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第39章
    陆恒收到徽华递去的信, 知晓徽宜近来遭遇,略一思量,也猜出幕后之人是谁。
    他想了想, 叫人立即准备回程事务, 自己则去寻了母亲说话, 将徽宜遭遇如实告诉母亲。
    “怎么如此猖狂!”曲氏凝眉拍案,感同身受般厉声斥责了句,又问陆恒:“可查出是谁在害人了?”
    陆恒摇头,“信中没说, 不过,我疑心是李掌事。”
    陆恒说罢, 就看着母亲, 等她的反应。他故意将心中猜疑如实告诉母亲, 就是为了试探母亲对李掌事的态度。
    “李掌事?这……怎么可能?”曲氏看上去很意外, 解释说:“李掌事是你父亲的得力助手,就算这回丢了一桩生意,对他而言不过九牛一毛, 他何须如此小心眼, 到了要杀人恐吓的地步?”
    “若不是李掌事,我却也想不出还有谁会如此大胆。”陆恒握着白玉折扇, 一下一下地敲着左手虎口。
    不过他此来,也不是立即就要和母亲确定下凶手, 转而说道:“母亲放心, 我一定查清楚,若是旁人,自然无须母亲为难,但若真是李掌事, 母亲觉得,该如何处置?”
    曲氏状似为难地轻轻叹了口气,“你可真是给我出了个难题。”
    “我若叫你以和为贵,宽大处置,怕徽宜那里,你不好交待,叫她以为,咱们陆家轻视她,她被人欺负成这样子,咱们竟还要她忍让,势必要破坏你们夫妻感情。”
    “可我若是主张严惩,为徽宜出口恶气,怕你父亲和商队那里也不同意,毕竟是咱们破坏规矩在先,理亏,最后若再因为这事惩戒了李掌事,怕商队里一众老人都会寒心,认为咱们只顾自家利益,任人唯亲,坏了你父亲的威望。”
    曲氏说罢,又思量权衡许久,最后做百思不得一两全法,摆摆手,“我实在没法子,你便自己看着办吧。”
    陆恒自然也知母亲虑想得不错,却抛开这两种结果不问,只说:“母亲当初把那桩生意给徽宜,当是十分喜欢她,母亲如今可后悔那样做?”
    曲氏道:“有什么好后悔的,徽宜那般的女郎,叫谁见了会不喜欢,要不是不合规矩,我恨不得多给她几桩生意。”
    陆恒要的就是母亲这句话,说道:“坏规矩的不是徽宜,她不该受这迫害,真要揪坏规矩那个人,母亲是为了我才坏的规矩,自然一切都应当冲我来,而不是去针对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女郎。”
    曲氏状作认同地点点头,又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但很多时候,没有那么多道理和公义可讲,叫李掌事看来,我是为了你抢了他的生意,而你又是为了徽宜,他自然就将徽宜当作了罪魁祸首。”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有些担忧地说道:“就怕你父亲也做这样想法,才叫李掌事做事肆无忌惮。”
    陆恒看向母亲,“父亲那里,母亲做不得主么?”
    曲氏一噎,老脸一红,对陆恒瞪了一眼,“我如何做得了你父亲的主。”
    陆恒笑了下,没再深问,只是说道:“无妨,只要母亲真心喜欢徽宜,想来父亲也不会嫌厌。”
    说罢正事,他又与母亲说了回程,曲氏也做急人所急状,说道:“快些回去看看吧,好好安慰徽宜,别叫她吓着了。”
    想了想,慈声劝道:“你年轻气盛,有时做事实在激进,但你记住一桩,你马上要娶徽宜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凡事,以和为贵。”
    陆恒知道母亲是在劝诫自己,最好不要动李掌事,以免惹怒父亲和商队老人,惹出更多麻烦来。
    “母亲放心,我有分寸。”陆恒说罢就走了。
    曲青婵对曲氏道:“姑母,表哥对那位嫂嫂真好呀。”
    曲氏没有说话,只是笑了笑,她也想借此机会看看陆恒会怎么做。
    她自认,培养了这么多年的儿子,她是了解的,陆恒行事稳当,最善驭人,恩威并济,张弛有度,是她四子中最出众的,也是他们早就定好的下一任纲首。
    她想,他一定会安抚徽宜息事宁人。
    不过,她也没有想到,那李掌事睚眦必报,却是一个如此外强中干的人,连一个女郎都对付不了,不止没要了人的性命,还打草惊蛇,暴露了自己。
    这样看来,那个女郎还有几分福气。
    ···
    七月末的天气若放在长安,该是愈渐凉爽了,但明州暑气不减,仍旧有些炎热。
    徽宜的午觉向来睡得久,这几日连衙门都不去了,也不催促邱县令快快审问张二好揪出幕后之人,左右张二关得越久,损失得越大,她就等他关上三四个月,把他自己的生意也拖垮了,熬不住了再招,一举两得。
    这日,徽宜刚刚午歇起来,便听婢子欢欣鼓舞来报信:“夫人,陆少主来了!”
