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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乞巧节

    第31章 、乞巧节
    汪直的视线不由自主的就从她的脖颈间向上走到了她的耳垂上,看起来粉嫩圆润,很容易让人生出上前咬一口的冲动。
    泥人摊的老板娘是个身姿曼妙的中年女子,手里捏着泥人,嘴里吟唱着:“尔侬我侬, 忒煞情多,情多处,热似火。把一块泥, 捻一个尔,塑一个我,将咱两个,一齐打破,用水调和。再捻一个尔,再塑一个我。我泥中有尔,尔泥中有我。我与尔生同一个衾,死同一个椁……”
    结果当了个人蠢钱多还好色的二傻子。
    孙念捏个泥人神秘兮兮的背对着汪直, 说是被他盯着容易有心理压力。
    声音沙哑干涩,却又有说不出的动人之处,让人不经意就入了迷。
    街边摩肩擦踵热闹非凡,徐义边走边给身边的俩少年郎介绍:“斗巧啊, 其实就是一堆姑娘聚一块儿比赛谁穿的针眼儿多, 能一口气穿七个就可以拔得头筹。还有在面前摆上一堆瓜果的,谁的上面有蜘蛛结网就算是‘得巧’了。如此之类的活动还有许多, 虽不解其意, 倒也有趣……”
    徐义自顾自的说着,丝毫没注意到孙念在路过泥人摊的时候那拔不动腿的表情。
    泥人摊前, 孙念抓着一坨泥巴, 信心满满的对汪直说:“你瞧我捏一个你出来。”
    “你行么?”汪直一副质疑的语气。
    待到他反应过来身后半天没人接话, 转身一看俩人都不见了。
    “奇怪, 他们哪去了!”
    这日是农历七月初七,平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闺阁女子们齐齐出门聚在一起参与“斗巧”。
    “啧,你可别门缝里看人把人看扁了, 我小时候最爱玩泥巴了,那时候还想着长大了当个手工艺者呢。”
    只得一脸为难的向孙念开口:“姑娘您出个价,割爱把手里的泥人卖给我们吧,不然我家今晚都别想消停了。”
    孙念稍一犹豫,伸手就把泥人递给了妇人,“拿去吧,不要钱,反正他也不喜欢。”说完瞟了眼汪直,心想你不喜欢自有人喜欢。
    所以孙念突然转过来的时候,汪直冷不丁的被她惊了一下。
    他瞧了一眼她手里奇形怪状的成品,不忍直视道:“我就长这个样子?手工艺者?”
    孙念不好意思的笑了笑,“这不时隔多年,手法略显生疏嘛。”
    话音刚落,耳边就想起一道稚嫩的声音:“两头鸟!是两头鸟!娘我要那个!你给我买那个!”
    孙念顺着小男孩如炬的目光停顿在自己手中的泥人身上,碎碎念道:“哪来的两个头?上面那个是帽子好不好?再说这明明是个人,哪里像鸟!”
    小孩娘似乎很无奈,过来给孩子挑了一堆孙悟空沙和尚什么的,结果他通通没看上,哭着闹着就是要别人手里的“两头鸟”。
    可她只看到他嫌弃的样子,却没看到她说“拿去吧”的时候,他的睫毛那突如其来的颤动。
    得到了想要的泥人,小孩跟着母亲兴高采烈的走了。
    街上人越来越多,孙念拽着汪直好不容易才挤到面具摊子前。
    两人正挑着,肩膀蓦地同时被人拍了一下,“你们俩让我好找,还以为被人牙子拐走了呢。”
    孙念转头郝然一笑,“不好意思啊徐先生,我一时间玩的太开心就把你给忘了……”
    徐义无所谓道:“找到你俩我就放心了,衙门刚刚来人找我回去,你们玩完早点回去歇着。每逢乞巧节前后人牙子都甚是猖獗,可恨抓他不着,孙公子年幼羸弱,应当小心。”
    孙念点头,“我会注意的,不过大晚上的叫你回去,衙门是出什么事情了吗?”
    “衙门没什么事,是运河突然靠岸了一百多艘从通州来的货船,上面的人不仅打伤了检验的人员,还恐吓边上的百姓。县令让我随着蒋典史带人前去看看,必要时拿人回来。”
    徐义说完就着急走了,汪直摆弄着摊子上的恶鬼面具,“一百多艘不让检验的货船,居然能从通州通畅无阻的来到山东,前面的州县都是干什么吃的。”
    孙念干脆把面具拿起来戴在了他脸上,“自然是收了人家好处了,也不知道是什么人这么大胆,走私走的这么明目张胆就算了,还敢打人。”
    她念叨完又挑了一只昆仑奴的面具戴在自己脸上,觉得还挺好玩。
    人潮拥挤的要命,戴面具的人也逐渐增多,孙念朝汪直伸手说:“你快牵着我,不然我怕咱俩被人冲散喽。”
    “有什么好牵的,散了就散了。”
    “姓汪的你还是不是人?你就不怕我被人拐走?”
