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第47章
    徽宜不想叫大夫过来, 是因为大夫来了也没用,她伤痛在腰上,这个时候没有好法子, 唯有艾灸和按摩, 她家中有婢子专司此事, 只有早些回家才是正途。
    可是桓安就是不允,哪怕担架准备好了,他也要按着她留在这里继续等大夫过来。
    不一会儿,林伽送来几个暖炉, 徽宜想放去腰腹之间,但裘衣厚实, 若隔着裘衣放在外头, 暖的太慢, 得放在裘衣里头才行, 她便去扯自己裘衣。那裘衣宽大,她之前为缓解疼痛,几乎在自己身上绕了一匝, 这会儿扯起来费力得很。
    桓安瞧出她意图, 双手托在她腰侧,轻轻松松地把人往上一提, 那裹着的裘衣便垂了下去,桓安复松手将人放回去, 掀开她宽大的裘衣, 示意女郎把暖炉放进去。
    徽宜看看他,并没有像往常道谢,只是将两个暖炉放在腹部两侧,另两个放在腰上, 复去扯自己裘衣。
    桓安便知她妥当了,将裘衣盖了回去。
    徽宜照旧伏在案上,一抬眸,瞧见林伽就在不远处站着,还有两个小吏也朝她望着,与她目光相对才急忙移开眼。
    这般模样到底不甚体面,徽宜不想面对太多人的目光,便理了理自己的帽子盖在头上,将自己整个儿都埋在宽大的裘衣之下。
    她的裘衣是白狐裘,虽然拢着她在下,概因她身形单薄,看上去浅浅一层,像案上铺了一抔雪。
    那层雪偶尔晃一晃,看上去应该是她在悄悄揉腰。
    她这副模样,确实不便叫太多人看见。
    桓安对林伽示意,叫他带着其他人都避出去。
    徽宜正埋头悄无声地揉腰,忽听一阵悉悉碎碎的脚步声,抬头去看,就见原来在堂中的几个男人都出去了,身旁只站着一个桓安。
    徽宜不想再留下去,再次挣扎着起身,“我歇了会儿,好些了,回去再看大夫吧。”
    早知道桓安会非要请大夫,徽宜就忍着不说腰痛,不向他要担架了。
    她确实腰腹疼痛,但也不是完全不能忍,只是这些年在病痛一事上无须怎么忍,她已经习惯了这种程度的疼痛时,就趴着躺着什么也不做。
    桓安再次按着她肩膀,几乎不用怎么费力气就把她按了回去,“再等会儿,大夫马上就来。”
    徽宜颦眉,“我说了不必,节帅为何如此坚持?”
    听得出来,她有些恼了,着急要走。
    桓安抿唇沉默一息,淡淡道:“你是在衙门犯病的,我自当确保你的病无碍。”
    这理由听上去很正当,徽宜一时之间无话可说,想了想,好声好气地与他说道:“我已告诉节帅,这是老毛病了,我早些回去,还能早些诊治。”
    “大夫马上就来。”桓安显然依旧不肯放她离去。
    又等了片刻,大夫终于来了,一面为徽宜切脉,一面问着其他情况,问到腰上可曾受过伤,徽宜便如实说从马上摔下来,摔到了腰。
    大夫点头,继续切脉,又问:“可还有其他伤?”
    徽宜摇头说:“没有了。”
    桓安闻言,愣了下,看女郎少顷,见她果真不再说其他伤情,微微皱眉,补充道:“她当时还流了很多血。”
    大夫一惊,“流血?还有其他外伤?”
    徽宜只好说道:“不是外伤,就是……寻常女儿家的毛病。”
    瞧她盯着自己鼻尖刻意压低了声音,大夫自然立即明白了她口中的毛病是什么,微微点着头,思忖着问:“就只是寻常毛病?”
