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4天真而愚蠢

    慕容叙由着她抢走密信。
    景可拿到手,借着灯光扫了几眼,因为有的字不认识,她看得有些磕磕绊绊。
    “毗族的土地被燕南占据之后,其他的南边小国唇亡齿寒,要联合起来反抗……是这个意思吗?”
    景可抬头看向慕容叙,他的神色有点凝重。
    “毗族的事都过去那么久了,他们偏偏这个时候联合起来,怕是有谁操纵。”他把密信从她手中抽出来,放在烛火上。
    薄薄的一张纸,须臾便化为一堆灰烬。
    “会是谁?”景可追问。
    慕容叙摇摇头:“我也不能确定。想来,如果爆发战争,到底谁会得利呢……”
    “叙儿,如果有战争的话,我可以去参军吗?”景可忽然想到了什么。
    慕容叙无奈道:“可儿,你知不知道,战争可不是玩笑。”
    “我想去前线。”景可执着道。
    “大哥那里,应该会招兵买马,你如果真的想去,到时候直接去吧。”慕容叙扶额,“以你的武功,拿个军衔应该不成问题。而且,若是开战,公主也会放我去战线周围盯着的。”
    “但是,八重门那边……”景可有点担心。
    “如果开战,公主应该会‘招安’我们。那时候,就名正言顺了。”
    见景可一脸兴奋,慕容叙失笑:“可儿,就这么期待?”
    “因为我从来没上过战场!打仗杀敌,想想就很威风!”
    看着她天真到有些愚蠢的模样,慕容叙默默否定了自己心中之前的猜想。
    是自己想多了,她的家人应该都活着。就算不在世,也不可能是因为之前燕南掠夺毗族土地的那场战争。
    或许,她是天上下凡来历劫的神仙,又或是来自某个梦幻般的桃源乡。
    否则,怎么可能对凡人的苦难,这么没有概念呢。
    “不过,可儿,若是你真上了战场,可能会碰见很多远亲。”慕容叙见她一脸震惊,解释道,“因为那一片原本是毗族的土地,边境的很多将士都有毗族血统。”
    “你、你怎么知道我是……”景可说了一半,又咽了回去。好吧,因为是慕容叙,所以就算自己不说,他知道也很合理。
    她讷讷地闭了嘴,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慕容叙微微一笑,继续道:“毗族出身的将士,其实在戍边的时候会更认真一些。”
    “为什么?”景可好奇。
    “南方诸多小国互相之间本就战乱不休。毗族并入燕南后,反而有了更强大的力量去报复以前有过仇怨的异族。”慕容叙观察着她的神色,又补充道,“不过,也有另一种毗族人,就像毒谷里的那个老头一样,继续憎恨着燕南,以及燕南的一切……”
    “可儿,你是怎么想的?”
    “我?我觉得……嗯……”景可想了一会儿,“没什么想法。”
    慕容叙眼神暗了暗,光是听她这个问题的回答,他就心知肚明了。
    景可绝对不是由毗族人带大的。
    但她对娘亲的称呼,却和毗族人的叫法很像……
    慕容叙更好奇了,景可到底是在哪里长大的?
    可惜她牢牢守着那些秘密,轻易不说出口。
    大概是因为小时候寄人篱下、不得不处处看人眼色的经历,又或是因为身处八重门久了,慕容叙在和人相处时,总是下意识地去试探、去套取对方身上的信息。
    但是面对景可时,猜不透的东西太多,反而让他有点……无所适从。
    便也不去执着地想明白那么多事情了。
    毕竟,一直在一起的话,早晚有一天,能和她互相敞开心扉吧。
    暮色快要完全覆盖住整片大地,深蓝的天幕中,只余一点慢慢黯淡下去的橙红霞光。
    红棠百无聊赖地趴在桌上,盯着窗外的天色。
    门忽然被“吱呀”一声推开,她浑身一振,兴奋地抬头看去:“主上……”
    天冬推着麦冬进来了:“呵呵,红棠,不是主上,抱歉了。”
    “哦。”红棠才精神了一秒,又怏怏趴下去,“你怎么才来?那主上呢?”
