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日,我把床单拆下来洗,浴室从地板刷到墙角,连冰箱也全部清了一遍。过期的食物、拆过却没再用的酱料包、放到乾掉的半颗柠檬,全都装进垃圾袋。
下午四点,能做的事都做完了。
我坐在沙发上,闻到袖口还留着一点没散乾净的雨味。
里面像混着苦橙。
我把衣袖拉到鼻子前,又立刻放下。
只是一个认识三十天的网友。
没有一起吃过饭,没有牵过手,连声音都没听过。
过几天就好了。
星期一回到公司,我照常开会、改文案、回客户讯息。主管说我的提案太保守。我花了两个小时,替一个从来没有冒过险的品牌写「勇敢」。
午休时,佩羽传讯息来。
佩羽:这两天还好吗?
我回了一个句点。
她直接打了过来。
「你的定位星期六五点多就回到家了,为什么连一个字都没有?」
「忘记了。」
「你到家以后才关掉,我看得到。」
我拿着手机走进逃生梯。楼下有人抽菸,烟味沿着楼梯往上飘。
「我见到靖了。」
「然后呢?」
我从那件灰绿色外套说起。
说她站在我面前,手里拿着那本绝版散文集。说她短发别在耳后,戴着一枚很小的银色耳骨夹。说她早就知道我把她当成男人,却一直没有说破。
也说到我走进雨里,一路走回家,没有打开她的讯息,之后也没有再登入夜行人。
佩羽一直没有插话。
等我停下来,她只问:「晚上一起吃饭?」
我们约在公司附近。
到餐厅时,佩羽已经坐在里面。桌上放着两杯水,其中一杯没有冰。
大学时我只要喝太冰就会胃痛,她到现在还记得。
怡君还在高雄出差,晚一点才回台北。她和佩羽结婚三年,婚戒是同一个款式。佩羽那只刮得比较花,因为她洗碗时从来不拿下来。
我喝了一口水。
「你怎么没有很惊讶?」
「你连她叫什么都不肯告诉我,我能猜什么?」
「可是你刚才很冷静。」
「我比较意外的是,你竟然会跟一个陌生人聊三十天。」
我低头转着杯子。
「我也很意外。没见过她,却好像一点一点陷进去了。我一直以为自己很务实。结果好不容易浪漫一次,却……」
后面的话说不下去。
佩羽看了我一会儿。
「你记得大三要升大四那年,我跟你说喜欢你吗?」
「当然记得。吓坏我了。」
「对,你躲了我三天。」
那时候,佩羽没有追着我要答案。
期末考那天,她照样替我留了教室靠窗的位置,桌上还放着一杯热奶茶。我坐下来,说了一声谢谢。她问我读完了没有,我说还有两章。
我们就这样把那件事留在大学。
后来她认识怡君,恋爱、结婚。我陪她挑喜帖,婚礼那天还替她保管戒指。那段没有结果的喜欢没有让我们走散,只是很少再被提起。
「这跟你以前喜欢我有什么关係?」
「期末考那天再看到你,你真的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我只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知道。那时候我也知道,你不可能喜欢我。我希望我们还能当朋友,所以你装作没事,我就陪你没事。」
服务生端来我们点的餐。佩羽把桌上的手机挪开,等人走了才继续。
「可是今天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刚才讲了快二十分鐘。记得她外套被雨淋湿的位置,记得耳骨夹,记得她擦什么顏色的口红,连她抱书的动作都记得。」
我拿起叉子,拨了一下盘子里的麵。
「我只是印象深刻。」
「你当然印象深刻。」
佩羽笑了一声。
「到底有什么好笑的?」
「靖没有早点说清楚,是她不对。」她收起笑,「可是曼琪,你从头到尾都没有说你不喜欢她。」
我的叉子停在盘子上。
餐厅另一头有人过生日。拍手声断断续续传过来,服务生捧着一小块蛋糕,从我们旁边走过去。
「她是女的。」
「我知道。」
「我以前没有喜欢过女生。」
「我也知道。」
「那你还笑。」
「因为我以前喜欢你的时候,你花三天就能回来跟我一起考期末考。你喝了我买的奶茶,考完还问我要不要去吃滷味。」
「那是因为我们本来就是朋友。」
「对。」佩羽看着我,「因为你只想跟我当朋友。」
我没有说话。
「如果你也只想跟靖当朋友,你星期六就不会淋着雨走回家。你会把话问清楚,顶多生几天气。过几天照样回去跟她聊那些工作上的烂事。」
我把叉子放下。金属碰到盘子,发出很轻的一声。
「你没有看到她当时的样子。」
「什么样子?」
「她……」
短发沾着雨气,一边别在耳后。眉毛很浓,嘴唇是很淡的珊瑚色。
她叫我午夜。
后来又叫我的名字。
我拿起杯子,才发现水早就喝完了。
佩羽看着我。
「你不能接受的,不只是她没有说。」
「不然呢?」
「是你看到她以后,还是想让她吻你。」
我的脸一下子热起来。
「我没有。」
这句话说得太快,快得连我自己都不相信。
佩羽没有拆穿,低头捲起盘子里的麵。
「你喜欢她,跟她做错事,是两件事。喜欢她不代表你现在就得回去,她也不会因为你喜欢她,就变成没有错。」
「哪有那么容易分开。」
「本来就不容易。」
她吃了一口,过了一会儿才说:「不然你怎么会坐在这里,连饭都没动。」
三句话,一句都没有替自己辩解。
我看了很多遍,仍然没有回。
星期五,母亲的检查报告出来。
是良性的,半年后再追踪就好。
我坐在诊间外,把医师说的话从头问了两遍。母亲嫌我囉嗦,走出医院后却拉着我去吃牛肉麵,还替我多叫了一盘小菜。
回台北的车上,我在靖的对话框里打下「报告没事」。
看了很久,又全部删掉。
隔天下午,怡君约我和佩羽去一间独立书店。佩羽去柜檯点餐时,我拿出手机,给怡君看「午夜以后」的封面。
「你看过这面墙吗?」
怡君把照片放大。
「这不是蓝墙吗?」
我抬起头。
她告诉我,店以前在大稻埕,后来搬到北投。老闆做过剧场,店里一半卖书,一半喝酒。
那天晚上,我找到蓝墙的社群页面。
最新贴文写着,租约快到了,只营业到星期日。
我盯着营业时间看了很久。
星期日下午四点,我搭捷运去了北投。
我告诉自己,只是想看一眼歌单上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