    徽宜“嗯”了声。
    大夫仍旧只是切脉点头。
    桓安见那大夫似有所忖,想到徽宜方才竟想把受伤流血一事隐去不提,不知她此刻这一个“嗯”字是否就是全部真相,抑或仍然有所隐瞒?
    微一思量,桓安对那大夫问道:“还可能是什么毛病?”
    徽宜小产毕竟已经过去三年有余,单凭脉象根本诊不出来,这大夫也只是依例望闻问切,虽然虑及小产失血,但想到徽宜至今未有婚配,如此忖度于她名声有碍,且女郎已经说过只是寻常月信,他自然不能再将小产失血的猜测说与桓安,遂道:“应当就是月事里受寒,阴邪入体,她又摔伤了腰,留下了病根。”
    桓安微垂下眼眸,遮住了目中愧色,当初如果他像今日一样强迫她看大夫,或许就能及时医治,不至于拖延成病根儿。
    “还能根治么?”桓安问。
    大夫摇摇头,“腰上的伤在骨头,怕是不好根治,只能慢慢护养,至于体寒……”
    那大夫不觉皱了眉,“我也从未见过如此体寒之象,当是亏损太甚,没有别的办法,只能好生补养。”
    因这里是衙门,不便行针,大夫便只用一条专用腰带绑了几个艾灸铜盒,让徽宜绑在腰腹上好缓解些疼痛。
    做罢这些,大夫离去,徽宜觉着疼痛解了不少,当是不用担架了,便打算起身自己走,才抬了抬身子,又被桓安按着肩膀压回去。
    他叫人抬担架进来,复像方才把她从地上抱起来一样,又抱着她放去担架上,叫人抬着她出门。
    慕容恪就在衙门外头等着徽宜,瞧见她被担架抬出来,登时目光一凶,就去拔挎在腰间的刀,看向出来相送的桓安,“你敢打她!”
    “阿恪!”徽宜急忙低声喝止他,“是我腰疼犯了。”
    慕容恪愣了一息,这才将拨出半截的刀收了回去,跟着担架一同行至马车旁。
    徽宜冬日常常腰腹不适,所以她冬日所乘马车十分阔大,里头便有可以躺卧的窄榻,担架至马车旁,慕容恪直接搬着担架连带徽宜一同塞进车厢,待徽宜翻身在窄榻躺下,慕容恪才将担架撤出来。
    桓安站在衙门口,一直到看不见徽宜的马车了,又站了好一会儿才折返回去。
    他没有去断案的大堂,直接去了衙门里存放归档文书案牍的户藏库。
    几个小吏正在应他的吩咐查询徽宜纸稿中提及的文书。
    桓安也坐在旁边,重又一页一页翻看那一沓纸稿。
    每一张的时间都记得很清楚,从前往后,也已经从早到晚,依次整理妥当,排在前面的纸微微有些老旧,但是很平整,看得出来是女郎细致小心保存的。越往后,纸张越新。
    最早的一张,日期是他们和离那一年的六月,徽宜要出海行商,向邱县令递了状牒,需要他审核之后签署公凭,有了这个公凭,徽宜才能出海。
    “乾光元年,六月初八,陈牒投状,邱明府言曰无暇,等五日,再请,明府言未见投状,复拟状牒投送,又五日,无信,三拟状牒亲送衙门,对明府乞托再三,始云不日安排,但需缴纳绢帛十匹,慰衙中吏卒奔波之劳。
    六月廿日夜,明府密信,易绢帛为金饼十两,次日,亲送。
    六月廿八,公凭始成。”
    “乾光元年,八月初九,请公凭,明府中意和田白玉麒麟一尊,从之。八月十七,公凭成。”
    ……
    “乾光二年,五月端午,我羽缎行遭人放火,当即抓获贼人扭送衙门,明府以断案为由,封我缎行,十日而无进展,我乞求撤案解封,明府不允,又五日,再请撤案解封,明府云衙吏多日辛劳,岂能一无所获?索金十两,从之。五月廿九,始签字画押,撤案解封。”
    ……
    “乾光二年,八月,海船遇倭人劫掠,报明府,无果。”
