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过之处, 官府粮仓被劫, 豪强庄园被焚,百姓或被迫从贼, 或流离失所。
河东郡北接冀州, 南望洛阳,一旦彻底沦陷,黄河天险便形同虚设, 流民军可顺流南下,直逼河内郡。
“公子,”韩七侍立一旁,声音低沉,“河东郡守王训素称忠勇,如今城破殉国,可见流民军势大。且安邑一失,黄河孟津渡便成了流民军南下的咽喉要道,若让他们渡过黄河,河内郡危矣。”
太生微将信纸缓缓折起,目光扫过河谷中正在忙碌的羌人。
草地上马匹还在悠闲地啃食,远处的沁水泛着粼粼波光,平静得仿佛与信中的血火之地相隔两个世界。
他看向谢昭:“谢将军,流民军若要南下,我认为孟津渡是最可能的突破口。你如何看?”
谢昭牵着红马,闻言皱眉,沉吟片刻后道:“公子所言极是。孟津渡水流平缓,渡口宽阔,最适合大队人马渡河。若流民军真要南侵,定会选此地。”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河谷外的远山,“不过,渡口北岸地势复杂,丘陵起伏,芦苇荡连绵,正是设伏的好地方。”
太生微颔首,示意他继续说。
谢昭又言:“末将以为,可在渡口北岸的丘陵与芦苇荡中埋伏重兵。待流民军船队抵达滩涂,正登岸布阵时,以弓箭齐射、步兵突袭,冲散其队形。同时,派小股精锐绕后焚烧船只,断其退路。流民军多为乌合之众,精锐虽悍,却依赖船只运送粮草辎重,一旦船毁,军心必乱。”
韩七在一旁补充:“若流民军试图沿黄河左岸东进,绕过孟津渡,可在沁水入河口设伏。用铁链、沉船封锁河道,阻止船队前行;沿岸部署投石车与强弩,攻击被困船只,配合步兵登船绞杀。”
太生微听罢,目光微动,点头道:“此计可行。不过,流民军虽号称十万,不过能战者不过两万,其余多为裹挟的饥民,战力有限。设伏的关键在于速战速决,务必在他们立足未稳时一举击溃,否则拖延日久,恐生变数。”
谢昭抱拳:“公子放心,末将愿领兵前往孟津渡,亲自督阵。”
太生微问:“谢将军,河内郡可战之兵共多少?”
“虎贲军八千,羌骑两千,屯田客中抽调精壮编为‘河阳卫’一万两千,合计两万两千。”谢昭对答如流,“若算上各县城厢军,总兵力近三万。”
“三万。”太生微重复道,“黄盛若全力渡河,我军兵力不足。需用巧劲,不可硬拼。”
太生微略一沉吟:“若是加上民兵,或有五万余人?留一万守河内郡,护卫郡城与屯田营。余下三万,随你前往孟津渡布防。”
他看向韩七,“北门外新建的营房,留给驻守部队,粮草优先供给。另派人通知阿狼,羌骑中的精锐骑兵,抽调一千随谢将军出征。”
谢昭眼中闪过几分振奋:“末将领命!明日一早,末将便集结部队,前往孟津渡。”
太生微摆手:“集结部队即可,但勿轻举妄动。流民军尚未渡河,贸然出兵反易暴露意图。派斥候日夜监视渡口动静,若有异动,立即回报。”
“是!”谢昭与韩七齐声应下。
太生微的目光重新落在信纸上,他低声自语:“河东郡都如此,更不必说冀州……”
他猛地摇了摇头,将思绪拉回。没时间想这些。流民军的威胁迫在眉睫,河内郡的安危系于一线。
他看向谢昭:“谢将军,孟津渡布防之事,全权交于你。务必谨慎,流民军虽乱,却不可小觑。”
谢昭肃然点头:“公子放心,末将定不辱命。”
太生微转头对韩七道:“你随我连夜赶回怀县府衙。盐铁之事,需尽快安排。”
韩七一愣,随即应道:“是,公子。”
暮色渐浓,河谷的风卷着草屑吹过。
太生微翻身上马,黑风轻快地踏着步子,带着他与韩七一行人沿土路返回怀县。
谢昭则留在河谷,与阿虎商议羌骑的调动事宜,红马在夕阳下甩着尾巴,鬃毛如火。
……
夜色沉沉,马车在土路上颠簸前行。
太生微倚在车壁上,昏昏沉沉,脑海中仍是那封绝笔信的字迹。
他强撑着精神,却觉眼皮沉重,一天一夜未合眼,身子早已疲惫不堪。
“公子,披上氅衣吧。”韩七从车厢角落取出一件厚实的毛氅,递到太生微面前,“冬夜寒重,莫着凉了。”
太生微接过氅衣,拢在身上,毛氅内衬柔软,驱散了夜里的寒意。
他低声道:“好。”
随即闭上眼,试图理清思绪。
马车摇晃间,他莫名想到了兄长。
太生宏远在冀州,担任别驾,掌管州府文书与军务。
冀州如今正是黄盛流民军肆虐之地,魏郡、赵国相继沦陷,兄长身处险境,是否还能安然无恙?
