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发烧

    夜里的风忽然转了方向。
    白日还从东面吹来的海风,入夜后不知什么时候绕到了南边。
    风穿过椰林,带着潮湿而闷热的气息,一阵紧似一阵,吹得挂在木桩上的破渔网轻轻晃动。
    那网上还挂着白日晒下的鱼肉。
    只是鱼干已经被海鸟抢去大半,剩下的几片孤零零地悬着,在火光映照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段明霜坐在火堆旁,托着腮看了许久。
    她今日累得厉害。
    赶鸟、补网、晒鱼,又跟着苏清砚去了一趟礁石滩。
    回来的时候,她还兴致勃勃地说要把剩下的鱼干保存起来,等以后有机会做一锅鱼羹。
    如今却安静得出奇。
    苏清砚察觉到了。
    “困了?”
    段明霜摇头。
    “没有。”
    “那怎么不说话?”
    “我在想事情。”
    “什么?”
    段明霜托着下巴,认真地想了想。
    “在想……如果明日再晒鱼,要不要把渔网缝得更密一点。”
    苏清砚看她一眼。
    “可以。”
    “还要在旁边插几根树枝。”
    “做什么?”
    “赶鸟。”
    “嗯。”
    段明霜点了点头。
    她本想再说些什么,忽然打了个喷嚏。
    “阿嚏!”
    她揉了揉鼻子。
    苏清砚抬眼。
    “冷?”
    “不冷。”
    段明霜吸了吸鼻子。
    “海风有点大。”
    苏清砚伸手添了一根柴。
    火苗立刻窜高。
    暖光映在段明霜脸上。
    那张平日里总带着几分娇艳的脸,此刻却比往常红了些。
    从皮肤底下慢慢浮上来,潮红如霞,沿着耳根一直蔓到脸颊。
    苏清砚看了片刻。
    “你脸红。”
    “火烤的。”
    “离火远一点。”
    她说得很快。
    苏清砚没再说什么,看着她。
    段明霜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索性低下头,用树枝拨弄火堆。
    “你别总看我。”
    “嗯。”
    “你这个人……”
    她嘟囔了一句。
    声音越来越轻。
    苏清砚没有听清。
    她忽然发现,段明霜手中的树枝已经停了。
    那双一向灵动的桃花眼半阖着,睫毛低低垂下来,像两扇被夜色压住的小扇子。
    “段明霜。”
    “嗯?”
    “想睡就进去睡。”
    “我不睡。”
    段明霜摇了摇头。
    “今日鱼还没……”
    话未说完,她身子忽然晃了一下。
    苏清砚伸手扶住她的肩。
    “怎么了?”
    “没……”
    段明霜皱了皱眉。
    “好像有点晕。”
    苏清砚的眉心蹙了起来。
    她抬手,掌心轻轻覆上段明霜的额头。
    下一瞬,神色变了。
    很烫。
    皮肤深处透出来的灼热。
    “段明霜。”
    “嗯……”
    段明霜声音已经有些含糊。
    “你发热了。”
    “哪有……”
    她还想反驳。
    可话没说完,便轻轻咳了一声。
    苏清砚伸手握住她的手腕。
    指尖落在脉搏上。
    跳得很快。
    而且比平日虚弱许多。
    “先进去。”
    “我没事。”
    “进去。”
    这一次,苏清砚的语气没有商量余地。
    段明霜看了她一眼。
    大概是真的没力气争了。
    她轻轻哦了一声。
    进了棚子,段明霜便觉得更难受了。
    头重得像灌了水。
    身子却忽冷忽热。
    刚躺下时,她觉得全身都在冒火,额头滚烫,连呼吸都像带着一层热气。
    可不过片刻,海风从棚口钻进来,她便开始发抖,牙齿咯咯作响。
    “冷……”
    她蜷起身体。
    苏清砚立刻把旁边的破衣裳拿过来,盖在她身上。
    “冷就多盖一点。”
    “还是冷……”
    苏清砚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
    依旧烫。
    她转身出去。
    没过多久,便端回来半陶碗水。
    “先喝。”
    段明霜迷迷糊糊睁开眼。
    “不要……”
    “喝一点。”
    “我不渴。”
    “你刚才还说冷。”
    “冷和渴……又不一样。”
    苏清砚沉默片刻。
    “你现在像个醉鬼。”
    段明霜皱了皱鼻子。
    “我没醉。”
    “嗯。”
    “我清醒着。”
    “知道。”
    苏清砚扶她坐起来,将陶碗递到她唇边。
    段明霜喝了一小口。
    水是苏清砚烧开后又晾凉的温水。
    带着一点淡淡的椰子甜味。
    她咽下去后,便把脸轻轻靠在苏清砚肩上。
    “苏清砚。”
    “嗯。”
    “我是不是生病了?”