    “应该在换药吧。”天冬把麦冬从轮椅上抱到长桌最末的椅子上,“毕竟,伤得那么重呢。”
    一提起这事,红棠就止不住地咬牙:“也不知道是谁,伤得主上那么重……!”
    “……只是右肩被贯穿了而已。”麦冬冷冷开口。
    她身体弱,说话的时候声音也气息不稳。
    红棠白了她一眼,不想跟一个残废多计较,继续追问道:“天冬,你去拿药的时候,看到主上了吧?他现在怎么样了?”
    那天,洛华池回来时,右肩鲜血淋漓,半边衣物都被浸成暗红色。血肉模糊的伤口下,红痕沿着手臂一路蜿蜒,指尖还在往下滴血。
    更恐怖的是,那晚的主上心情也极差,失魂落魄的模样,连红棠见了,都不敢上前触他霉头。
    那天之后,他就一直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洛华池的房内全是草药和毒,红棠和竹沥在几年前的那次意外之后,再也不敢随便进去。只有比较通晓药毒的天冬,偶尔会听从他命令进去,拿着些草药进去,又拿着几个瓷瓶出来。
    “身体应该是快痊愈了吧。”天冬轻飘飘一笑,“不过,好像情伤难愈啊。”
    “什么情伤?”红棠皱眉。
    天冬看着红棠,笑而不语。
    红棠虽然不懂他的意思,但隐隐能感觉到他好像又在嘲笑自己蠢,手摸上腰间长鞭:“天冬,你给我说清楚!”
    “红棠,怎么办啊?”天冬悠悠拉开身前的椅子坐下,“虽然你这么喜欢主上,但他好像不喜欢挥鞭子的女人,反而喜欢在他右肩上又咬又捅的女人啊……”
    他话中信息量太大,红棠愣在原地,消化了好一会儿,也只是半懂不懂。
    麦冬倒是有了反应:“他爱上别人了?是那个人捅的他?”
    “只是猜测而已。”天冬意味深长。
    麦冬毫无血色的唇勾了勾。
    “什么?!”红棠终于听懂了,“天冬,你怎么敢这么乱猜的!”
    天冬没理她。
    “天冬。”隐没在暗处的竹沥终于开口,“为什么这么说?”
    红棠这才注意到他也在,她哼了一声。
    “我只是觉得,主上这两次带着右肩的伤回来的样子,有点眼熟。”天冬的视线在红棠和竹沥之间流转,“让我想起来……竹沥第一次被红棠抽得遍体鳞伤的时候,好像也是这幅爱而不得的隐忍样子。”
    “天冬。”竹沥警告道。
    红棠更是气急败坏:“天冬,你在胡说什么?你想死吗?!”
    她抽出鞭子,正打算狠狠抽在对面人身上,动作忽然一顿。
    毒、草药,混杂着血的气味,不知何时蔓延了过来……
    门前的霞光晃了晃,一个披着外袍的身影正站在门口。
    “把鞭子收起来。”洛华池蹙眉。
    “……是。”红棠低下头,又抬起,“主上,你的伤……”
    “不用你管。”洛华池坐到主位上,动作之间,不免牵拉到右肩的还未完全愈合的伤,本就白皙的脸上更失了几分血色。
    “今天把你们都叫过来,是有一件事要说。”
    他难得地郑重,在座的众人都抬起头。
    “先前带回来的那些药人,以后都要带出去。所以,不要轻易弄死了。”他瞥了眼红棠,和她腰间的鞭子。
    红棠咽了口唾沫,点点头。
    “以及,为了在万药门外也能驱使这些药人,需要的毒量不小。接下来,你们要协助我炼毒。”
    “主上,把那些药人带出去做什么?”天冬实在忍不住了。
    “……”洛华池阴沉地笑了,“做老头没做完的事。”
    饶是天冬有心理准备,不免也瞳孔一缩,好半天说不出话。
    沉默着的竹沥终于开口:“你要颠覆燕南?”
