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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替罪羊

    第54章 替罪羊
    冷, 手指鼻尖要冻掉的那种冷。
    警卫室的门外也没暖和到哪去。
    俞斐压着剧烈的喘息,眼睛朝里望,望到几台亮着的显示器, 页面是墓园各处,一直提着的气终于松开,在警卫又一声询问中说出诉求。
    她忘了自己说的是什么, 只看到警卫迟疑了会儿,回屋取手机, 拨个电话说了几句,然后就侧开身让她进去。
    俞斐手脚僵硬, 一进警卫室瞬间被空调的暖气包围,露在外面的皮肤没一会儿就又痒又疼,她下意识挠了挠手心, 眼睛盯着警卫调出早晨的入园监控。
    由于是春节期间,没什么人会这时候来墓园,今天目前为止进来的一共两个人。
    一个俞斐,一个在俞斐之前的送花人。
    俞斐轻而易举就从监控看到了那个人。
    是个男的。
    身形消瘦,衣服单薄, 戴了顶帽檐巨大的渔夫帽,个子不算高, 看不出年龄。
    没印象。
    三个字出现在脑海时, 俞斐心往下沉了一个刻度, 脸也跟着白了几分。
    但她依然反复敲着键盘, 进度条一次次回调。
    警卫不知道这小姑娘怎么了,大过年的来这儿就算了,还跟见鬼似的从上边跑下来,吓得他都发怵。给她倒热水让暖暖身子吧, 也不喝,就来来回回翻监控看早上进来那男的。
    警卫不敢说什么,好好的姑娘漂亮是漂亮,就怕是有什么精神方面的问题,万一哪儿惹她不快了,再随身抽出把刀给他一下子。
    俞斐一门心思在找那个男人的长相上,不知道自己在警卫大叔眼里已经成了个精神有问题的姑娘。
    进度条不知道被回播了多少次,键盘敲击声不断响着,男人的身影逐帧出现在各条路上。
    她一到这事就有种刻进灵魂的执拗。
    终于,在他快走到半山上时,有一阵邪风掀翻他的帽檐,监控照到了他的半张脸,又很快被他扯下帽檐盖好。
    只有一瞬,但俞斐认出来了。
    她家曾经的司机。
    确认是他后,悬起的心坠入谷底。
    所有的感官都好似回到过去,俞斐回想着。
    事发后家里的佣人司机全都辞了职,她当时觉得无可厚非,人走茶凉,世道如此,谁都要养家糊口,不能强求别人什么。
    而这个人当时只是她家几个司机中最不起眼的那个,家里甚至很少用到他。俞斐记得,他因患癌众筹被电视报道过,父亲看到后给了他救助,虽然癌症治好了,但以后都从事不了体力劳动,又没什么一技之长,父亲觉得太可怜,就让他当了家里的司机,每个月还给他一笔不小的工资。
    俞斐之所以对他印象深,是因为父亲当时因为救助他的事,被人指摘作秀,之后好长一段时间都被人不分青红皂白地骂。
    那……
    这样来看,他来祭拜没什么问题。
    毕竟她父亲也算是他的救命恩人了。
    呼吸在此刻几乎静止,俞斐吸不进去任何气,手还放在键盘和鼠标上,人一下子坐到铁质的折叠椅上,发出“嘎吱”一声。
    那边注视着她的警卫大叔一激灵。
    折腾半早上,一颗心起起伏伏,终究还是竹篮打水。
    没有所谓的隐情,也没有转机。
    俞斐没了力气,手肘抵着桌面,在折叠椅上捂着脸坐了会儿。
    指腹又肿又胀,压着她眼皮下的不甘。
    但一切明明白白地摆在眼前,是她太过敏感,想多了。
    谈不上失望,只是有些失落。
    她撑着桌子站起来,跟警卫道谢,行尸走肉般独自离开了墓园。
    ……
    但怀疑的种子种下,即便不去想也会生根发芽。
    俞斐出来后约了秦砚琢。
    她在秦市没什么人脉,秦砚琢就不一样了,他爸在秦市独占鳌头,谁见了他都得叫声秦少爷,这事儿由他来查最好不过。
    秦砚琢和她想法一样,都觉得这人出现的的确有点巧,往年从没碰见过,怎么今年突然来祭拜。当然,也许之前来过却没被俞斐碰见。
    而万事沾上一个“巧”字,没问题也就变得蹊跷起来。
    俞斐说:“所以我想你帮我查查他,我心里不踏实。”
    “行,我去查。”秦砚琢说,“他要是心里没鬼,怎么都查不到他头上。要真和他有关,他也绝对跑不了。”
    隔天,lion。
    俞斐先到的,陈继给她做着咖啡和她唠。
    “我前几天碰见沈晟了。”
    “嗯,他怎么了?”俞斐两手揉着太阳穴,她又把夜熬穿了,现在不困,但头疼,电钻钻着似的疼。
    陈继想起沈晟那样就笑,说:“他本来不就不瘦吗,好家伙,最近更胖了,整个一墩儿,满肚子流油。还天天往夜店跑,他爸也不管他,比之前还宝贝呢。”
    俞斐嗤笑一声:“治好了?”