    苏清砚没有骗她。
    “发热。”
    “严重吗?”
    “现在还不知道。”
    段明霜安静了一会儿。
    “那我会好吗?”
    苏清砚低头看她。
    “会。”
    没有犹豫。
    段明霜闭着眼睛。
    “你每次都这样说。”
    “哪样?”
    “我说什么,你都说会。”
    “因为你会。”
    段明霜迷迷糊糊地笑了一下。
    “你这个人……”
    她没说完,脑袋又沉沉地垂了下去。
    苏清砚扶她躺好。
    她用手背擦掉段明霜额角的一层薄汗,又重新把衣裳掖好。
    然后起身。
    这一夜,苏清砚没有睡。
    她先去海边取了些干净海水,将一块旧棉布浸湿,再拧得半干,敷在段明霜额头上。
    可棉布不过片刻便被热气捂得温热。
    她便重新取水。
    一次。
    两次。
    叁次。
    ……
    夜渐渐深了。
    火堆里的柴烧得越来越短。
    苏清砚隔一阵便出去添柴。
    每一次回来,她都会先摸一摸段明霜的额头。
    烫。
    还是烫。
    段明霜睡得并不安稳。
    她一会儿皱眉,一会儿喃喃说话,偶尔还会突然伸手抓住什么。
    “别走……”
    声音极轻。
    苏清砚脚步顿住。
    她回头。
    段明霜闭着眼睛,眉头紧紧蹙着,脸颊因为发热而泛起不正常的红。
    “别走……”
    她又说了一遍。
    苏清砚走回去,在她身旁坐下。
    “我没走。”
    段明霜没有听见。
    她的手在草叶上摸索了一会儿,终于抓住了苏清砚的袖口。
    那五根手指没什么力气,只松松地拽着一小截布料。
    可就是这样一点微弱的力道,却让苏清砚停住了。
    她没有抽开衣袖。
    任她抓着。
    “我在。”
    她低声道。
    “睡吧。”
    段明霜似乎终于安静下来。
    呼吸慢慢变得平稳。
    苏清砚坐在旁边。
    火光映着她半边侧脸。
    她看着那只抓住自己袖口的手,静默了很久。
    然后伸出手,将段明霜鬓边被汗湿的碎发一点点拨开。
    “真傻。”
    这是她第一次这样叫她。
    声音轻得几乎没有重量。
    后半夜,段明霜又突然醒了。
    她睁开眼。
    眼前一片模糊。
    棚顶的椰叶、火光、苏清砚的脸,全都像隔着一层水。
    “苏清砚……”
    她哑着声音叫。
    “我在。”
    苏清砚立刻靠过来。
    “怎么了?”
    “我热……”
    苏清砚伸手去摸她。
    额头仍很烫。
    段明霜忽然抬手,抓住她的手腕。
    “你别走。”
    “我不走。”
    “真的?”