    踏着话音,便有几个婢子捧着大大小小的匣子进得门来,放在桌案上,陆恒也进了门。
    徽宜没有收到陆恒回来的消息,也不知徽华给他去过信,一时之间自是有些惊喜,望了望桌案上堆成山的精装漆木匣子,刚想说:“怎么买这么多东西?”
    陆恒已道:“回来得匆忙,没有给你带太多东西。”
    徽宜嘴唇动了动,口边的话咽了回去,复看一眼堆在桌案上的东西,心想,或许这些不全是给她的,所以他才这般抱歉了一句。
    “何事匆忙赶回?”徽宜只当陆恒是为了别的生意而来,一面叫婢子给他斟茶,一面与他坐去茶案旁,笑问。
    陆恒不答,板着脸看她。
    徽宜好性儿,并不恼,仍是眉目含笑,瞧他茶盏一眼,说:“快喝了这盏,我亲自与你斟茶。”
    陆恒故作生气地僵持了一会儿,还是端起茶盏一饮而尽,瞧着女郎果真亲自给他斟了一盏,面色才稍稍松了。
    “为何不给我递信?”陆恒质问。
    徽宜微愣片刻,很快意识到他回来所为何事。
    想必是徽华给他递了信,他知晓了她遭人袭杀恐吓,这才,匆忙赶回?所以他匆忙赶回,不是为了生意,是为了她?
    徽宜心下温暖,自也不会计较他的质问,柔声说:“小事罢了,你那般忙,实在不必因为这些小事来回奔波,往后,你我的日子长着呢,总有不在一处的时候,难道我还能遇到一点事情就写信要你回来?那你岂不是要疲于奔命了?”
    陆恒皱眉,小事?遭人袭杀恐吓对她而言都是小事?便是他遭遇这些都不能如此从容地称之为小事。
    但他也知道,她不习惯给他递信求助,此前三年,她遇见再多风险再多难事,从没有主动递信求他帮忙,只会在他听说之后问起时,云淡风轻地说一句,小事罢了,已经解决了。
    她习惯于自己担待一切,解决一切,不会写信与他求助,更不曾写信与他寒暄。
    这三年里,若不是他常常来明州,他们之间,必然早就相忘于江湖了。
    如今,哪怕他们马上就要成婚,女郎显然还是这么个习惯。
    若由着她继续这般下去,他们的婚姻还有什么滋味?
    “我有话和你说。”陆恒少见地正襟危坐。
    徽宜望他一眼,微颔首,“你说。”
    “你我皆行商,聚少离多,往后就算成婚,如你所说,难免也会有不在一处的时候,数月不见甚至经年离别,约都是家常便饭,如此,夫妻之间的联系本就少之又少,再深的情意,恐怕也经不住消磨。”
    陆恒看向徽宜,“若都再像你这般,无事不联系,有事了也不联系,那这夫妻,迟早得散。”
    徽宜不能否认这话有理,讪讪一笑,“是我懒惰了,往后,必然常与你写信。”
    陆恒这才满意地“嗯”了声,说:“刺客一事,你不必再问,我一定给你个交待。”
    徽宜下意识又拒绝:“其实我能做好……”
    陆恒看她,“你若实在无事,就好好准备婚嫁事宜,不如,去催一下嫁衣,看看有何不满,叫他们及时改进。”
    徽宜抿唇,低头思量一息,实话说与陆恒,“我不想叫你为难,所以我想自己解决这事。”
    “你是我的妻子,这件为难事,我如何避得开?”陆恒知道女郎在思量什么。
    她不给他递信,不叫他插手,应当也是猜到对付她的人就是李掌事,她知道李掌事在陆家商队是什么地位,她怕,他会包庇李掌事,让她退一步海阔天空,与李掌事和解。
    她怕他会叫她失望,所以,从未将希望寄予他身。
    “徽宜,你是我的妻子,他们现在敢这样对你,就是在试探我的底线,他们大概想看看你这位陆家将来的主母,在陆家到底是何地位,我若这回纵容了,我父亲身边这群人,恐怕只会更加肆无忌惮,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也是我的事。”
    徽宜听得出,陆恒不会善罢甘休,他在叫她放心。
    他一直说,她是他的妻子,所以,这也是他的事,明明两人还没有成婚……
    “夫妻之实都有了,你还想悔婚么?”
    陆恒好似看穿了她的心思,忽而望着她,这般严肃地说了句。
    徽宜赧然一笑,想了想,趁此机会说了自己的病,说了自己大概无法再有身孕的事。
    陆恒神色僵住。
    对这模样,徽宜也早有所料,并不介怀,说道:“怪我早前没有和你说清楚,这种事情,凭哪个郎君都要介怀的,所以我想……”
    “所以不是先天不足,是伤,是病?”陆恒打断了她的话,定定望着她,这样问。
    徽宜微微颔首,低声道:“所以,也最难将养,最难痊愈。”
    陆恒沉默片刻,起身将女郎揽入怀中,“我说不介意,你能安心么?”