    “治好就不这样了。”营造氛围似的,陈继刻意在没客人的店里伸着脖低声说,“我听人说,他这好不了了,一辈子就这样了,也就他爸不信邪,成天带他天南海北看病去,中医西医看遍了也没招。”
    俞斐笑得不行,沈纪云就爱做这些没结果的事。
    “学校里都说你那是断子绝孙脚,可牛了。”
    陈继给她比个大拇指。
    俞斐点点头,颇为赞同。
    她那脚可是卯足劲的,不废才怪了。
    玻璃店门推开半扇。
    一份牛皮纸档案被秦砚琢放到俞斐桌前。
    他坐下说:“看看吧。”
    他模样有些疲,大概是连夜查来的这些。
    俞斐绕开档案绳,从里拿出一小沓a4大小的纸,上面清晰罗列了司机的信息。
    司机名叫郑学海,秦市本地人,现在没工作,在家炒股。中产偏下家庭,父母健在,妻子是家庭主妇,婚后育有一子,孩子现在在晋新国际上初中。
    “来来来,尝尝哥们开年第一做。”
    陈继端来两杯喝的,一杯维也纳给秦砚琢,一杯卡布奇诺给俞斐,他放完瞟一眼档案。
    “晋新?”
    “没错。”秦砚琢看他一眼,“我们仨都上过的学校。”
    陈继仔细瞧档案上的信息,说:“这家庭能支撑得起这学校,他抢钱着吧。”
    纸张发出指甲用力慢划的声音。
    秦砚琢不紧不慢地叙述:“我查了他流水,他当年辞职后没离开秦市,家里也没什么太大变化,他这么多年炒股赔的少赚的多,但就算加上之前你爸给他的钱,他儿子也够不上来晋新,更何况是从小学上到初中,他家里根本负担不起,可就是不知道钱从哪来,哪个账户都没有进钱款项,给他儿子交学费的账户还是国外的。”
    他说完喝了口咖啡,但只喝一口就往旁边推,抽了张纸巾擦嘴上的奶油,眉毛拧着:“腻。”
    陈继坐他旁边,闻言立刻拿过来喝了口,嘴里砸吧砸吧:“不腻啊,不爱喝别侮辱。”
    俞斐则一张张翻看着这份档案,妻子不上班,父母也上了年纪没有劳动能力,郑学海一年到头也就能赚十万左右,还要养着一家老小开支,而就在这样的情况下竟然还要让他儿子去学费三十多万的国际学校,不仅如此,还有各种天价补习班和兴趣班,甚至每年打底三次出国旅游。
    俞斐只能用疯狂来形容郑学海这个人。
    他对孩子的培养太超过了,完全超出了他个人的能力范围,说不好听点,他就算砸锅卖铁也拿不出这么多钱。
    秦砚琢拿过俞斐一直没喝的卡布奇诺,喝一口也嫌腻,放一边继续说:“他儿子是在你父母去世半年后进的晋新,他百分百有问题。”
    “你不是废话么?”陈继说,“他借高利贷也不能借这么多年吧,他要是没问题我把头撂这。”
    俞斐本来是抱着就算查完了也一无所获的心态等这份档案的,但现在全盘打翻了她的想法。
    郑学海所展现的种种,桩桩件件都指向一个事——
    他和她父母的案子脱不了干系。
    ……
    当天下午,俞斐就给档案上郑学海的手机拨了通电话,没人接,换个号码再拨,还是没人接。
    她不信邪,打车去他住址,一梯两户,两扇门都贴着红彤彤的对联和福字。
    俞斐先是轻敲三声,耳朵贴着门听声音,没动静,再抬手重重拍了几下门,喊:“郑学海!出来!”
    “郑学海!”