河东郡都如此,冀州又会怎样?
他猛地睁开眼,强迫自己压下杂念。
流民军若渡过黄河,河内郡首当其冲,他必须抢在敌人之前布好防线。
马车吱吱呀呀地停下,怀县府衙的灯火已在远处亮起。
太生微推开车门,寒风扑面而来,夹杂着雪粒。
他裹紧氅衣,快步走进府衙,韩七紧随其后。
议事厅内,烛火摇曳。
太生微坐定,揉了揉眉心,对韩七道:“盐铁之事,刻不容缓。河内郡的解县盐池与轵县铁矿,历来被王氏与吕氏把持,赋税不足,物价高昂,百姓怨声载道。流民军若南下,粮草与兵器是命脉,盐铁更是重中之重。”
韩七点头:“公子,之前东郡盐商的拜帖中,提到愿引外地良工,助河内郡兴盐铁之业。是否可召他们入郡?”
太生微指尖轻敲案几:“正是此意。明日一早,你派人传信东郡盐商,许他们在解县设分号,前两年免商税,第三年起三十税一。另拨两百亩荒地,供他们建作坊。”
他顿了顿,目光冷峻,“同时,派人暗中查探王氏盐商的账册,若有贪墨证据,即刻扣押。”
韩七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公子这是要……直接动王氏?”
“不是动,是釜底抽薪。”太生微冷笑,“王氏与吕氏盘踞河内数代,根深蒂固,硬夺只会激起反弹。引入外地商户,打破垄断,逼他们降价、增税,待其内乱,再以贪墨之罪名正法。”
韩七连连点头:“公子高明!如此一来,不费一兵一卒,便可夺回盐铁之利。”
太生微继续道:“轵县铁矿亦同此理。吕氏铁商囤积矿石,哄抬铁价,导致农具、兵器皆贵。传信兖州铁商,许他们入郡开采,条件与东郡盐商相同。另派工匠协助,务必快速打造出千套犁头与锄头,优先供给屯田营与羌人。”
韩七记下,犹豫道:“公子,如此大动干戈,是否会让本地豪强生疑?”
太生微摆手:“无妨。流民军压境,盐铁乃军需之本,豪强纵有不满,也不敢公然作乱。”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与其等着流民军打过来,不如我们先设伏。孟津渡的布防,谢昭会处理;盐铁之事,你亲自督办。务必在流民军抵达前,将河内郡的命脉握在手中。”
“是!”韩七抱拳,退下安排。
太生微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试图休息片刻。一天一夜未合眼,疲惫如潮水般涌来,刚闭眼,便觉意识模糊。
隐约间,他感到身上一暖,似乎有人又给他搭了件衣物。
他拢了拢毛氅,沉沉睡去。
谢瑜刚要开口说话,却被谢昭横了一眼。
他讪讪闭嘴,跟着谢昭轻手轻脚退出议事厅。
两人退出厅外,谢瑜忍不住低声道:“堂兄,公子这些日子忙得连轴转,批文书、巡马场、筹军务,怕是连顿囫囵饭都没吃上。”
他挠了挠头,“说起来,公子比我还小一岁,怎就担得下这许多事?”
谢昭瞥了他一眼,低声道:“公子天命所归,自有常人不及之处。你少叽叽喳喳,扰他休息。”
他顿了顿,“方才本想禀报孟津渡的布防安排,见他睡了,便先等等。天亮,我就会带三万兵马出发,你留守郡城,护好屯田营。”
谢瑜点头,嘀咕道:“公子劳心劳力,瞧着怪让人心疼的。”
谢昭没再说话,带着谢瑜往外走。
刚到府衙外院,迎面便见太生明德站在廊下,负手望雪。
雪粒落在他的鬓角,映得霜发更白。
谢昭犹豫片刻,上前拱手:“太生大人。”
太生明德回头,脸上带着一丝疲惫的笑:“谢将军,深夜造访,可是有要事?”
谢昭抱拳:“末将奉公子之命,明日带兵前往孟津渡布防,特来禀报。”他顿了顿,低声道,“河东郡急报传来,流民军已破安邑,冀州战事恐更凶险。”
太生明德闻言,目光微微一黯:“冀州……宏儿还在那里。”