    徽宜不语,想来,大约也会疑心这话带着些情浓时的轻诺与诓骗。
    “我自是希望,你我之间能够儿孙满堂,但若不能,子嗣的事,总有办法,你不要因为这个,就想悔婚。”
    陆恒能这样答复,徽宜已经知足,柔声应道:“好。”
    “这些东西,都是给谁的,我叫人分发了出去。”徽宜望见桌案上的漆木匣子,主动说道。
    陆恒听了,低眸来看她,眉宇间露出些不可思议来。
    “给谁的?”他放进她这里来的,不是给她的,还能是旁人的?
    徽宜是被揽抱着伏在陆恒怀中的,没有察觉陆恒的疑惑,只当他在想算,便说:“也不着急,你一会儿给我个名单,我帮你分发出去。”
    陆恒抓着女郎肩膀叫她看着自己,问道:“是不是,这些都不喜欢?”
    徽宜愣住,他这话是什么意思?这些东西,全部都是给她,一个人的?连徽华的也没有么?
    “这些,都是给我的?”徽宜亦是不可思议,他明明说,匆忙之中没有带太多东西……
    陆恒愣了下,忽而有些疼惜地皱了皱眉。
    那个桓安曾经就是这样对她的?竟能叫她讶异于,这些东西全部都是给她的?
    陆家自然富贵,但这些东西并不需花费太多,想来依定国公府的财力,还不至于如此局促。
    “旁人的,我另有安排,这些,自然都是你的。”
    陆恒看到,女郎的眼睛,粲然一亮。
    依她而今积聚,这桌案上的东西就是全部买下也不费吹灰之力,可她竟然,因为这些礼物,如此惊喜。
    “徽宜,往后,每年今日,你都会有,这么一堆礼物。”陆恒郑重对她说道。
    除却生辰,除却年节,每年今日,就再叫她多欢喜一回。
    ···
    陆恒做事妥当,这次回来,除了给徽宜带了礼物,自然还有旁人的,徽华的自不用说,沈家上下,人人有份儿,只不过有厚有薄。不仅沈家的人有,就是桓安和赵王,还有邱县令,也都没有落下。
    赵王的礼物是徽华亲自去送的。
    夏日衣衫薄,她刻意将陆恒送给自己的几个金臂钏、金镶玉臂钏、玉臂钏一股脑戴在手腕上,丁零当啷地晃动着,到了桓安和赵王跟前。
    “赵王殿下,我姐夫给你的翡翠茶盏。”
    “桓节帅,我姐夫,给你的翡翠笔架。”
    赵王欣然接过,瞧了眼包装在外的漆木匣,竟是金银平脱的技艺,精致富丽得很。
    桓安却没有接另一个匣子,淡淡地垂着眼眸,什么情绪都看不出来。
    “替我多谢陆少主。”赵王欢欢喜喜,瞧见徽华腕上几个臂钏,便问:“这也都是陆少主送的?”
    徽华立即把手臂抬起来,故意摇了摇,叫桓安听着那富贵无比的响动,眉飞色舞对赵王说:“是啊,都是我姐夫送我的,你不知道,他送我阿姊的,比我的多了去呢。”
    “他还给我带了好多好吃的,改天我请你去吃。”徽华对赵王说。
    “好啊。”赵王满口答应。
    “你们忙,我走了。”徽华又□□不释手地看了看那臂钏,摇了摇那臂钏,一路往外走,一路摇。
    等徽华一走,赵王忍不住叹道:“陆家也太富贵了,竟然连咱们也送了翡翠!”
    “要说这个陆少主,也真是聪明,人情都送在了平常,真到用时,也不必临时抱佛脚。”
    赵王下意识去找桓安谈论,“你说是不是?”
    就见桓安垂目盯着空无一物的桌案,冰雕的死物一般一动也不动。
    赵王还从来没有见过桓安这副模样。
    他自小就听父皇夸他,常常见到的,也是他器宇瑰伟,萧萧肃肃模样。
    从不曾见他如今日,神色灰败。
    “你怎么了,你不是挺喜欢文房四宝的么,送你一个翡翠笔架,不是正合你意?”赵王说。
    桓安不语。
    良久,才看向赵王,忽然淡淡地说道:“那位陆少主,果真是个良配,是么?”
    “那是肯定的啊。”赵王斩钉截铁地说。
    桓安目光倏尔一沉,眉心揪了下。
    过了会儿,紧紧扣在自己掌心的指尖缓缓放松。
    陆恒是个良配,他不是应该高兴么?
    沈徽宜选择了一个良配,他从前欠她的,她在他这里被辜负的,终于有另一个男人,可以好好补偿她。
    他不是就可以,坦坦荡荡地忘记她了?
    他不是应该,诚心诚意地,恭贺女郎择了这样一个良配么?
    可他为何……不是那么高兴……
    难道他是在嫉妒么?
    他何时变成了一个,见不得旁人好的伪君子?
    他为何要嫉妒陆恒?
    他在嫉妒陆恒什么?
    难道在嫉妒他有资格好好补偿女郎,嫉妒他有资格娶了女郎吗?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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