    “人牙子落你手里那是人牙子倒霉。”
    嘴上这么说,手却还是把孙念的手握的紧紧的。
    掌心传来的触感细腻又柔软,直叫他的心也跟着一起软了下来。
    “孙念念……”他突然开口。
    孙念转头看他,“怎么了?”
    “今日是我的生辰,你能不能再给我捏一个泥人?”
    这句话让孙念吃惊的“啊?”了一声,她想象不出此刻恶鬼面具下的汪直是什么样的表情,还是说,就只能戴上面具才能将这样的要求提出来吗?
    “好!你想要多少我给你捏多少!”她拉着他雄赳赳气昂昂就去找泥人摊子。
    结果,硬是一个没找着,刚才的那个也不见了。
    孙念挫败的垂下了头,“我们才离开多久就收摊,这老板娘也太着急了吧。”
    汪直笑了,“没关系,没有我就不要了。”
    “那不行,过生日都要有礼物的,找不着我就接着找,实在不行我就自己和泥给你捏。”
    说着抬腿就要走,被汪直一把拉了回来。
    “好了,泥人我又不想要了,你给我唱首歌吧,我好久没听人唱过歌了。”他说道,声调有点撒娇似的婉转。
    孙念一点头,“可以!但是得找个人少的地方,人多我不好意思……”
    离街区不远有块草地,恰好有一群姑娘在那“斗巧”,孙念过去借了点艾草,又跑到远离人群的空地烧了熏蚊子。
    忙完后他二人躺在草地上,面具被丢在一边。
    孙念清了清嗓子,“先说好,我唱歌不好听,而且只会一首,听完不准笑话我。”
    就会那一首还是因为以前小梦经常在她耳边哼哼,时间久了她也跟着唱了起来。
    汪直微笑说:“绝不笑话。”
    孙念深呼一口气,启唇唱道:“会在何处见到你,莫非前尘已注定。飞过时空的距离,却囿于刀剑光影。三月春花渐次醒,迢迢年华谁老去——”
    夜空中星河闪烁,织女星和牛郎星隔河相望,二十八星宿如同棋子散落在其中,在九天之上熠熠生辉。
    汪直看着天上的星辰,听她唱到:“当天上星河转,我命已定盘。待绝笔墨痕干,宿敌已来犯。我借你的孤单,今生恐怕难还——”
    一曲唱罢,汪直安静了许久,才开口说:“很好听。”
    孙念见他神情缄默,问:“你在想什么?”
    他没回答。
    可她却能猜到。
    人过生日的时候,最容易想到的就是生自己的人吧?
    “汪直,你恨陛下吗?”她说。
    族人被屠父母被杀,自己被仇人收做奴仆,这怎么看都像是拿的复仇剧本吧?
    汪直摇头,“不恨。”
    没等孙念脸上浮现好奇的表情,他就接着说:“你以为他们被杀是因为陛下吗?不是,是因为他们自己。”
    “我的父亲族人若只是安分的好好生活,又怎会引来杀身之祸。明知不堪一击,却偏要以卵击石,哪怕赌上女人孩子的命也要像个莽夫一样学人谋天下。那不叫英勇,叫愚蠢。况且……”
    “弱肉强食,是为天道。”
    多么冰冷的八个字,如果是从别人口中说出来孙念一定瞬间离他八丈远。
    可说的人是汪直啊。
    是帮她,给她衣服穿,教她学骑马,给她剥鱼刺的汪直啊。
    所以她不会感到恐惧,只会心疼。
    面前这个冰冷如斯,千夫所指的少年权宦,直到今天也才刚满十六岁啊。
    “汪直,”她看向他,眼里噙着笑,“我们要一直做朋友,好不好?”
    她对孤单的小孩总是没有抵抗力,哪怕知道自己什么都不是,也自以为是的想成为他生命中的一小束光。
    他故意端起了架子,“给我个答应的理由。”
    毕竟想当他汪直朋友的人多了去了,虽说他对孙念念格外有耐心些,可也不能说明他就愿意庇护她。
    “嗯……因为我想陪着你很久很久。”
    “……”
    “好。”
    天上的月亮被突如其来的乌云遮住,街边的人三三两两的回家,喜气洋洋的说要下“相思雨”了。
    孙念汪直也回了衙门,结果没等来“相思雨”,等来了满身是血的蒋典史。
    “那一百艘货船,是……是南京镇守太监,谭……谭力朋的……”他提着一口气被人搀回来,牙被打掉了好几颗,话都说不利索。
    孙念强忍心头愤怒,数着回来的人,一时觉得不太对劲,问道:“徐先生呢?他没跟你们一块回来?”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蒋典史便突然嚎啕大哭起来,“徐义!人没了!”
    八月二十五, 夜晚,皓月当空。
    “你这生疏的可真不是一点两点。”汪直一脸嫌弃。
    孙念把泥人举起来仔细端详,“其实仔细看看也还可以,这不有鼻子有眼的吗,你别急,等上完色干了之后人样儿就出来了。”
    她今日将头发全束上去了,后脖颈雪白一片的暴露在花灯下,光洁的像是未经人碰过的瓷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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