    “真的。”
    段明霜似乎终于放下心来。
    可过了片刻,她忽然又皱起眉。
    “我想喝水。”
    “好。”
    苏清砚扶她坐起来。
    段明霜喝了几口,又忽然把脸皱成一团。
    “水好难喝。”
    “没有别的。”
    “我想喝酸梅汤。”
    “没有。”
    “冰的。”
    “没有。”
    “凉茶也行……”
    苏清砚看着她。
    “也没有。”
    段明霜委屈地抿起嘴。
    “你真讨厌。”
    “嗯。”
    “你还嗯。”
    “你以前也这么说。”
    段明霜怔了一下。
    “我以前……”
    她想了片刻。
    忽然笑了。
    “我以前在船上就骂过你。”
    “嗯。”
    “那时候我还觉得你很讨厌。”
    “知道。”
    “现在……”
    她说到这里,声音渐渐低下去。
    “现在还是讨厌。”
    苏清砚看着她。
    段明霜闭上眼。
    半晌。
    她又小声道。
    “不过……不能没有你。”
    苏清砚的手指微微收紧。
    段明霜已经睡着了。
    她什么都不知道。
    只剩下呼吸声轻轻落在黑夜里。
    苏清砚坐在那里,很久没有动。
    天快亮的时候,段明霜出了一身汗。
    那汗来得突然。
    先是额头。
    然后是鬓角。
    很快便浸湿了颈边的衣领。
    苏清砚伸手摸了一下她的额头。
    温度似乎终于降了一些。
    虽然依旧热,却不再像先前那般烫手。
    她松了一口气。
    这一口气像从肺腑深处缓缓吐出来。
    她一夜没有真正安心过。
    直到此刻,才敢稍稍放松。
    段明霜还睡着。
    脸上的潮红渐渐淡下来。
    苏清砚替她换了一块干爽的布,又把被汗浸湿的衣领整理好。
    然后才靠着棚柱,慢慢闭上眼睛。
    只这一闭。
    竟也睡了过去。
    天亮之后,段明霜再次醒来。
    她第一感觉,是浑身湿漉漉的。
    第二感觉,是头没那么疼了。
    第叁感觉……
    有人趴在她身边。
    她转过头。
    苏清砚靠着棚柱睡着了。
    她的头微微垂着,一缕长发落在颊边。
    脸色有些苍白,眼下带着淡淡的青色,显然一夜没睡。
    段明霜怔怔地看了她好久。
    她慢慢坐起来。
    动作很轻。
    苏清砚还是立刻醒了。
    “醒了?”
    嗓音沙哑得厉害。
    段明霜点点头。
    “嗯。”
    苏清砚伸手摸她额头。
    不烫了。
    她终于松了一口气。
    “退了。”
    段明霜看着她。
    忽然问。
    “你昨晚没睡?”
    “睡了。”
    “你骗人。”
    苏清砚没有回答。
    段明霜看着她眼下那一层淡淡的青,心里忽然又酸又软。
    “你一夜都在照顾我?”
    “也没什么。”
    “什么叫没什么?”
    段明霜声音有些委屈。
    “你每次都说没什么。”
    苏清砚看着她。
    “你病了。”
    “所以你就不睡?”
    “嗯。”
    “为什么?”
    苏清砚沉默了一会儿。
    “怕你烧得更厉害。”
    段明霜咬住唇。
    “那要是我一直不退呢?”
    苏清砚看着她。
    “就一直守。”
    很轻的一句话。
    却像一枚小小的石子,落进段明霜心里。
    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很久。
    她才低下头。
    “苏清砚。”
    “嗯。”
    “谢谢。”
    苏清砚揉了揉眉心。
    “你已经说过很多次了。”
    “这次不一样。”
    段明霜抬起脸。
    病后的她没有平日那样明艳,反而显出一种娇弱的柔美。
    眼睛因为昨夜发热而湿润,眼尾微红,鬓边的发丝被汗打湿,软软地贴着脸颊。
    她穿着那件被补过的旧里衣,领口微微松开,露出一截被热气染红的细白颈子。
    “我是真的谢谢你。”
    她认真道。
    苏清砚望着她,没有说话。
    段明霜抿了抿唇。
    “我醒了好几次,都看见你在。”
    “嗯。”
    “我就觉得……”
    她声音越来越小。
    “只要你在,我就不会怕。”
    苏清砚的手指停住了。
    风从棚外吹进来。
    将段明霜额前的一缕发丝轻轻拂起。
    两人安静地看着彼此。
    许久。
    苏清砚才轻声道。
    “那以后不要怕。”
    段明霜鼻子微微一酸。
    “可你又不能一直陪着我。”
    “能。”
    她说得太快。
    快到连她自己都怔了一下。
    段明霜也怔住了。
    苏清砚垂下眼。
    “至少在这座岛上。”
    这句话像一层薄薄的雾,遮住了方才那一点太过直白的情绪。
    段明霜却没有追问。
    她慢慢笑了。
    “好。”
    她伸出手。
    轻轻抓住苏清砚的袖口。
    和昨夜一样。
    这一次,她是清醒的。
    苏清砚低头看了一眼。
    没有抽开。
    两人的手与衣袖,就这样安静地挨在一起。
    棚外,海风吹过椰林。
    太阳一点一点升高。
    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鱼干还挂在破渔网上。
    火堆里还有昨夜留下的余烬。
    陶罐里有半罐清水。
    礁石滩上还有她们昨日没有捡完的鱼。
    日子仍旧清苦。
    海仍旧辽阔。
    救援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到。
    可至少这一刻,她们都知道。
    病会过去。
    天会亮。
    而她们还有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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