    “郑学海——”
    一连几声都没回应。
    楼道里满是回响。
    感应灯一会儿亮一会儿灭,拍门拍的手心红肿,也喊得累了。
    光影明暗中,俞斐在门口从天亮等到天黑。
    手机到最后冻的只剩七个电。
    师母叫她回去吃饭的消息浮在屏幕。
    另一户人家走完亲戚回来,出电梯看到她,一家三口都被吓了一跳。
    俞斐抬头,撑着膝盖站起来,指着郑学海家问他们,这家人哪去了。
    女主人牵着孩子回:“哦你是来给拜年的吧,他们每年都不在这里过年的,等十五往后才回来呢。”
    “……”俞斐手垂下来,打在腿侧,她缓慢的点头,说,“谢谢。”
    一家三口进了家门,俞斐朝电梯迈步,才发现脚踝连着整只脚都是麻的,她扶着墙抽气,站好一会才缓过来,深深看了眼郑学海家门上的猫眼,打车回去。
    ……
    席间,俞斐食不知味,郑学海这个人一直在她脑子里转圈,老师跟她说第二遍明天有彩排时她才听到。
    咽下嘴里的半团米饭,问老师:“明天直接就彩排吗,哪首曲子?”
    “不用担心,是你上次弹过的《春之歌》。”老师的样子特别胸有成竹,好像要去的人是他一样的自信。
    俞斐提不起劲儿,放了筷子,手搭在桌上,说:“哦好,那我现在再去练练。”
    她状态不好,今晚不练的话明天极有可能弹着弹着就走神了。
    她还剩半碗饭没吃,师母伸手晚了一秒,没拉住她,眼睁睁看她往琴房走,回手就给老师胳膊一巴掌。
    “你说说你,吃饭时候说什么弹琴,一天天就知道琴琴琴,孩子饭都没吃完就走了。”
    “你没看见她坐这里也没心思吃?”老师筷子尖隔空点着俞斐面前那盘西兰花,“她一顿饭就吃这一道菜,我盯着呢,顶天儿夹了五筷子。”
    ……
    俞斐没着急弹,她太乱了,静不下心,先去洗手间洗了把脸。
    开的凉水,冰凉的水流从脸上往下淌,镜子里的人和她有同一张脸,却满脸是血。
    两张一模一样的脸面对面,对视着。
    镜子里的她眼神怨毒,幽幽开口:“你没忘吧,是你害死了爸妈,别想找替罪羊。”
    替……罪羊。
    郑学海吗……?
    没有,俞斐摇头,不是,她不是这样想。
    她想要的是真相。
    她从来没想让谁顶罪。
    错了就是错了。
    一把关了水龙头,手猛地拍在镜子上,水渍血一样蜿蜒往下流,俞斐冷冷凝着镜子,寒着声:“我没有,我没想找替罪羊,我才是罪魁祸首,你也是!”
    镜子里的她宛如听到天籁,桀桀发笑:“对了呀,这就对了呀,错的从来都是我们,和别人无关,就算你找到郑学海,也无济于事啊,好好在痛苦中活着吧,这样才能赎罪啊~”
    赎罪赎罪赎罪赎罪!
    “砰”的一声,俞斐逃也似的离开洗手间。
    截断了身后地狱鬼影般的笑声。
    她把自己关在琴室。
    灯关着,她靠着硬得硌人的门板,眼泪一滴又一滴流。
    她一点也不想哭,不知道这些眼泪从何而来,吸了吸鼻子,手抹干泪,坐到琴前。
    但手搭在琴键上迟迟按不下去。
    边上铃声这时候响起,是首悠扬的钢琴曲,她自编自弹的。
    手机上是傅闻屿的来电。
    俞斐卸力,手指从琴键滑下去,钢琴发出几声凌乱的琴音。
    她深吸气,慢慢吐出,而后接通电话,放到耳边。
    傅闻屿的声音随着细小的电流声传过来,像他人就在她身边一样。
    他说:“在弹琴?”
    俞斐刚止住的泪,在听到他声音的瞬间夺眶而出。
    她哭得无声,很快就压住哽咽,傅闻屿在这空档又问:“怎么了,信号不好?我给你打视频。”
    他话没说完,俞斐酸着鼻子说:“我想你了。”
    上次没得到的回答,在此刻突然出现,电话稍静片刻,傅闻屿向来锋锐的眉眼缓和下来,也说一句:“我也是,很想你。”
    而后马上说:“我明天去找你吧。”
    “明天我彩排。”
    “那后天。”
    “后天应该也彩排。”
    “大后天呢?”
    俞斐没接这句,被他想来秦市的心搞的破涕为笑。
    她说:“好好在家过年吧,这次演出完后我就回港城。”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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