    “乾光二年,九月,行船再遇劫,复报明府,言海外无王法,不能助。
    ……十月,欲自置卫队,请于明府,明府责以谋逆之罪,遂罢。
    十一月,再出海,又遭倭祸,报请明府,明府始云以官之兵,以民之财,或可抗倭,从之。明府又云,此事需层层打点,索金五百两,从之。
    乾光三年,二月初,听闻始上书。以打点之名,再索金、玉一匣,从之。”
    ……
    桓安一页一页地翻看,眉宇越锁越深。
    请公凭,断纠纷,抗倭寇,甚至最后的上书天子,哪一桩不是县令的分内事?那邱县令竟如此厚颜无耻,回回贼不走空,总要盘剥一些财物。
    而女郎只能一请、复请、再请,一味地从之,从之,从之……
    天高皇帝远,她大概忖度过考量过进京告御状的成本吧,最后选了妥协。
    人人都道“明州富,富不过沈”,她而今亦瞧上去花团锦簇,富贵逼人,却原来这三年里,她走得如此艰难。
    她递来的纸稿上没有一句怨怼辱骂之语,平静地像一个记录旁人事的史官,但是任凭谁遇上这等盘剥,又怎可能心平气和、不怨不愤?
    县令无度盘剥,倭寇屡次侵扰,商户恶意争斗,她就这样一个人,独自应付担当,一步步走到了今日。
    桓安皱着眉,一字不落地看完了她记录在册的所有内容,旁边的小吏也在不断地把对应时间的文书拿来给他。
    “今日之内,所有证据理清楚,明日定案,后日,斩邱志。”
    桓安知道快要过年了,但这桩案子他不想再拖。
    ···
    除夕日,桓安便是无事,手下的官吏也得回去过年了,他去新布设的水寨巡查一遭后,被迫空了半日闲暇出来。
    恰好遇上赵王拿着一个泥咕咕玩得不亦乐乎,那泥咕咕其实就是一个陶泥烧制的哨子,吹的时候会发出“咕咕”声,在民间并不鲜见,概是赵王这等金尊玉贵的人没有见过,才这般新奇爱不释手。
    赵王看见桓安,故意到他跟前吹两声“咕咕”,问:“好玩么?你玩过没有?”
    桓安自然也没有玩过,但他没什么兴趣,想到这几日赵王常和徽华一起玩耍,应当知道徽宜的伤病情况,便问:“沈夫人的病可好些了?”
    “时好时坏,反正我和徽华叫她一起去市肆玩,她从来不去。”
    赵王忽而一声叹气,“真是天公不作美,你说沈夫人要是顺利嫁给陆恒了,她而今一定是高高兴兴的。”
    他看向桓安,“你不知道,我听徽华说,她阿姊这几日会望着陆恒送她的东西发呆,有时候还偷偷抹泪呢。”
    桓安皱眉,唇瓣抿得笔直。
    良久,问道:“她今日,还不去玩耍么?”
    赵王看看天色,摇头说:“今日冷,她应当不去。”
    说罢,赵王便掏出一个全新的泥咕咕递给桓安,“那,给你一个,玩吧。”
    桓安不接,“你自己留着吧。”
    赵王立即面生悦色,忍不住对他炫耀道:“你知道么,这是华儿买给我的。”
    说起这事来,赵王愈发神清气爽:“我和华儿去市肆玩,我瞧这东西新奇,就拿了一个来吹,结果那卖货郎凶得很,叫我不买别动,华儿当即就不高兴了,买下那个泥咕咕当着货郎面摔了,然后到另一个货郎那里买下了全部泥咕咕,说让我带回去送我父皇母妃兄弟姐妹。”
    赵王眉飞色舞,继续说道:“她给我买这么多东西,我自也不能亏待她,我现在就去给她买新年礼物。”
    又对桓安问:“你果真不去市肆瞧瞧么?这儿虽然不比长安繁华,但有许多新奇东西呢,也真叫人长见识。”
    桓安本是要拒绝,看见赵王手里的泥咕咕,想了下,问道:“你打算给沈二姑娘买什么新年礼物?”
