俩躺到床上,他还奶声奶气地哄顾闲:“爹也睡!”
    顾闲心软得一塌糊涂,这是他和师妹带到这世上来的孩子,他们有义务要让他生活在一个更好的时代里,而不是让他在数十年后眼睁睁地看着动荡到来。
    顾闲讲着讲着睡前故事,便与鲁鲁脑袋挨着脑袋一起睡着了。
    王宜玉寻过来时瞧见父子俩一模一样的睡相,稍微放心了一些。她没有喊醒顾闲,只帮他们把被子盖好。
    王世贞出孝后京师这边却一直没有空缺,吏部安排他去当个巡抚。
    王世贞见任地不怎么好,又觉得自己从京官出为巡抚很没面子,便称病没有去赴任。
    据说这事是高拱授意的,因为高拱向来不太喜欢王世贞和汪道昆他们这种“文坛巨擘”,只觉他们整日呼朋引伴夸夸其谈,实则什么正经事都不干。
    现在吏部还在高拱手中,张居正也做不了主。
    听母亲写信说父亲对此颇有怨言,连带对顾闲这个女婿都多了几分埋怨。
    顾闲一直写信劝王世贞先去干几年,最开始王世贞还回了两封信,后面便直接不理了。
    眼看朝中马上要有大动荡,也不知马上快休满三年病假的王世贞能不能等到他想要的缺。
    王宜玉莫名想到顾闲此前曾问过“我和你爹翻脸了你要选谁”。
    她觉得这事是王世贞不太对,顾闲才多大?他难道能左右朝中的人事安排吗?
    王世贞记恨高拱和张居正也就罢了,怎么连女婿都不搭理了?
    只是相隔这么远,她也劝不动自家亲爹。
    王宜玉愁闷地叹了口气。
    真是多事之秋啊。
    不管如何,日子总还是要过下去的。
    王宜玉也熄了灯烛睡下。
    ……
    翌日,顾闲一大早便匆匆出了门,去东宫与朱翊钧说起李时珍看完脉案后得出的结论。
    既然看完脉案都没有任何办法,便不适合劳师动众把李时珍带进宫面诊了。
    要是李时珍看诊期间出点什么事,莫说是他和李时珍,便是朱翊钧这个太子都得遭人指责。
    旁人只消来一句“皇帝要是死了太子便能登基”,朱翊钧就百口莫辩。
    这一条路走不通。
    顾闲知道朱翊钧一直惦记着这件事,所以天还没亮便来东宫还脉案。
    朱翊钧本来盼着顾闲能带回来好消息,闻言整个人都颓丧下去。
    他这才发现当皇帝、当太子竟也有这般无能为力的时候。
    “我知道了。”朱翊钧语气低落,“事到如今也只能听天由命。”
    顾闲没能帮上什么忙,陪了朱翊钧一会便起身告退。
    等顾闲离开后,朱翊钧抬手拿起顾闲还回来的那份脉案从头翻到尾,依然看不明白它到底哪里宣告了他父皇的病无可转圜。
    如此熬到腊月,隆庆皇帝渐渐连流食也吃不进去。
    腊月初三的清晨,顾闲听到了皇宫方向传来了丧钟。他飞快穿好一身素色袍服赶至皇极殿外,满朝文武已经跪倒一大片。
    此时天空又飘起了雪。
    今年的雪下得格外频繁,每次都是积雪才刚消融,又来了一场新雪,叫北京城都冻出了东北的感觉。
    漫天飞雪之下,一群身着素服的朝臣齐齐伏地恸哭。
    所有人都是这场国丧中再渺小不过的一部分,不管你到底是真悲痛还是假伤心,总归都是要跟着哭的。
    一瞬间仿佛天地同悲。
    顾闲吹了一路冷风,脸上有些僵,眼睛也是干的,一时竟没及时落下泪来。
    好在他官小,连哭都只能在队伍末尾哭,这种时候倒也没人来看他眼里有没有泪。
    等到司礼监的人出来宣布散场,大家也都哭得差不多了。
    顾闲正要跟着大队伍回翰林院,又被朱翊钧派来的人拦下了。
    朱翊钧眼睛都哭肿了。
    见内侍领着顾闲进来,朱翊钧擦了擦眼泪,对顾闲说道:“你帮我写篇祭文吧。”
    他现在拿不起笔,眼睛也看不清楚,但有许多话想与隆庆皇帝说。
    一想到今天过后自己就再也没有父皇了,泪水又模糊了他的双眼。
    朱翊钧不想叫旁人看见自己这副模样,但顾闲上次都已经看过了,他在顾闲面前也就不用再忍着。
    顾闲顿了顿,终究没说什么“于礼不合”“微臣惶恐”。
    他跪坐到书案前,默不作声地在心里把隆庆皇帝的生平功绩以及皇家父子俩的相处细节都梳理了一遍,才开始提笔写朱翊钧要的祭文。
    殿内只有哭声与顾闲书写时极轻微的沙沙声。
    直至顾闲把整篇祭文都写完了,朱翊钧也终于收了泪。
    考虑到朱翊钧这会儿什么都看不了,顾闲便把祭文给他念了一遍,问他有没有需要改动的地方。
    朱翊钧跪在灵前听着顾闲一句句地往下念,过往的一幕幕仿佛又来到眼前。他才刚收住的眼泪又控制不住地涌出,只觉句句都剜在自己心口。
    不到第二日,朝中上下都知道太子几乎哭到昏厥,纷纷上书劝太子切勿悲痛过度,千万要保重身体。
    接下来便是筹备丧仪以及新皇的登基仪式。
    高拱惊闻噩耗便病倒了,他已经六十四岁,身体本就不如年轻时健朗。
    眼下他悲恸至极,无力为隆庆皇帝操持丧事,只能握紧张居正的手叮嘱他好生安排。
    张居正郑重应下,又怕高拱就此一病不起。他回握住高拱的手劝道:“玄翁莫忘了皇上此前的托付,务必要好好养病。”
    高拱闻言又是悲从中来,哽咽着说:“你去忙吧,眼下内阁离不开人。”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今天更了长长的一章!有没有点营养液安慰一下闲崽和暂时还没变坏迹象的限定款重情重义·少年万历老高也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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