    洛华池看向他:“你应该很高兴吧?……师兄。”
    “这……怎么可能做得到?”天冬终于缓过神来,“主上,那些药人根本就带不出毒谷……”
    “毒谷不是有一面的地势还算平缓么。”洛华池双手手肘立在桌上,两只手上下搭在一起,下巴托在手背上,“虽然有禁制,不过解开就好了。”
    天冬稳了稳心神:“主上,虽然那周围瘴气弥漫,但还没有浓到致死的程度。禁制一旦解开,难保不会有外人进来……而且,那么多药人,只凭你一个人,实在是太难操纵了……”
    “嗯。所以,你们也都跟着我出去。”洛华池顿了顿,“麦冬留下。”
    麦冬抬起头。
    洛华池自顾自继续道:“再过不久,南边诸国就要和燕南开战了。趁这个机会,掠夺燕南北边的地再好不过。出去后,需要分散行动,你们自己做好准备。”
    “……”这一切太儿戏,天冬根本不信能行。
    但偏偏,他看过的书里,比洛华池还儿戏的首领多的是,只要敢干,最后多的是成功的——然后再被镇压。
    而且,洛华池还通毒术,能操纵一大批药人,单从这点来说,已经不知道比那些地方势力强了多少。
    他有种不详的预感。
    “毗族之前也有人做过这种事。”竹沥淡淡道,“最后无一例外都死了。洛华池,你要重蹈他的覆辙?”
    这个“他”,就算竹沥没说,在座众人也都知道他说的是谁——万药门的前任掌门,他们的师父。
    “他什么都没做成。”洛华池不屑道。
    “你让我们出去送死。”竹沥站了起来。
    “如果我想让你们去死,只要现在催动噬心就可以了。”洛华池讥讽地看着他,“你要试试么?”
    “我死了,你能放过大家、放过你自己吗?”竹沥上前几步,竟是毫不畏惧、坦然的模样。
    洛华池失了和他说话的兴致:“……真恶心,这副爱护大家的样子……你以为这里还是之前那个万药门,你还是我们的师兄么?”
    竹沥身躯高大,浑身肃杀,脸上全是鞭子抽出来的伤疤,无人能看清他的表情。
    他环顾四周,麦冬一脸平静,天冬扶着脑袋似乎有点头疼,红棠不知道在想什么,满脸兴奋。
    “……我一直把你们当成我的弟弟妹妹。”他声音低哑。
    洛华池冷笑:“我可不敢当你们黄家人的弟弟。你的弟弟妹妹们早被师父毒死了。”
    他知道,竹沥和死老头是有血缘关系的,因而也更加不喜这个师兄。
    “……”竹沥没再说话,大步离开了。
    外面天色已暗,皎洁的月色下,毒谷里和童年记忆里一样安静。
    他本来有一个大家庭,直到那天,爷爷,不,师父已经杀光了有血缘的家人,除了自己。
    留下自己,也只是因为师父想要个能传承他毒术的人。可是,竹沥清楚,自己并没有这种天赋。
    从那之后,他就一直深陷痛苦之中。
    直到那天,师父又牵回来了两个孩子。小小的天冬和红棠,自此成为了他生命里的一部分。
    那之后,师父又带回来一个粉雕玉琢的小男孩,他不肯改名,于是大家都叫他原本的名字,洛华池。
    后来,天冬捡回来一个浑身是伤的小女孩,她只记得自己的名字是冬天的意思,于是她叫做麦冬。
    竹沥很高兴,自己的家庭又扩大了。
    他一直觉得,只要大家可以一直相伴,就算一辈子都出不了毒谷,一辈子要忍受试药之苦,也可以。
    身为大家的师兄,他会好好爱护大家的。
    直到那天,电闪雷鸣、倾盆暴雨的夜晚,他被惊醒,看到师弟洛华池提着一个人头,浑身是血,脸上带着不易察觉的笑容,站在他床前。
    洛华池的身后,是一脸兴奋的师妹红棠、脸色无奈的师弟天冬。门口的轮椅上,坐着面无表情的师妹麦冬。
    ……若是自己但凡在这世上还有一个亲人,是不是就不会如此沉溺于已经变质的同门情谊之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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