    “买她喜欢的啊,我知道她,她最喜欢钱,我给她买最贵重的东西,一定没错。”赵王说道。
    桓安忖了忖,没有说话,终是拒绝了赵王同游市肆的邀约,只等着人出了门,才独自出去了。
    ···
    这日傍晚,徽宜正在修剪房内的梅花,听婢仆来报,说是有人送了一颗鸡子大小的夜明珠过来。
    自从出了徽宜被恐吓的那档子事,凡是送来沈宅的东西,门房都不会直接送到徽宜这厢,都是先打开过一眼,确定无害了再报送徽宜。
    “是谁送的?”徽宜思忖着,心中已有了猜测。
    婢子道:“是宝珠行的人来送的,但他们说,买这夜明珠的人没有留下姓名,只是让送到夫人您这里来。”
    徽宜疑惑了下,打开匣子瞧那夜明珠,一眼就看出这是宝珠行数年都未曾卖出去的镇店之宝。
    宝珠行曾经引以为傲地展示过这颗夜明珠,它能在黑暗中发光三日三夜,且光泽温润如月,以薄纱蒙之而光不减,更可贵的,这颗夜明珠表面的纹理似冬湖冰裂,巧夺天工,甚是好看。因着如此好的成色,宝珠行定价亦几乎为天价,要六千两银子。
    或许在长安那等大都会,一颗夜明珠六千两银子,依旧会有纨绔子弟为搏美人一笑豪掷千金,但在明州这个小地方,是决计不会有人去买的。
    徽宜也就只是去观赏过几次,从没有动过买下的心思。
    是谁买来了给她?
    其实在见到夜明珠第一眼,徽宜心中已有了答案。
    除了陆恒,她想不出其他人。
    只有陆恒能负担起这天价,又愿意为她用心。
    不是陆恒,还能是谁呢?
    “阿姊,听说有人送了夜明珠!”徽华噔噔噔跑进了门,兴奋地说。
    徽宜笑着颔首,把夜明珠拿给妹妹看。
    “我拿去叫赵王看看,成不?”徽华得叫赵王掌掌眼,看看什么才是顶贵重的东西。
    “去吧。”徽宜笑说。
    徽华便把匣子抱在怀中,临走又问:“阿姊,是陆恒送的么?”
    徽宜目光笑意灿然,点头:“不是他,还能是谁?”
    “我就说嘛,不白叫他一声姐夫!”
    徽华便捧着夜明珠跑去了西宅。
    赵王和桓安在一处,正准备吃除夕夜宴,徽华抱着匣子进了厅堂,先叫人把灯烛都灭了,才打开匣子放出夜明珠。
    那明珠似一轮摘下来的月亮,叫人望着不由兴叹。
    “好看吧?”徽华凑在夜明珠前,双手还护着匣子,生怕被人抢了去似的,对赵王问。
    赵王情不自禁“哇”了一声,“好看。”
    又问:“你哪来的?”
    徽华说:“我姐夫送我阿姊的。”
    黑暗中,桓安呼吸一滞,片刻后,唇角轻轻扬了下,没有说话。
    赵王疑道:“陆恒送的?”
    徽华点头说:“对啊,除了他还有谁。”
    桓安目光又是一滞,抿直了唇瓣,沉沉呼了一息,却仍是没有说话。
    “我阿姊可开心了,我都好久没见到我阿姊笑得这么舒心了。”徽华又说。
    桓安听着此话,皱紧的眉宇复舒展开去。
    罢了,就当是陆恒送的吧。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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